第19章
陆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悬停的影傀,惊讶于古人的智慧。
天机老祖见她看得入神,便继续解释道:“操控影傀,关键在于‘牵机引’。”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隐约能看到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微光,连接着影傀的某个节点。“每一道影傀,都由无数根天机丝按照特定图谱编织而成,核心处设有数个‘机枢’。操控者通过牵机引控制这些机枢,便能如臂使指地操纵影傀做出各种动作。”
说着,她指尖微动。
那悬停的影傀忽然抬起了一只手臂,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接着,它又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甚至模拟出几个挥砍、缠绕的动作,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行云流水。
陆青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在箱中杀人的,是由天机丝构成的简单‘触发机关’?”陆青恍然大悟,“而院中杀人,则是晏无娇躲在暗处,直接用更复杂的影傀进行远距离操控切割?”
天机老祖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箱内机关较为粗陋,只是利用了戏法箱原有的翻转结构,将几根绷紧的天机丝安置在特定位置,当箱盖合拢、内部空间翻转时,触发机关,绷紧的天机丝便会如利刃般划过预设轨迹。”她顿了顿,“至于院中更加精细的肢解,则需操控者精确牵引影傀的每一根丝线,完成复杂的切割动作。晏无娇心性阴毒,好虐杀,故以此术显威。”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既为这巧夺天工的技艺感到震撼,又为它被用于如此残忍的杀戮而心寒。她忍不住叹道:“这当真是神奇,也当真是可怕。难怪墨……晏无娇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有此等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晏无娇所学,不过是杀戮皮毛罢了。”
一旁的玲珑鬼手忽然插话,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以机关驱之,死物而已。你眼前这位”她指了指天机老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可是已将‘影傀’之术臻至化境了。她是以自身精纯内力,直接隔空驾驭这些影傀,不仅如臂使指,更能随心意变化形态,可困可杀,变幻由心,谓之‘活傀’。这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不轻易示人的。”
陆青闻言,更是惊愕万分,忙起身道:“多谢前辈厚爱,竟愿意为晚辈演示如此秘术,方才考虑不周,还请前辈见谅!”
天机老祖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她并未立刻收回影傀,反而温声道:“陆小友不必紧张,老身既然展示,便是觉得你值得一看。”
陆青还是觉得不妥,连连摆手:“这毕竟是前辈师门秘传,晚辈一介外人……”
“真是个呆子。”玲珑鬼手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还看不出来啊?这老东西,怕是动了收你为关门弟子的心思呢!”
天机老祖被她点破,也不着恼,只是笑着看向陆青,那眼神里的赞赏和期待,已经十分明显。
陆青彻底呆住了,收……收她为徒?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顿时把她给砸蒙了。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
“不……不可能!”
一直死寂的晏无娇,突然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尖叫声,打断了陆青的思绪。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嫉妒、不甘和崩溃:
“师祖!师祖您看看我!我才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天才,我自己练成了千丝傀儡阵,我比她强。您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要收一个外人?我不服......”
话未说完,天机老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食指极轻微地向后一点。
那团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其中一部分丝线猛地向内一收,精准地勒住了她的嘴部,咒骂和哭喊顿时变成了含糊痛苦的呜呜声。
接着,整个茧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咚的一声,被远远甩到了大堂最远的角落,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只能看到微微的颤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天机老祖就像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神色恢复平静,重新看向陆青,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玲珑鬼手撇了撇嘴,嘀咕道:“聒噪。”随即又转向陆青,笑嘻嘻地说:“好了,碍事的闭嘴了。小丫头,我们接着说正事。”
她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观你天性纯良,有仁心义胆,危难时敢为弱小挺身,此乃义士之风。而你验尸查案时,观察入微,条理清晰,虽手法稚嫩,却颇有章法根基,显然是心思缜密之人。这两点,都很对我们两个老婆子的脾气。”
她看了一眼天机老祖,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能从针法这等微末之处,窥破机关同源之秘,这份眼力实属难得。于机关暗器一道,最需的便是这份细致与巧思。”
玲珑鬼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娃娃脸上满是认真:“陆小友,你若愿意,我们二人可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我教你易容缩骨、妙手空空之术。老东西教你机关阵法、内力御傀之法。你看如何?”
天机老祖也缓缓开口:“老身闭关多年,早已不理俗务。此番出山,一为清理门户,二也是想寻一有缘之人,将毕生所学寻个传承,不至埋没。陆小友,你,可愿入我门下?”
两位当世奇人,目光炯炯,同时落在陆青身上。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陆青捧着酒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她怔忡的脸,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拜师学艺,掌握这些神奇的本事,在这个陌生的乱世,无疑将拥有更多的自保之力,甚至可能改变命运。
然而,另一个画面几乎同时闯入她的脑海
是昨夜,林微毒性发作后虚弱地蜷在她怀里,缠绵求欢,两人肌肤相亲。她们主仆于她有救命之恩,收容之义,林微一个坤泽又身中奇毒,前路茫茫。这个时候,她若抛下她,独自去追求什么机缘……
陆青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两位目光殷切的前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艰难道:“两位前辈厚爱,陆青感激涕零,只是…我与我家娘子有约在先,要护送她南下寻亲。她身有隐疾,处境艰难,此时若弃她而去,实难……”
“前辈美意,陆青只能心领了,还请前辈见谅。”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寂静。
天机老祖静静地望着她,苍老的眼中光芒流转,似有惋惜,又似有更深的理解。玲珑鬼手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呆子……”但看向陆青的眼神里,却也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角落里的白色茧子,似乎又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传出几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愤恨还是不满。
炉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与此同时,二楼厢房内。
苏嬷嬷已为柳三娘施针完毕,又喂她服下了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柳三娘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斜倚在床头,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房门被轻轻推开,谢见微走了进来。
苏嬷嬷连忙起身:“大小姐。”
柳三娘看到谢见微,眼中骤然爆发出激动之色。她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动作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蹙,却依旧坚持着,单手撑住床沿,竟是要行大礼:
“属下……属下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这一声皇后娘娘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苏嬷嬷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暗藏的武器,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柳三娘。
谢见微的脚步也顿住了,面纱之上,那双点墨凤眸倏地眯起,眸底寒光乍现,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冷冽而危险。
她盯着柳三娘,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听不出喜怒:“你……认得本宫?”
柳三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因为伤痛和激动,声音带着颤抖:“属下……不敢隐瞒。属下并非普通暗桩,早年曾追随谢元帅,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近身暗卫。”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见微覆着面纱的脸上,眼中闪过痛惜:“五年前,元帅回京述职,属下曾随行护卫。在宫中夜宴时,远远……见过娘娘凤颜。”
谢见微眸光微动。
五年前……正是她初封后不久,姑姑谢挽云最后一次回京。那时她还是众星捧月、风华绝代的谢家嫡女,大雍的皇后。
柳三娘继续道,语气越发恭谨:“后来北境战事吃紧,属下奉命返回。不久前接到密令,前来此地执行截获城防图的任务。初时见到娘娘,虽觉身姿气度有些眼熟,但……但娘娘容颜有损,属下不敢贸然相认。直到”
她顿了顿,继续道:“直到属下看到娘娘亲手记录验尸发现,其中一些字的转折笔锋,与谢元帅平日批阅军文时惯用的写法如出一辙。”柳三娘的声音带着确信,“那是谢家先祖创下的‘银钩’体,属下在元帅身边多年,绝不会认错。”
谢见微默然。
银钩体,她自幼习练,笔下早已融入骨髓。没想到,竟是在这里,因为这个细节暴露了身份。
好在柳三娘是姑姑信任的暗卫,她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弛了些许。
谢见微缓缓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且躺下说话。”
苏嬷嬷见状,也松开了按着武器的手,上前搀扶柳三娘重新躺好。
“谢娘娘体恤。”柳三娘依言躺下,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见微,眼中满是关切,“娘娘,您怎么会在此地?还……容颜受损?京中传来的消息,只说乱军破城时,谢氏满门被乱军所杀,您与陛下失散,下落不明。元帅心急如焚,已暗中派出数批人手四处寻访您的踪迹!”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谢见微死死地握着掌心,几欲将那昏君乱刀砍死。
柳三娘神色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谢见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柳姑娘,你方才也听到了那晏无娇的话。依你看,她所言‘女帝已与北狄大汗达成密约,割让铁壁关以北三州’,是真是假?”
柳三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咬牙道:“属下不敢妄揣圣意。但晏无娇手握城防图,又身负刺杀元帅的使命,此事……恐怕并非空xue来风。”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怒火,“难道陛下她……早就对元帅,对娘娘一家……”
‘起了杀心’四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母亲冤死狱中,自己被废后位打入冷宫、小妹失踪、逃亡路上一次次被追杀,还有那昏君在她离宫前意图让人毁她清白……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过,撕扯着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只剩下淬冰般的寒意与刻骨的恨。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千钧,“柳姑娘,其中曲折,非一两句话能说清。你只需知道,我与那昏君,早已恩断情绝,只剩血海深仇。”
她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张,苏嬷嬷早已默契地研好墨。
“我立刻修书一封,你带回北境,亲手交给我姑姑。”谢见微提笔,笔尖悬于纸上,顿了顿,看向柳三娘,目光锐利如刀,“信中我会告知她京中剧变真相,以及我掌握的一些线索。你要替我转告姑姑”
“无论朝廷下达何种命令,无论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务必死守北境,绝不能后退半步,更不能相信任何来自昏君的调令。关键时刻,可......”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取而代之。”
柳三娘浑身一震,从她的话中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巨大危机。
“是,属下必当一字不差,转告元帅!”她郑重应诺,随即又急切道,“娘娘,那您呢?您不随属下一起返回北境吗?元帅见到您,定能护您周全!”
谢见微摇了摇头,“北境需要姑姑坐镇,不能分心。而我……”她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柳三娘愣住了:“娘娘,如今各地贼寇四起,您在外面太危险了。”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笔下更快。很快,一封密信写好。
她吹干墨迹,仔细封好,交给柳三娘:“收好。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一早,你便带着这封信,速速返回北境。记住,我的身份,除姑姑之外,绝不可再向任何人泄露。”
柳三娘双手接过密信,郑重道:“属下明白,娘娘……您一定要保重。元帅她……她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谢见微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姑姑为守边境,一生未婚,最终谢家却落得如此境地。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只淡淡道:“我自有分寸,你且好生休息。”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房门口,谢见微却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交谈声。
风雪渐小,那声音便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可愿入我门下?”
是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的声音。
谢见微脚步顿住,面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收徒?她们竟然想收陆青为徒?
那个呆子……到底有何特异之处,竟能得这两位当世奇人如此青眼相加?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被另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若陆青应下,拜入天机老祖门下,而她缠情障尚未解除,仍需定期……欢好疏导毒性。若陆青离去,难道要她再寻一个陌生乾元?只是想到那种可能,谢见微心底便涌起强烈的排斥与恶心。
绝不能让她走。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谢见微脑海。不仅仅是为了解毒,为了需要一个乾元做掩护,似乎还有别的……更隐晦的原因。
她不愿深思,只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得想个办法将陆青留下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