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她依旧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站一会儿,然后回殿用早膳。
御膳房送来的菜肴依旧精致,她每顿依旧只动几筷。
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案后看书。可萧惊澜暗中观察过几次,发现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书页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她只是在发呆。
若说她不想活了,可她一日三餐都在吃,虽吃得极少,但终究是在进食。她也会按时就寝,虽然睡得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
可若说她想活,她整个人又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
不说话,不走动,不与人交流。
只有在小女帝来的时候,清梧殿里才会传出些许动静,陆青会强打起精神陪小女帝说话,给她讲课,甚至偶尔露出极淡的笑容。
可小女帝一走,她便又恢复了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这种状态,让暗中观察的萧惊澜都感到心惊。
她将所见如实禀报给了太后。
谢见微听着,手中的朱笔不知不觉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她……还是不肯出来走动?”谢见微问,声音有些发紧。
“是。”萧惊澜低声道,“陆大人几乎不出殿门。臣观察了几日,她除了在院中站一会儿,其余时间都在殿内。看书,发呆……就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萧惊澜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殿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想去见陆青。
这个念头这几日在她心中反复翻涌,几乎成为一种执念。
可每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前往清梧殿时,那日争吵的画面便会浮现在眼前,陆青那些坦诚的话就像刀子,一句句扎在她心上。
如今撕破了脸,她们之间还能说什么?
她怕见到陆青,陆青再说出更多剜心之言。
可她又放不下。
这种矛盾的心理日夜折磨着她,让她这几日几乎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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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去了中书房。
小女帝正在练字,见她进来,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扭过头去不理她,像个气鼓鼓的小河豚。
谢见微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她在女儿身边坐下,柔声问:“卿卿今日功课做得如何?”
小女帝不吭声,小手握着毛笔,用力在纸上划拉,墨迹晕开一大团。
“卿卿。”谢见微耐着性子哄她,“还在生母后的气?”
小家伙这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带着哭腔说:“母后,你放了陆卿吧……不然她就要死了……”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咯噔。
“卿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失态,“你胡说什么!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女帝被她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眼泪立刻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话语天真,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直击真相的残忍:“我今天去看陆卿……她、她就像朕从前养的小猫一样……病恹恹的,没有精神,也不爱动……朕的小猫……没几天就死了……”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陆卿死……母后,你放她出去吧……求求你了……”
谢见微听着女儿这番稚气却诛心的话,只觉得手脚冰凉。
病恹恹的……
没有精神……
像快要死了的小猫……
这些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与萧惊澜禀报的死气沉沉、行尸走肉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让她心惊胆战的画面。
陆青……真的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不。
不可能。
陆青那样坚韧的人,怎么会……可女儿的话,萧惊澜的禀报,还有她自己那日亲眼所见的,陆青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让谢见微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轻声安抚:“卿卿不哭,陆青不会死的……母后保证。”
“真的吗?”小女帝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满是期盼地问。
“真的。”谢见微用力点头,像是在说服女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母后不会让她有事的。”
好不容易哄睡了女儿,谢见微独自坐在中书房里,只觉得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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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
谢见微没有从正门进入清梧殿,而是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后的窗边。
她没有推窗,只是侧身隐在窗棂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缝隙,往殿内看去。
烛火摇曳。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
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见微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
陆青确实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眼下的青影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曾经温润如玉的容颜,如今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谢见微的心揪紧了。
她看着陆青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才终于翻动一页书。可翻过后,目光又再次涣散,仿佛那书页上的字迹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谢见微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青终于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似乎想关窗。
谢见微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吱呀”
窗户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紧接着,殿内的烛火熄灭了。
谢见微依旧站在窗外,久久没有离去。她仰头望向夜空,一弯冷月悬在天际。
陆青……能睡得着吗?
第99章
陆青自然睡不着。
不但睡不着,她还觉得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拉扯着她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仿佛经脉深处激烈交缠,撕扯,像是要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扯成两半。
近日,每当心绪不稳,情绪激烈翻涌时,这种感觉便越发清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不言不语,吃得极少,倒不是真的想死。
她只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太过激动。
可那场梦,梦里父母的泪眼,醒来时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终究是击碎了她强撑的平静。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没在卿卿面前露出马脚。
此刻一人躺下,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
她原本是有些信心的,她以为太后终究会不忍,会放她走。
可这些日子下来,那点信心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她甚至忍不住生出一种恶意的、近乎自毁的念头:太后既然能狠心囚禁她,那若是真见到她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念头一冒出来,竟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随即她便苦笑起来。
自己真是前世那些狗血剧情看多了,居然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难不成还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太后?想着自己丢了命,太后却要守着这万里江山孤独终老?
越想,气息便越乱。
胸口那股拉扯的力量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喉头一甜,猛地侧身,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呕了出来,染湿了枕边的素帕。
陆青在黑暗中惊愕地看着帕子上深色的湿痕,指尖微微发颤。
她真的要死了吗?
然后她想起师父,为了救她,耗尽百年修为,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师父拼上一切换回她的命,难道她就要这样窝囊地、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
不,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体内诡异冲撞的气息,这会不会是因为……师父当初强行渡入内力救她时,留下的后遗症?那股磅礴的外力,并未完全与她的身体融合?
陆青闭上眼。她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一时心灰意冷,就要辜负师父的牺牲,让师父的心血白费?
理智在呐喊:不能死,不能这样自私。
可情感却像沉重的沼泽,拖着她不断下坠。对现实的无力,对未来的失望,对这段扭曲关系的疲惫……所有这些,都让她觉得:死了,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她越是挣扎,体内那两股力量就撕扯得越凶。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着,疼得她冷汗涔涔,浑身发抖。她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在黑暗与剧痛中,独自忍着,等待着这阵撕裂般的折磨慢慢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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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谢见微自然也睡不着,批阅奏折的朱笔提起又放下,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