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沈倦刚出去新宅不久, 又一个媒婆不请自来,尹妤清倒没放心上, 见药堂里无人,前几次自己都是让闻香好声好气将人打发走就得了。眼下自己闲来无事欲向媒婆身上挖点消息。她客客气气招呼媒婆落座,又差使闻香去沏泡好茶。
不想也知道眼前人是媒婆,她一改常态,索性开门见山,笑着说道:“这位阿嫂实不相瞒,我和另外一位姑娘已有婚配,不劳阿嫂挂心,又恐阿嫂白跑一趟,你瞧瞧我家阿妹如何?”
尹妤清指了指刚端来茶水立在一旁的闻香,示意媒婆看她。
媒婆接过茶,上下打量起闻香,尹妤清继续说道:“倒是我家阿妹尚未婚配,阿嫂若是能为她寻觅得良人,我定少不了阿嫂的好处。”
媒婆笑着放下茶杯,目光在尹妤清和闻香身上来回打量,将信将疑道:“姑娘,你莫不是在诓骗我,我瞧着你另外那位不像是有婚配的人,再说了若是许了人,夫家还能让你们这般抛头露面不成。虽然现在是陛下掌权,我们女子的地位是跟着提升了一些,但观念岂是一朝一夕能更改的,终归是男女有别。”
“并未欺瞒阿嫂,我二人确实已有婚配,还有两个调皮的女娃嗷嗷待哺,不过在家里放着散养。这不就是因为开销大,入不敷出,才寻思着出来赚点辛苦钱养家。”尹妤清一面说着一面从胸前掏出方巾假装拭泪。
媒婆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片刻脸上已变换几种神情,将信将疑端详起尹妤清的身形,接连扫视几次,愣是没看出来眼前人像是生了两个孩子的人。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尹妤清忽然侧身凑近,猛然拽住她的手,诉苦起来:“阿嫂你是不知道啊,我这日子过得苦啊,我家那位本有份好差事,在京都当了点小官,谁知她一时不慎竟得罪了人,不仅差事丢了,人还落了狱……”
听到夫君当官得罪人落狱,媒婆登时目瞪口呆,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吓得不轻,又见尹妤清哭得梨花带雨,起了一丝怜悯之心,试探问道:“难不成你是逃难来的……”
闻此言,尹妤清哭得更大声了,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自顾自道:“我当真命苦啊,千里迢迢来瑶山县谋生,为了省盘缠,路上不曾住店,我们一弱女子又怕遭遇不测,不是在乱葬岗里过夜便是在义庄过夜,连开这间药堂的钱也是七拼八凑找人借来的,没想出师不利,药店营业有些时日了,竟无人问津,欠下的一屁股债可怎么还啊……”
“诶不是,姑娘,你,这”媒婆越听得慌,好端端一人,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能睡乱葬岗,家事也乱得很,她皱着眉头晦气摇了摇头,快速起身正打算逃离是非之地。
不料尹妤清却一把拉住她,胡乱擦了把并不存在的鼻涕,往她身上蹭了蹭,继而哭诉道:“阿嫂,莫不是嫌我穷?我眼下是一穷二白,债台高筑,但我相信人定胜天,有朝一日我总能把药堂开起来的,还请阿嫂先为我家阿妹寻门好亲事,等我赚了钱,一定重谢阿嫂。”
“哎”媒婆叹了口气,“瞧你也是苦命人,虽然你家阿妹长得不如你标致,仔细瞧瞧倒也还过得去,只是你们家这遭遇恐难以寻得好亲事。”媒婆见尹妤清言语恳切,不由得心生同情,心一软,又坐了回去。
倒是闻香听到此话,气得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倒也还过去。
媒婆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两口,才缓缓说道:“咱瑶山县小地方,县里就几家药铺,都是陈家开的,你啊,一介女流,争不过他的。还不如趁早改做其他营生来得实在,我是看你身世可怜,不忍见你再走弯路,才跟你说这么多,要是换了旁人,溜还来不及,谁还会跟你说这些。”
尹妤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知道媒婆话里有她想知道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我初来乍到,一不生二不熟,竟不知陈家势力这么大。方才阿嫂一进屋,我就觉得与阿嫂一见如故,很是投缘。”
尹妤清说着偏头给站在身后的闻香使了使眼色,却看到闻香正气鼓鼓翻着白眼,对着媒婆的发顶挤眉弄眼,浑然不知有人需要她,只能轻咳几声引起闻香的注意,又朝柜子方向使眼色,用唇语说了人参两字,闻香这才意会,举步往药柜走,片刻拎来一只盒子,尹妤清接过当着媒婆的面摊开,盒中是棵成色姣好的野山参。
媒婆的目光立即被吸引过去,尹妤清语气诚恳道:“阿嫂一进我这铺子,我就瞧出阿嫂面色不大好,定是身子太弱,这棵野山参您且拿回去,和老母鸡一起炖汤,补补元气,相信不日便能好转。”
听到人参是要给她的,媒婆顿时眉开眼笑,眼睛在人参上游移,一眼瞧出这是好东西,心生贪念,嘴上却说:“哎呀,这可如何使得?”
尹妤清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就等着她说完回她。她轻轻拉起媒婆的手,笑道:“阿嫂,这只是一点小心意,人参京都多得是,不值几个钱,还请您不要拒绝。”
媒婆听到此话,脸上笑意更甚,双眼眯成一条缝,知道尹妤清是在给她台阶下,也不再推辞,伸手接过,随即爱不释手轻抚木盒,腆着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你家阿妹的亲事啊,包我身上。”
闻香尴尬得恨不得钻地埋起来,生生挤出笑脸,偏头没好气看着尹妤清,咬牙切齿道:“劳烦阿嫂多多上心,早些为我寻门好亲事,免得我阿姐又要忙铺子,又要养两个娃,还要整日忧心我的人生大事。”
“那是自然,一有好消息,我立即过来通知你们。”媒婆频频点头,将木盒盖上,望了望门可罗雀的门口,道:“我也耽误你们有些时间了,你们还要做生意,就先告辞啦。”
“阿嫂且慢,妹妹我还有些疑问,想向见多识广的阿嫂请教一二。”
媒婆挺胸,拍着胸脯道:“你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家药材卖得便宜,而且开业这些日子设了义诊,为何会没有客人来?方才阿嫂说县里的药铺都是陈家开的,我争不过他又是何故?”
媒婆见尹妤清一脸真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盒,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不由得心虚起来,环顾四周后,拉尹妤清往后退几步,紧张兮兮道:“陈家药铺之所以能遍布全县,无人能与之抗衡,不仅仅是因为他家财大气粗。”
媒婆说完仍觉得不放心,凑到尹妤清耳旁悄声道:“陈家老爷和县老爷交情好,原先还有县里一家黄氏药铺,后来因为有人在他家看病出了人命,黄老爷倾家荡产,才逃过一劫,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是陈家搞的鬼。”
说完媒婆退回去,清了清嗓子,叮嘱道:“你还是改做其他营生吧,免得麻烦找上门,到时候就晚了。”
尹妤清听后,恍然大悟,接连称赞道:“阿嫂,您真是见多识广,多谢您提点,我家阿妹的亲事就有劳阿嫂多操心操心了。”
媒婆被尹妤清的恭维话哄得心花怒放,她笑着摆了摆手,客气道:“哎呀,我也不过是将大家都知道的说与你听,也没帮上什么忙,你阿妹的亲事我定办得妥妥的。”媒婆一面说着一面往店门口走,在门口处止步,回头问送她的尹妤清:“姑娘,可还有事?”
尹妤清微微愣住,随即摇了摇头,笑道:“没了,没了,阿嫂慢走。”
等人一走,尹妤清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嘴角迅速拉.□□来,颓废地摊在椅上,合眼吁了口长气,思虑许久。
闻香见此情形也不敢打扰,乖乖站在一旁候着,可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身体有些乏,站着站着竟泛起困意,眼皮睁了又合,合了又睁,最后双眼眯成一条缝,身子控制不住摇摇晃晃。
这时尹妤清忽然睁开眼,猛拍大腿根,叫道:“我想到了!”
打瞌睡的闻香毫无防备,被这么一叫,顿时惊醒,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惊慌失措道:“什么,什么,小姐出什么事了?”
第149章 番外二
尹妤清思来想去许久, 她们刚安家瑶山县,只想安分守己,做点生意充实日子, 不想树敌。悬壶济世开药堂是她的梦想, 她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无法做到如媒婆所言, 改做其他营生。
当听到媒婆透露的消息, 一开始是奔着如何躲避麻烦的方向去想, 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冥思苦想后来终于茅塞顿开,她想来都来了, 钱也花了不少, 自然是要在瑶山住个三年五载, 半路退缩一来心疼钱打水漂, 二来也不符合她和沈倦的做派。
既然开药堂早晚都会惹事, 倒不如让麻烦自己早些找上门。眼下无事,正好可以全心解决以绝后患, 没了无后顾之忧, 事情做起来自然也就顺遂。
麻烦是陈家。
陈家在瑶山县一家独大, 怕是观察她们许久, 索性把动静闹大一些,最好闹得满城皆知, 如何将动静闹大, 对她而言不过是手到拈来的小事。
她叹了口气, 忍痛咬了咬牙, 决定再散些钱财。
“你雇些乞讨者还有能说清话的孩童,满城散播, 咱五福药堂自开业起三十日内,不仅开设义诊,每日清晨前一百名来购买药材的百姓,费用只收原价的三成,且每人赠送十个鸡蛋。”
取名五福药堂另有深意,五福指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传递出对患者的美好祝愿,亦是体现药堂高格局的人文关怀和服务宗旨。
“啊”闻香眼中满是不解,眉头微皱,嘴角下垂,头略微倾斜,“小姐,我们钱都还没赚到,这样会不会亏死啊?”
尹妤清掐指粗略算了笔账,眉头紧锁,捂着胸口,痛心道:“可不是要亏死嘛,哎,先试它一个月吧。”
闻香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越发不理解,追问道:“既然是亏钱的买卖,小姐为何还要做啊?”
尹妤清双手揉脸,沉吟片刻,耐心解释道:“短期内看似亏本钱,实则是一项长久的经营,只有这样才能吸引人来,不管买不买,只要有人来就能提升我们药堂的名气,我们现在在明,敌人在暗,得主动诱敌出击。”
“原来如此啊”闻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逐渐放开。
“过段时间自见分晓,你快去办吧。”尹妤清起身,拍了拍闻香肩膀,“晚上得再写一幅幌子,就挂在大门口最最显眼的地方。”
她一面说一面举步走到铺子外,双手叉腰微微仰起头,眯着眼左右扫视,闻香这时也跟了出来,嘴微张欲要开口,就看尹妤清指了指门两侧,自言自语:“一幅不够啊,两边各放一幅,嗯差不多与我齐高,字一定要又大又醒目,好让过往的百姓都能看得清楚瞧得明白。”
闻香看她兴致勃勃,沉浸在个人遐想中,微张的嘴巴又合上,可雇人办事需要钱,她没钱,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走上前伸出手,道:“小姐,雇人还有买鸡蛋都需要银钱。”
“喔,瞧我这记性。”尹妤清拍了一下额头,从腰间荷包掏出几块碎银,目光仍在铺子周遭观望,转手递钱给闻香,口中同时嘀咕着:“幌子只能在门口挂着,光有幌子不够,还得抄录几份传单,口口相传,加上纸质可看,舆论发酵起来更快,时间就是金钱,可不能让这一个月的免费鸡蛋打水漂。”
“没错,就这么办了。”她越说越激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转头发现闻香还杵在原地,正一脸迷茫看着她,催促道:“你先去找人,再去买几筐鸡蛋,我现在要关门回去把笔墨纸砚,纸张收拾出来摆好,等阿倦回来就可以开写了。”
自从叫了一次阿倦之后,她发觉阿倦叫起来比倦倦更朗朗上口,也更显亲昵。不过两人斗嘴或惹她生气时,倒是直呼大名更为好用。
她字写得丑,这个重担自然只能落到沈倦身上了,沈倦已经在租赁的老宅忙活十来天了,天天早出晚归当监工。
当日下午,沈倦督促伙计收拾最后一道工序,书院在她的努力和尹妤清的倾囊相助下,终于初见规模。虽然是免费私塾,但总归不能装饰得太寒碜,最终布置完还挺像回事,她满心欢喜回家,准备提前完工这一喜讯告知尹妤清,不料人已在书房等她许久。
“这是?”沈倦刚进屋,就被尹妤清拉到书桌前,尹妤清贴心提取毛笔,粘上墨水,递上前,解释道:“明日药堂要用到的东西,你知道的,我字写得不太适合见人,得辛苦你帮我写两幅幌子,还有一点传单。”
“一点传单?”沈倦右手接过笔换到左手,右手随即在桌上叠成小山的纸上触碰,眼中充斥着不可置信,咽了咽口水不禁有些发怵。
尹妤清看她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轻笑道:“这不幌子得放在门口,供人观瞻,是药堂的门面,自是要写好看些,传单我和闻香会一起抄录的,我哪舍得让你写这么多啊。”
沈倦顿时松了口气,换手提笔,尹妤清在一旁为她研墨递纸,一字一句念给她写,不时喂她喝茶,吃口糕点。之后三人便在书房通宵达旦抄录传单,写至寅时,才匆匆洗漱,仅眯了一会,又早早起来操办药堂重新开业事宜。
写完幌子和传单,天一亮闻香便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将传单交给乞讨者,沿街散发,门缝、窗台、摊位能放的都放了。幌子在第二日清晨就早早挂到药堂门口两侧,红底黄字,字大又醒目,幌子做成旗帜,插在门口,不时随风晃动,观感极佳,路过的百姓已有不少驻足观看。
围观的百姓手中几乎人手一张传单,目光牢牢锁定放在地上几筐放了鸡蛋的竹篮筐,个个蠢蠢欲动生怕晚一步错过免费鸡蛋。
“大伙儿维持好秩序,纵向站成一排,按需到堂里购买药材,结完账再来我这儿领鸡蛋哈。”闻香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窝蜂往前挤,毫无章序人推人,乱成一团,闻香不得不再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按顺序来,今日没领到明日再来就是了,不要挤,别推搡,注意点脚下。”
药堂门口左侧,放了两条长凳,上面放上一张旧门板,闻香一人将昨日采购的几筐鸡蛋一一摆上,声音洪亮,朝观看的百姓招手吆喝:“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过来看看瞧一瞧喽,五福药堂开业大酬宾,每日前一百名购买药材的客户,可领取免费鸡蛋十枚。”
沈倦则是充当起账房先生,而尹妤清手忙脚乱为客户抓药称重打包,三人忙得不可开交。
转眼间前一百名名额已满,鸡蛋分发完毕后,客源虽略有减少,但不多。一些恰好路过不明所以的百姓,看药堂热闹,遂跟着上前观看幌子的内容,得知药材只收原价三成,各个经不住诱惑,毅然决然踏进药堂采购一波。
百姓精得很,很是识货,除了购买常用的药材,大多数都是买滋补药物,例如人参、鹿茸、灵芝、虫草,尹妤清两眼一黑,没考虑到这么详细,心中早已滴血成河,药材收三成是收的成本价,分毫不挣,还倒贴人工费,可滋补药物收三成和赠送没什么区别了,实属亏大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幌子上也红底黄字写得清清楚楚,做生意最讲诚信之道,她初来乍到,在这方面更不能出岔子,授人以柄,只能吃下这口闷亏,等明日开门时药柜里的滋补药物便不能放这么多了。
转眼间已是晌午时分,薅到羊毛的百姓奔走相告,仍有人前来购买滋补药物,尹妤清当着他们的面一一将药柜打开,被迫挤出一丝笑意,苦笑道:“实在对不住,乡亲们十分支持药堂生意,这人参、鹿茸、灵芝、虫草啊,今日都售罄了,你们明日早些来。”
接连几日,五福药堂都人满为患,好在有了前车之鉴长了记性,珍贵药材每日都限量供应。时值深秋,天气已有些凉,她们在门口摆了一木桶姜茶,供人自取暖身,药材好又卖得便宜,五福药堂在瑶山县的名气算是打开了。
这时候麻烦也如期而至。
自重新开业的第三日起,尹妤清就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处观察她们,她想的法子是奏效了,心里却有些发怵,不知暗处的敌人这次会如何下手。
药堂是摆脱无人问津的局面,可沈倦的私塾又陷入药堂当初面临的境况。
私塾以明德命名,唤作明德书院。明德一词取自“明明德”之意,意指道德教育的重要性,以此命名,表明书院培养学生的道德品质和人格修养。在前期修整阶段,沈倦挨家挨户,告诉当地百姓不日将开办一家免费私塾。
她念及瑶山县偏远,交通没有那么便利,与外界的联系不大畅通,消息可能没那么及时传到此地,还特地向当地百姓科普如今女子也能科举入仕,在朝为官,寒门学子也能通过科举谋得好出路。
她苦口婆心科普劝说,大多百姓虽知道掌权者已是女帝,却不关心,思想依旧老派,可谓油盐不进,甚至对她身为女子抛头露面,还要为人师传授学识颇有微词。在私塾揭牌当日竟无一人报名,她和尹妤清还有闻香三人从满心欢喜从辰时等到夕阳落下,直至夜幕降临。
正当她们失望之际,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院门忽然被叩响。
原本三人各自倚靠在书桌前,垂头丧气,面色很是消极,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蹭一下同时站起,双眼瞪得通圆,均一脸不可置信互相看了看,面露喜色,闻香激动地大叫:“皇天不负有心人,定是有人来了,我去看看!”话未说完,人早跑没影,沈倦和尹妤清紧跟其后。
闻香气喘吁吁止步于院门,轻拍胸口顺气,不等她开口寒暄迎客,站在院门外的人率先歉声道:“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
开口的人是位年轻妇人,她梳着飞天髻,插着银制发簪,还戴了耳饰,衣着虽稍显朴素却很是得体,看似家境尚可。借着院门口高挂的灯笼,隐约可见她清秀的面容,眉宇间带了几分憔悴,妇人等闻香气息平缓,才微微上前一步朝她颔首,尴尬笑了笑,这一笑眼角的尾纹更深了。
妇人身旁站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闻香目光从妇人脸上移到女孩身上,试探道:“这位阿嫂可是来报名的?”
妇人点了点头,这时一阵微风袭来,她几缕碎发随风飘散在额前,她一面将发丝挽到耳后,一面把女孩往前闻香跟前拽了拽,局促不安道:“不知是否还来得及,我家那位觉得女孩家能识些字,算清楚账就可以了,不许她再读下去,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让她来。”
“这样啊”闻香有些为难,很显然妇人没经过丈夫的同意就为女儿报名,若是没问清楚情况,轻易接收,不知道她丈夫会不来闹事。
沈倦和尹妤清在这时也跟到院外,沈倦听妇人这么说,大概猜到小姑娘应是有上过几年私塾,轻声问道:“你家姑娘先前是有请过先生教过吗?”
妇人苦笑着摇头,回道:“不曾,只不过是跟着我学过两年,后来她阿父便不让她学下去了。”
沈倦拉着尹妤清侧身招呼两人进院子,“院外凉,快进来里面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将情况与我们详说一下。”
妇人拉着女儿,边走边说:“我前些日子回了趟娘家,听家里人说起,才知如今女子竟也能当官,还听说县里有几位乡绅家里的姑娘今年也参加了女子恩科。”
“是啊,如今是陛下掌权,女子当官的消息已是年前就颁布的,此次女子恩科规模颇大,选拔了不少良才,此后我们北梁还会有更多的女官。”
“听几位姑娘的口音,不像是瑶山县人,对这些政事又如此清楚,冒昧问几位,可是京都来的?”
沈倦也不遮掩,隐去在京为官的信息,回道:“是,先前在京都做了几年生意,在一处地方总会呆腻,便来瑶山做点小生意。”
几人在书案区落座,一面饮茶一面小心翼翼互相打探,双方均有些防备。
妇人怕沈倦一行人来路不明,不知学识如何,而沈倦她们亦是担心妇人没经过家里同意,私下做主,日后叫人发现,书院恐惹上麻烦。
特别是闻香,她双手环抱于胸,盯着妇人。她知道沈倦的初心是教授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以此改变命运,她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跟她们二人来此地,纯粹是为了换种生活方式,并不想惹上麻烦。
不曾想她们做的件件都是会波及到他人利益的事,再谨小慎微也难躲得过。
一来二往之间,妇人家的情况大致了解了,她姓程,叫程素,透露家里是做小生意的,丈夫经常外出,鲜少在家,一般不会惹他生疑。
若是遇到他归家,便搁置几天,日后再补回来,为表达谢意,也想让更多的女孩能有书读,妇人十分慷慨拿了些私房钱出来,供书院日常笔墨纸砚的开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