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甩锅?”陈务羔微微一愣,没听明白尹妤清的意思,“我又不是伙夫,黄氏”
他听到黄氏药铺一下心虚起来,不再接话。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没事,我帮你回想一下。”尹妤清笑着向县令行礼,随即在堂上原地缓缓绕了一圈,正声道:“不知诸位可还记得三年前,那时瑶山县的药材生意可不是陈家一家独大,东市街口还有一家口碑不错的黄氏药铺。”
她为了让衙署门口的围观百姓听清,故意将音量提高。
百姓自是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反应过来所说何事,立即附和:“是啊,黄氏药铺药材也是相当实惠,可惜经营不善倒闭了。”
话里话外尽显惋惜之意,可见黄氏药铺在当地百姓心中口碑甚好。
不过也有人不明所以,问道:“可这跟陈务羔有什么关系呢?”
清楚来龙去脉的看客提醒道:“东市那家黄氏药材铺被陈务羔低价接手了,什么都没换,就换了个门头匾,改姓陈了,你忘啦,后来卖得死贵。”
尹妤清时时竖着耳朵,久等围观者道出此话,她趁机接话道:“不错,可黄氏药铺并非因经营不善倒闭,而是和五福药堂一样,遭人眼红,受人陷害。”
经尹妤清提醒,已有不少围观者逐渐记起往事,有一人恍然大悟道:“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黄氏药铺也曾医死人,就是从那之后药铺生意一日不如一日,难道……黄氏药材铺也是陈务羔一手策划的……”
“对啊,对啊,还真有可能!”
“陈务羔也忒坏了,真是造孽啊……”
“陈务羔实乃瑶山县一大祸害,必须尽快除之……”
等议论声四起,尹妤清高声道:“诸位且安静,听我细细道来。”
众人欲听后续,皆闭了嘴,翘首以盼等着尹妤清往下说,尹妤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们初到瑶山县,一心只想做点小生意谋口饭吃,无意与人为敌。”
“若非好心人提醒,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起冤案,也不知好心之举,竟然惹祸上身。”
“听闻黄氏药铺闹出人命后,黄掌柜倾家荡产,才逃过一劫,最后药铺经营不下去,不得已转让给陈乌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仔细算来才过去三年,没曾想陈乌羔故技重施,试图搞垮五福药堂。”
说到此处,公堂上的众人面上皆不大好看,被衙役挡在门口的围观百姓,纷纷指责陈务羔,见舆论发酵已到巅峰,尹妤清故意问道:“大人,三年前您刚到瑶山县履职不久吧?”
县令忽然遭尹妤清逼问,吓了一跳,心里十分清楚尹妤清话外之意,又见衙署外人群躁动,只得被动回道:“是。”
他一颗心已悬至嗓子眼,三年前的黄氏药铺人命案,正是他一手负责的,当时陈务羔也如今日这般,向他送了好处,陈务羔又将伪证做得天衣无缝,那案子最终以黄家医死人草草结案。
如今被人提起,心中彷徨不已,瞧尹妤清的架势,不仅是要状告陈务羔为五福药堂讨回公道这么简单,怕是还要为黄家翻案,县令一顿思索,慌得额上布满豆大般汗珠,频频以袖口拭汗。
“这位姑娘,一案归一案,今日是审陈务羔构陷正妻与人有染,本已结案,你忽然闯入,这才又审起陈家陷害五福药堂一案,如今证据确凿,本官可当即宣判。”县令一面说一面擦汗,心虚道:“黄家药铺医死人一案已结案许久,当时也有诸多人证,且黄家对宣判结果并无异议,你就不要再说此案了。”
县令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走人,事情走向越发不受他控制,他想退堂躲避,再寻求上面的人帮助。
可尹妤清知道他所想,并不打算就此了结,她笑了笑,转身面向衙署大门,高声道:“如今黄家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十分清贫,万幸一家人平安健在,我已征求他们意见。”
尹妤清停顿片刻,侧头看向沈倦,沈倦当即会意,接话道:“对于陈务羔诬陷黄氏药铺医死人一案,黄家不是没有异议,而是不敢有异议。”
沈倦刻意加重不敢二字,又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县令身上,此话一出,门口围观的百姓唰的一下,齐整地将目光转至县令身上,一时间众说纷纭,多是骂县令中饱私囊,包庇陈务羔之类的话语。
“难不成是黄家受人胁迫?”
“陈家药材铺能在咱瑶山县一家独大,还不是全靠官府庇护,暗中不知往那些官老爷手里输送了多少钱财……”
“定是有人以黄家人性命威胁黄掌柜,陈务羔一定是找了什么人!”
“此案疑点重重,若是不重审,难以服众!”
“重审!重审!重审!”
尹妤清满意点了点头,冷道:“在得知陈务羔故技重施对付同行时,他们再也忍不住了,人已在衙署外等候,还请大人传唤。”
“什么?”县令脸一下拉□□来,阴沉沉的不大好看。
沈倦见县令脸一阵红一阵白,猜到黄家蒙冤一事和他脱不了干系,逼问道:“大人,如此犹豫可是有什么隐情?”
县令挥汗如雨下,故作为难道:“重审需要层层上报,得到批复才可重审,哪是想重审便可重审的,尔等不懂律法情有可原,莫要胡闹。”
尹妤清料到县令会说此话。在她决定要主动诱敌出击时,就让沈倦修书一封加急送往京都,请昌平出手帮忙。
原来的占洲太守是王冲麾下爪牙,暗中配合王冲私筑兵器谋逆,王冲伏诛后,昌平将其一并诛灭,太守一职空缺许久,终于在她登基后,从增补的女官中挑选了一位合适的人选补上,那人姓许单字艾,得到昌平的密令后,已到瑶山县多日。
在两名闹事者现身时,学徒一个前往衙署报案,一个前去请许艾出面。
“刚好占洲太守许艾大人就在当地,将她请来坐镇,此案便可免去层层上报,直接开审。”尹妤清气定神闲看了眼六神无主的县令,“大人觉得此法如何?”
北梁律法规定若是有冤假错案要翻案重审,需要一级一级上报,经县衙署到州郡衙署再到监察署,最后由刑部汇总,冤假错案数不胜数,翻案基本无望。
但若是遇到有四品以上官员在当地,可直接向其求助,由其出面主持大局,便可免去繁琐步骤。
“许太守?”县令咽了咽口水,有些疑惑。
昌平登基后,任用了一批女官,县令略有耳闻,他只知占洲郡换了太守,却不知太守叫许艾,出自占洲,更不知太守是女子。
“正是,占洲郡太守一职空缺许久,直至前些时日许太守才走马上任,许太守本就是占洲人,由她坐镇,十分妥当。”
“许太守现在何处?你一介女子又从何得知此消息?若是太守大人亲临瑶山县,本官岂会不知?”
县令将信将疑,连发三问尹妤清,认为尹妤清在骗他,可观之神情坦荡荡又不似说假话,心里很是没底。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衙署外传来一声:“太守大人到”
那声音洪亮划破长空,传入堂内,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便见一女子着官服,威风凛凛步入堂中,身后跟着十几余名神情严肃的护卫。
“下官参见太守大人”七品小县令何曾见到如此阵仗,吓得目瞪口呆,慌张地从座位上连跑带爬,跌跌撞撞跑到许艾面前,扑通一声跪地行礼,也不敢抬头看,头低垂,怯声道:“下官未曾接到通知,不知太守大人亲临瑶山县,未能前去迎驾,着实该死,还望大人赎罪。”
许艾冷冷地问道:“史县令,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如此慌张?”
女子?县令闻声一愣,头微微抬起,真是女子!占洲太守怎会是女子?
许艾看到县令眼中闪过疑惑,解释道:“本官有幸受陛下青睐,授予占洲郡太守一职,近日才到占洲赴任,史县令不识本官可以理解,若是你还对本官身份存有疑虑,本官符牌在此,亦有占洲郡官印,你起身亲自验证便是。”
闻此言,县令身子微微一震,显然是想起身查验,又生怕验出许艾是真太守,触了霉头,那时更无后路可退,左右为难之际,许艾倒是解了他的顾虑。
第155章 番外八
“起来吧, 本官不会怪罪你。”许艾自上而下俯视瑟瑟发抖的县令,将符牌和占洲郡官印一并递了出去。
许艾的话宛若定海神针,县令闻言顾虑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立即站起身来, 头微微低垂, 双手颤颤巍巍接过许艾手里的符牌, 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在掌心, 睁大眼睛, 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符牌上每一个细节, 片刻又颤抖着将符牌恭敬递回。
对那枚占洲郡官印, 他只用余光匆匆一瞥,再也不敢伸手去接。随即跪地, “扑通”声, 膝盖与地面相撞, 发出沉闷之声。
他当场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又猛地向许艾连连叩首, 声泪俱下道:“下官该死,下官有眼无珠, 竟没能认出大人来……”言语间充满恐惧与悔恨。
许艾见状, 眉目低垂, 轻扫一眼, 冷着脸从县令身旁绕过,直至经过尹妤清和沈倦时, 方才展露出些许笑意, 稍作停留, 向二人颔首致意, 随即又收敛笑容,步履从容地走向高堂之上。
她的目光在主审位置上稍作停留, 未再前行,侧身正对堂下,抬手招来候在不远处的衙役,令其搬来座椅置于一旁。
待衙役搬椅之际,许艾先是眺望衙署外那黑压压的人群,才随后目光转落于堂中仍跪地叩首的县令身上,冷冷问道:“史县令,你这又是跪拜何人?”
话音未落,衙役已将搬来一张太师椅,许艾便在主审位旁安然落座。
“啊?”县令闻声抬头,却见许艾已不在原地,跪着转身,方见人已在他位置旁端坐,面带似笑非笑之色,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令他不禁感到一阵发麻,额头上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
县令再次向许艾磕头,哀嚎道:“太守大人,下官知错了,我认罪,我罪该万死,不该利用职务之便,收受陈务羔的贿赂,助纣为虐”
其声凄厉,哀嚎声在唐中回荡,刺耳至极,令在场众人不由得眉头紧锁,有的甚至捂起耳朵。
一早上,三起案件接踵而至,第一起案件是他和陈务羔暗中勾结,本应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掉,不料程素反将一军,令其措手不及,不得不退还赃物,当堂和陈务羔撇清关系。
第二起案件,倒也不棘手,只要将装糊涂贯彻到底,依证据之确凿作出判决即可,偏偏这起又与陈务羔有所关联,使得局势更为复杂。
县令深知,只要与陈务羔撇清关系,前两起案件尚有转圜的余地,摘清自己并非难事。他只要再通过向上疏通关节,便可保仕途无虞。
然而第三起案件是实打实的冤案,是由他和陈务羔联手炮制,到了此时,局势非他所能控制,保全官职他不敢妄想,眼下只求能留条性命。
事已至此,即使他心如磐石,也难以承受连番重击。
许艾端坐在堂上,未发一言,便将他吓得神魂剧烈,分寸全无。
县令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土崩瓦解,一面鬼哭狼嚎一面痛彻心扉自首,将陈务羔如何向他行贿,又如何买通仵作,栽赃陷害黄氏药铺之事一一道出。
局势转变之快,令在场的衙役和百姓瞠目结舌,方才还高高在上,当堂显摆官威的县令,转眼间沦落为与陈务羔、周正、家丁等同的阶下囚。
在许艾的公正主持下,黄氏药铺所蒙受的不白之冤终于得以洗清,黄家三年来的声誉得以恢复。而陈务羔,其罪行累累之上又添上一项恶意构陷的罪名。
陈家的家产虽全数归于程素所有,但在黄氏遭人构陷落难时,不正当受利的部分都被陈务羔收入囊中,于情于理,都应归还。
好在程素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当堂爽快答应,其慷慨之举令围观百姓点头称赞,钦佩她为人处世的方式。
程素不仅将陈务羔侵占的东市口那家药材铺归还黄家,更是慷慨地额外割让一家药材铺给黄家,作为三年来对他们所受不公的补偿。
陈家的生意往来和采购事宜,几乎全由陈务羔全权负责,他的所作所为程素并不知情。
直至今日,程素才得知,陈务羔竟然背着她,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行径,令她感到无比震惊与愧疚。
那日,程素带着女儿前往明德书院,打探免费私塾的消息,和沈倦、尹妤清相谈甚欢,虽有谈及少许家中情况,许是出于对陌生人的防备,她并没有透露过多。
只是简单告诉对方自己姓甚名谁,家里做了点小生意,因此沈倦和尹妤清并不清楚,她就是陈务羔的正妻。
若不是程素女儿陈墨婉是沈倦学生,今日在街上沈倦听人议论此事听到免费私塾几字,根本就不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也就不会跟来衙署。
要是没有沈倦及时普法,陈务羔不知会不会因向县令受贿逃过一劫。好在三起案件终是有惊无险圆满落幕,行恶之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许艾瑶山之行,乃昌平私下授意,未曾公布于众,所以县令方才说他没有接到通知。她在瑶山县已逗留数日,且是新官上任,衙署尚有诸多政务需要等她回去处理,故而须尽快赶回占洲。
她一改严肃之态,展露些许笑意,朝两人微微行礼,道:“二位,陛下交代之事,本官已妥善处理,眼下衙署还有事务须待许某回去处理,许某不得不先行一步,咱就此别过。”
两人施以回礼,沈倦目光凝视在着女款官服的许艾身上,见她举止落落大方,审案时威严自生,心中不禁生出感叹,陛下昔日之宏愿,如今终于得以实现。
她思绪飘至昌平执政以来所颁发的一系列新政,她脸上不由自主地展露出欣慰的笑容,心中暗自期待,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女子与女子亦能光明正大共结连理。
尹妤清见沈倦陷入沉思,久未言语,便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含笑说道:“多谢许大人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我和阿倦感激不尽,愿许大人在占洲大展宏图,仕途顺遂。”
“许某也祝愿二位在瑶山县,诸事顺遂,财源广进。”许艾误以为红衣女子和沈倦尹妤清是一起的,说话间也不时和她相视。
沈倦回过神来,也随声附和道:“马蹄疾,一路风尘,愿君归途顺心。”
“告辞”许艾抱拳告别,随后转身离去,踏上归途,候在的一旁的十余护卫疾步跟上。
程素静立一旁,待许艾离去,方才移动莲步。她嘴唇紧抿,似有踌躇,满脸歉意走到沈倦和尹妤清面前,朝二人深鞠一躬,未等她开口,沈倦和尹妤清眼疾手快,急忙将她扶起。
沈倦切声道:“阿嫂,万万使不得,你这是作甚啊。”
“程素实在无颜面对两位姑娘。”程素愧声道:“怪我一心要抓住陈务羔在外养妾室的证据,故而疏忽了此事,没能早些察觉并阻止,害五福药堂无辜受累,要是我。”
程素话未说完,便叫沈倦打断:“阿嫂,此事非你之过,他行不义之事又怎会轻易让旁人知晓,行恶者是他,你无须自责。他是他,你是你,从今以后,你们再无瓜葛。”
尹妤清亦含笑道:“阿倦所言极是,阿嫂今后的日子一片光明,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和女儿逍遥快活过一生,岂不美哉。”
程素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往后的日子不必受制于人,眼下只想好好经营那几家药铺,将婉儿培养成人。”
“阿嫂心中可还有事?”沈倦察觉到程素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