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出手后,停留在屋顶望四处, 确认没有隐患, 才缓缓从屋顶一跃而下, 没曾想频繁运作内力,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 落地后踩到湿滑的卵石地, 脚打滑接连转了几圈才稳住脚跟, 面罩之下发出两声生硬的干咳,侧开折扇扇着风, 掩饰方才的失误。
片刻吩咐道:“撬开他们的嘴, 把嘴中的毒药扣出来。”
厅中的人听后纷纷摇头, 互相推卸,会武功的嫌晦气,不会武功的害怕有个闪失被蒙面人反杀,好不容易在疫村保住命,都不想干这危险事。
温如玉含着气息无奈叹气, “都被点了穴, 他们此时和任人宰割的羔羊没什么区别,伤不了你们。”
众人心一阵紧,眼神飘忽不定, 低头看地上的, 抬头看屋顶的,你看我我看你的, 就是没个敢和温如玉相对视,害怕温如玉点人。
温如玉不知何时掏出一个小药瓶, 严肃道:“解药在此,你们两个想捡条性命,就把他们口中的毒药扣出来。”
没人愿意干的差事,她只好把它交给倒在院门口的两人。
他们额头处满是因忍受疼痛憋出的汗珠,正一点一点以极其缓慢不易察觉的速度,爬向院门,刚摸到门板,突然听到温如玉的命令,始料未及,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在他们身上。
他两互相看一眼委屈撇嘴,生无可恋地爬起,踉跄走到被定住的几人面前,手在身上擦了擦,愧声道:“头儿,兄弟们,对不住了。”下一刻毫不留情伸手在他们口中一阵捣鼓。
几个蒙面人虽然身子被定住,动弹不得,但眼睛还能动,领头不敢相信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忽然背刺,眼中满是不解与怨恨,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在嘴里粗暴找寻隐藏在牙间的毒药。
他们两个在得到领头吩咐进入太医署驻地查看时,被温如玉强行喂入几颗不知名的药丸,随后便痛苦难耐在地上撒泼打滚,温如玉才给他们丢了解药,却被告知解药只能解一时,若是想活命,需要配合将其他人引来院子,才会给他们解药,也答应发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为了求条生路,只能选择背叛。
蒙面人失去毒药没法自裁,被五花大绑关在柴房,两个背刺的人自知回不去禁卫,又身受剧毒,性命被人拿捏,只能乖乖沦为受人差遣的下手。
尹妤清带来的药材加上没被烧完的少许药材也不太够用,只能依照轻重缓急,先治疗重症患者,没了暗中使坏的禁卫,村里逐渐恢复一片祥和之相,生机换发,不治者多为老弱病残,人数也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多,整体稳中向好。
原本守在村口处的官兵失踪多日未回,不知是感染疫病没了,还是仓皇逃离,尹妤清不放心,从未受感染的村民中选了些年轻力壮的青年,轮流看守村口,严防村民出村,将疫病引到其他地方。村民也算自觉,都服从救命恩人尹妤清的交代,各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家中养病。
只是沈倦没那么幸运,接连两日高烧不退,尹妤清对她又是药浴又是针灸,身体特征勉强维持,却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脉搏薄弱无力,犹如一盏油尽的枯灯,尹妤清日夜守着她,不觉疲惫,甚至都没合过眼,整人面容憔悴,瘦了一大圈,靠着一股气撑着。
第三日晌午,柏歌从外头归来,她手摊开,露出一些小药丸,“公子,有高人在村中,你看。”
尹妤清拿了一颗放在鼻间闻,浓厚的药材味扑鼻而入,勉强能闻出几味抗疫常用的药材来,多的再也识别不出了,有些惊讶,闻完后又放回柏歌手上,“你从哪里得来的?”
柏歌指了指东面,“庙口那边,我问了,说是有个女大夫给的,那人跟我们差不多时间到的马家村,我们居然没有发现她。”
因尹妤清心系沈倦,又要分配村中抗疫事宜,身兼数职,身体也摇摇欲坠,柏歌很是心疼,在发现这一消息后当即打探清楚情况,奔来告知,“庙口周遭的村民大抵都好全了,情况比我们这边好不少。”
“你去把她请来。”尹妤清明白柏歌的意思,那人能救村民。也一定能救沈倦,她双眼闪现明光,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
马家村宗祠旁,木质两层小楼门口排着一条长龙,柏歌原先也在队伍中,但她前面还有三四十号人,估计得等到天黑,于是绕开人群,来到后院墙角处,翻墙而入。刚落地,就看见一个着烟灰素色长裙,面容清秀的女子抱着一捆药材,头顶落了几片药材干叶,神色慌张盯着她看。
柏歌心里咯噔一下,发现女子长相有些眼熟。
女子把药材放到身后,警惕问道:“你是谁?”
柏歌来不及细想到底和谁相像,摊开握着药丸的手,反问她:“这药丸是你研制的吗?”
“你要干嘛?”女子问话时,左顾右盼,脚正一步一步慢慢往后挪动。
“姑娘别怕,我,我是不是坏人。”柏歌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男装打扮,对方怕是把她当成入室行窃的歹人了,连忙摆手解释,“我家公子,感染疫病已有三日,吃药坐浴针灸都试过了,并未好转,想请你随我回去给她看看。”
女子将信将疑,“正门开着,那么多人排队,何至于翻墙。”
柏歌讪笑,言语诚恳,“人太多了,我,我一心救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吓到姑娘了,给你赔不是。”
女子仔细打量着柏歌,眼神在她脖间停留许久,微微点头,“你将他的症状大致说来听听。”随即朝屋内大声呼叫,“马婶马婶”
屋内走出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和姑娘,你叫我什么事?”
女子把身后的药材递给老妇,交代道:“这些药你拿去粉碎,搓成药丸,分给院外排队的人,用量和之前一样,我等下要出去一趟,若是有人要问诊,让他晚些再来。”
了解柏歌的来意后,女子交代好事宜,快步走入屋内,在屋内翻箱倒柜不知在翻找什么。
柏歌原本不想跟过去,奈何在院中等了有一会儿,女子似乎还没找到她要的东西,于是打算过去看能不能帮上忙,刚走到门口,便生生止住脚。
她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女子的房间,屋内凌乱无序,物件东倒西歪,零零散散的药瓶子散落在周遭,根本没有下脚处。若不是地上那些药瓶子还有桌上摆的医术为女子身份佐证,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找到了。”女子在角落里摸到一瓶朱红色药瓶,打开倒出药看了一眼,随即把药瓶子装入布袋中。
许是发现柏歌脸上的异样,女子难为情解释道:“我不太会收拾屋子,平日里都是师姐帮忙,让你见笑了。”
柏歌在前头领女子,她想到着急带人回去,还没来得及问人家名讳,开口问:“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轻声回道:“唤我禾尘即可。”
“阿姐!你怎么这在这里?”年君华看见禾尘,大叫一声,随即扔下手中的柴火,向禾尘奔跑而来,他身边还站着同样抱着柴火的温如玉。
“你们认识?”柏歌迅速闪到一边,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
“我阿姐。”
“我师弟。”
两人异口同声向柏歌介绍。
“嗯?”柏歌一副我该信谁的表情,很快就发现方才觉得禾尘眼熟的原因。她跟年君华眉眼极其相似,若是姐弟也就说得通了,可为何双方各执一词。
“叫师姐!”禾尘狠狠在年君华脑袋上扣了一下。
“知道啦,二师姐。”年君华摸着头顶不情不愿叫了一声。
“真是师姐弟?”柏歌不信。
“嗯,病人在何处?”禾尘并不想回答。
“和姑娘,随我来。”
在经过温如玉时,柏歌冷不防说:“和姑娘,那温公子不就是你师哥?”
温如玉杵在原地,点了点头,双眼盯着禾尘,眼中满是关切,只字未提。
禾尘瞧出温如玉面色不太对,她欲言又止,半晌柔声道:“我先去看病人,等会来找你。”
和尘一番望闻问切后,沉默许久,沈倦症状跟她这些时日诊治的病患有些诧异,脉象极其不稳定,身子又虚,邪气已入侵五脏六腑,精气神被掏空,只能先固元,再辅佐一些抗疫汤药,循序渐进,急不得,躁不得。
*
时值初冬寒夜,凛风扣窗,弦月高高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尹妤清望着窗外景色,满目皆是皑皑积雪,外头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不知谁家又没了至亲。
枯树枝戳破了窗纸,尹妤清看得出神,又听见沈倦极其微弱的喘息声。
傍晚时,禾尘给她喂了药丸,昏迷四日的她,仍旧奄奄一息,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尹妤清恳求禾尘救救她,禾尘不忍,无奈之下告知有一副药效猛烈的古方,或许可以试试,但以沈倦现在虚弱的身子,食用有一定危险性。
尹妤清思索再三,决定试药,于是深夜又灌了几副汤药,为虚弱的身子注入良剂。
尹妤清寸步不离守着沈倦,心中祷告说了成千上万遍,期盼神能听到她的恳求,无论如何留沈倦一条命,甚至提出愿意以一命换一命的诉求。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学艺不精,恨自己夸下海口悬壶济世,如今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挽救。
她仔仔细细为沈倦擦了一遍身子,帮她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然后扯掉面上的口罩布,毅然决然的钻进被窝里,她的专属火炉已奄奄一息,她要用自己的身子把她捂热。
就这样吧,如果救不活,那她也做好共赴黄泉的准备了。
第85章 虚惊一场
沈倦竟然悠悠地睁开眼睛, 眼神恍惚,好似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整觉,她人窝在温暖的怀抱里, 头抵在胸口, 鼻腔中是熟悉的气味, 抬头轻声叫着:“。”
尹妤清对上沈倦的目光,方才已经奄奄一息的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 和尘的汤药起效果了!
“你终于醒了!”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更为严实的拥抱, 尹妤清泣不成声, 把沈倦紧紧圈在怀里,感受着她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 感受她的小暖炉逐渐复燃。
沈倦轻轻拍着尹妤清的后背, 虚弱问:“你怎么哭啦?”
“太高兴了。”尹妤清仰着头, 抽出一只手边擦眼泪边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四天,整整四天三夜,我都被你吓坏了。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多亏了和姑娘的汤药。”
四天三夜?沈倦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很快意识到不对, 马上推开尹妤清。
“你,你赶紧下床,出去。”沈倦双手捂住口鼻, 许是觉得不够, 又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尹妤清破涕为笑,隔着被子在沈倦头上敲了敲, 说道:“我照顾你这么多天,你好了就想赶我走?没想到你如此忘恩负义。”她自然晓得沈倦不想传染给她。
“我感染了疫病, 你不要靠我太近。”沈倦人闷在被中,不忘伸手推尹妤清,试图把她赶下床。
尹妤清不以为然,一把捂住沈倦的手,泪水瞬间又泛滥成河,醒了醒鼻子,宽慰她,“没事了,村里百姓都好得差不多了,就属你恢复最慢,害我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你还是仔细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被子底下的人摇晃脑袋,尹妤清拿她没办法,只好亲自出手掀开被子,“真的没事了,我每日都有喝药预防,三餐也照吃,不用担心,你现在也醒了,更不会传染给我,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倦听话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夺眶而出,变成泪人的尹妤清,肉眼可见消瘦许多,双眸布满血丝,不过还是如往日般炯炯有神,眨动的眼睛里是她若隐若现的面孔,她在关切的眼眸里看见了被捧在心尖的自己。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和这人携手白头,度过无数个春夏秋冬,感受风霜雨雪,锦绣山河。
沈倦轻抬手为尹妤清揩拭眼泪,又把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心疼捧着仔细看着,“别哭了,你还是笑着的时候最好看。”“
尹妤清笑了,脑袋抵在沈倦额头,来回蹭着她的鼻尖。
沈倦指了指胸口,柔声说道:“我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嘛,你一哭我这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好疼。”
一听到沈倦说心疼,尹妤清哄着说:“不哭了不哭了。”
“你脸都没肉了。”沈倦捏了捏尹妤清的脸颊,“都是因为我,你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了,有个万一可怎么办啊。”
尹妤清覆盖上在脸上抚摸的手,轻声附和着:“对啊,我也怕你有个万一怎么办。”
“不是有于辛嘛,还有太医署的人。”沈倦把尹妤清揽入怀中,手轻悄悄顺在尹妤清后背。
尹妤清嘟囔:“可她们没有把你照顾好,何况我的人,我要自己救。”
我的人,我要自己救。
沈倦耳朵烧了起来,瞬间红透。
尹妤清捕捉到她肚子传来的咕噜声,笑着说:“饿了吧,我去端些清粥来,顺便让和姑娘过来仔细给你瞧瞧。”
沈倦摇头,又把人圈紧了些,不依道:“不饿,再抱一会儿。”不真实的恍惚感开始席上心头,自己在地狱走了一遭,想到尹妤清置身险境贴身照顾多日,瞬间寒意阵阵,若是真有个万一,她不敢细想。
“我都听到了。”尹妤清笑着搓了搓沈倦的肚子。
她在沈倦额头落下一吻,随即分开,捧着沈倦的脸柔声道:“很快就回来,吃完粥你要抱多久就抱多久,我不走的。”
闷葫芦忽然变得格外粘人,尹妤清心里雀跃不已,明白沈倦经历疫病,刚醒过来难免会有不安的情绪,害怕一人独处。
昏睡期间只靠汤药和少许粥汤吊着,身体长期未进食,再不吃点东西承受不住,她刚从鬼门关把人救回来,可不能再有闪失。
“咕噜”肚子又响了一声。
“那你快去快回。”沈倦拽着尹妤清的衣角依依不舍。
半盏茶的功夫,尹妤清端来一碗加了少许酱油的白粥,身后还站着禾尘。
尹妤清侧身,指了指禾尘,对沈倦说:“这位是禾尘和姑娘,你能醒过来她功劳占一半,是你的救命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