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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龙图腾 淮上 3218 2026-07-23 11:17

  你算什么东西。

  谢云声音里没有任何轻忽或藐视,相反,甚至是非常平静和理所当然的。

  ——然而就因为这一点,才令人从心底里,涌现出更深刻也更鲜明的刺痛。

  “果然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出乎意料的是景灵没有勃然大怒,只微微抬高了下巴。他个头本来就高,这么一抬,便有种从上而下地睥睨的姿态:“的确在云使眼里我什么东西都不算,但如果我是你的话,绝不会在孤身一人、无力自保的时候说出这句话。”

  谢云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孤身一人在这里?”

  话音未落,不远处草木摇晃、树枝挥动,黑暗中铁器摩擦声四下响起,似乎突然冒出不少人来虚虚地围住了这条山路。

  身后各大门派的弟子们都有所察觉,登时惊愕四望:“什么?”“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他们搞清楚情况,突然只听景灵冷笑一声,问:“那如果要拦住你的,也不仅仅是我一个呢?”

  说着他抬手在唇边,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嚯——!

  夜幕中山坡周围、岩石四角,陡然涌现出数十黑影,全副武装手持弓箭,居高临下紧紧包围住了他们这拨人,周誉失声惊道:“神鬼门!”

  景灵冷冷道:“来锻剑庄之前我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这两年来所有人都在关注你的动静,但你无奉旨不出京,所有人也都无可奈何。我认出你之后立刻飞鹰报信通知了掌门元老,如今这些人马,全是从淮南一带赶来护驾的。”

  谢云问:“护你的驾?”

  “不,护你。”

  “我?”

  景灵俯身贴在谢云耳际,轻声道:“任谁捕获了珍贵的战利品,都得严密看护好了带回去,不是么?”

  谢云闭目微微颔首,少顷后终于睁开眼睛道:“所以说,今天你我必得在这里恶战一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非常奇怪,第一个字还是这些日子以来轻缓柔和、男女莫辨的腔调,随即越来越重,最后一个字时已变成了低沉、清晰,极富有磁性的声线。

  那嗓音其实非常有魅力,只是没人会觉得话里的意思也很好听。

  然而景灵却摇了摇头,戏谑地露出冷笑:“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云使,你自己掂量。”

  “——宇文虎已率五百亲兵从长安奉旨南下,不日即将抵达苏杭。”

  “我听说你当初被发配去漠北好几年,是因为在宫中的时候狠狠设计过宇文虎,令他颜面尽失还差点送命。那么你猜这次宇文虎来到锻剑庄,发现你两手空空内力全失,会有多高兴在他乡遇见了你这么个故知?”

  “我……”

  谢云刚开口却猝然顿住,猛地抬眼望向远处黝黑的山林,眼底掠过了一丝极不明显的讶异。

  紧接着,闪电划破天空,滚雷呼啸而过,连接天地的光柱骤然闪现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轰——隆!

  两道巨大轰响惊天动地,甚至令每个人脚下的山石发生了摇撼!

  所有人瞬间抓住树木岩石,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只见闪电尽处的某个方向,突然爆发出了雪亮的火光!

  “不……不好!”陈海平失声道:“是后山别庄!”

  陡崖下。

  单超深一脚浅一脚,站定在某块地势较高的山岩上,喝道:“少庄主!”

  四下风吹草动,没有任何应答。

  已经下到崖底了,傅文杰肯定就在这附近,只是周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纵身跃下的时候又来不及带灯笼,一时半刻根本找不到人影。

  单超深吸了口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血腥。

  刚才他跳下来时也摔到了,落势太猛,必然受了内伤。不过现在不是停下休息的时候,必须在倾盆雨势大起来之前找到傅文杰,否则他就算还活着,也捱不过秋季冰冷的暴雨。

  单超一手按着侧腹部,喘息片刻,待眼睛更加适应黑暗的可视条件后,突然发现前方草丛中似乎静静伏着一个身影。

  “少庄主!”

  他快步上前翻过那人,囫囵看了下,确实是傅文杰的轮廓,只是脸上沾满了血和泥土,想必摔落过程中身上被划了不少伤。更兼他呼吸和脉搏都非常的微弱了,要是晚来半刻钟,想必很难再有什么生机。

  单超咬牙向傅文杰胸中灌输内力,暖流徐徐汇入,片刻后才感觉到这位少庄主心跳略微稳定下来,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上去呢?

  单超抬头向陡崖上看了一眼。

  紧接着他眉梢一跳,似乎从幽暗茂密的黑夜中,敏锐地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唰!

  闪电划破天空,远处锻剑庄方向被映得雪亮。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一道被拖长的黑影从他身后蜿蜒而来,手中一物高高举起——

  单超瞳孔猛缩,犹如起跑瞬间的猎豹,反身挥拳向后!

  然而刹那间已经太迟了。

  咣当一声重响,他只觉得后脑仿佛狠狠地撞上了什么,简直连脑浆都要从颅骨内横飞出来,紧接着眼前一黑!

  他甚至都来不及看见偷袭者是谁,就猝不及防摔进了黑暗意识的深渊。

  ……我是谁?

  这是哪?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喝骂、摔打、周围小孩尖锐的哭叫遥远而不清晰。

  这是……

  年幼的单超在拳脚中拼命蜷缩,紧紧护着怀里半块脏兮兮的胡饼,任凭胸口、背部、腿上传来密集的剧痛。

  胃里饿得火烧火燎,沾满了鲜血和尘土的全身肮脏不已,甚至比路边被人踢来踢去的、骨瘦如柴的野狗还狼狈不堪。

  我要死了,朦胧中他想。

  要死了。

  帐篷突然被掀开,外面集市的人声和马嘶清晰起来,奴隶主远远吆喝了几句胡语。

  “哎!哎!别打了!”

  “库巴叫他过去!”

  “别打了!”周围稍静下来,胡人粗哑的声音响起:

  “有人要买他。”

  一个削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在从外延伸进来的光带中投下长长的黑影,继而走进帐篷,停下脚步。

  小单超面前出现了一双灰扑扑的皮靴,沾了很多尘土,打着铜铆钉,看上去十分结实。

  他条件反射瑟缩了下。

  这么坚固的鞋踢在身上会很疼,他知道。

  然而许久都没有动静,没有叫骂也没有踢打,那双皮靴甚至连任何移动的意思都没有。

  “……”

  小单超终于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因为血泪混合而模糊不清的视线,竭力向上望去。

  逆光处静静立着一个人,挺拔的身形裹在微微泛黄的粗布斗篷里,背后用旧布条一圈圈裹着把长剑,周身仿佛还残存着长途跋涉风沙未尽的气息,正低头注视着他。

  白银面具戴在这个人的脸上,遮住了鼻尖以上大半面容,但仍能从柔和的下颔轮廓中看出他还非常轻的年纪。

  小单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后缩了缩,面上充满警惕,眼底浮现出疑惑、恐惧和一丝期盼混杂起来的神采。

  那人终于微微呼出了口气,斗篷里随意丢出个布袋,啪地扔到奴隶主面前的地上,从袋口中骨碌碌滚出几串铜钱。

  随即他弯下腰,对单超伸出手——

  那是一只五指微张、掌心向上,虽然有着厚厚剑茧,却修长有力且形状好看的手。

  “我买下你了。”

  面具后他漆黑专注的双眼与单超对视,说:

  “跟我走吧。”

  ·

  大漠深处人烟稀落,风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席卷而来,飞掠过连绵沙丘,大丛胡杨,以及更远方时隐时现的地下暗河。

  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泥砖搭成的土屋,周围用石块围起一方空地,算作院子,院子周围生长着看不出种类的灌木和荒草。

  大风吹过屋顶厚重的毛毡,发出噼啪声响。

  屋外传来打水声,片刻后年轻人掀起破旧的门帘走进来,递给单超一碗水和几个胡饼。

  “吃吧。”

  那胡饼是软的,泛着淡淡的金黄色泽。小单超从没吃过软的胡饼,他嗅到羊肉散发出的腥膻气,咽了口唾沫问:“为什么你要买我?”

  ——孩子的声音因为挨打受伤而格外沙哑,只要一发声,喉咙就泛出血液干涸后的铁腥。

  年轻人坐在屋子角落里,半晌才说:“没有为什么。”

  单超警惕道:“我是……”

  “不用知道。”

  “……那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终于侧过头来望着他,目光却很悠长,仿佛透过单超小小的身影,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很久后他才开了口,声音非常平淡:

  “你也不用知道。”

  小单超换了个新主人,却没有半点要挨打的迹象。

  晚上年轻人打来水,让单超脱光,在油灯下用湿布仔细擦洗他脏兮兮的全身。每擦到或淤青、或紫黑、或血肉模糊的伤处,单超都忍不住发出吸气声,和窗外沙漠里呼呼的寒风混合在一处。

  年轻人擦完放下布,吹熄油灯,说:“睡吧。”

  沙漠里弯月又大又亮,从窗口照进房间,连破败墙壁龟裂的细纹都清晰可见。

  小单超从炕上探出头,看着侧卧在地铺上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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