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有价值的,不是那几个底薪。
是分成,是资源,是郁燃帮她把身上的重枷锁终于拿掉,刑满释放。
而且,是全身而退的那种。
合同里给的分成很公道,只要她有作品、有曝光。
薛安甯没觉得自己吃亏了,也可能是在天晟这里吃的亏太多。
时间差不多,薛安甯翻身下床,揭掉面膜。
镜头变得一晃一晃,她举着手机往洗手间去,边走边说:“那我没什么问题了,就这样吧,你到时候出个正式版的电子合同发给我,我直接签。”
很爽快,很干脆。
薛安甯没有看屏幕了,因为她要摘面膜,洗脸、擦脸,护肤程序很繁琐。
一般来说,谈这种正经事该要正式一点,至少,不能让对面的人感觉到不尊重和不重视。
但,偏偏对面的人是郁燃。
从前谈恋爱的时候两人打过无数个视频电话,白天、黑夜,黄昏或者黎明,郁燃见过太多她不修边幅,率真随性的样子。
所以导致四年以后的今天,薛安甯也根本还没有从这种习惯性的模式中转变过来。
她没看手机屏幕,仍在做自己的事,郁燃却在透过镜头看她。
良久,郁燃松唇,出声。
“薛安甯。”
“嗯?”
“不讨价还价一下吗?”
“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啊,我又不是冲着那几个底薪去的。”
泠泠的水声透过手机听筒往那头钻,薛安甯在洗脸,随口回的一句。
待遇条件什么的,其实都可以谈。
但薛安甯就这么爽快,谈都不谈。
其实这份合同的初版是有底薪的,只是初版拟出来以后郁燃转念一想,或许把条件定得更苛刻一些,薛安甯会更自在、更没有负担。
从对方现在的反应看来,郁燃猜对了,但她又那么丁点不是滋味。
说不清,道不明。
不等她来得及去深挖这丝情绪的由来,薛安甯素着一张水润润的俏脸,转过来,冲着屏幕勾唇笑笑:“未来还请多多关照,老板。”
老板。
四年以后,学姐的后缀变成了老板。
郁燃摇头笑了一声。
命运的齿轮啊,永远将你带到意想不到的方向。
解约的事情薛安甯不知道颜年是怎么跟公司那边谈的,郁燃说不用她管,如果有什么需要和她沟通的地方,颜年会自己找她。
她每天仍旧照常生活,照常直播。
一周后在茶水间等咖啡的间隙里,恰好碰见温曼。
两人打过照面,温曼笑眯眯地迎上来,揶揄着:“真羡慕你,我说你怎么死活都不肯跟公司续约呢,原来有个这么好的下家。”
“什么?”
“跟我还装什么啊?”
薛安甯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鱼白工作室要签自己的事。
这事既然温曼能知道,那肯定就是颜律师已经和沈霏谈过几轮,差不多敲定已经,不然不会放出风声。
果然,下午开播前沈霏把薛安甯叫到楼上,简单聊了聊。
“你不够坦诚啊,碎碎,之前还说和鱼白只是大学时期关系不错的朋友。”
什么朋友,会费这么大劲去帮一个小主播解约啊?
沈霏给自己沏了杯茶,幽幽朝着她看过来:“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顺便,也给薛安甯沏了杯,推过去。
她对薛安甯印象不错,也有些好感,所以在续约的条件上给了足够高的诚意,甚至是一些条款细节比温曼的要更宽松。
当然,这些薛安甯不知道,因为薛安甯并没有接受她的好意。
这些天沈霏跟郁燃本人通过两次电话,也和颜年这个代表律师谈了几轮,虽然双方对解约放人的条件已经基本达成一致,但,沈霏还是有一点点生气。
就像她说的,她以为她和薛安甯,至少算朋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薛安甯也难得跟她真正坦言,说了心里话:“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朋友,小沈总,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至少,只要我还在天晟当一天主播,我们就不可能成为朋友。”
因为沈申成是沈霏的爸爸。
薛安甯人生低谷期的最大困境,就是天晟、就是沈申成这个人给她带来的。
她被胁迫、被绑架,被欺骗,不得不跳入这个泥坑里帮天晟玩命地赚钱,所以就算没有郁燃、没有下家,她也不会跟天晟续约,哪怕最后玉碎账号要被公司收回。
她是暇眦必报、还很记仇的一个人,她过不去这个坎。
一码归一码。
薛安甯做人很拎得清,她端起沈霏给她沏的那杯茶,有一些烫,但还是稳稳握住了,眼底漾开清澈的笑意:“不过还是很感谢小沈总这一年以来对我的照顾,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也希望能和小沈总你成为真正的朋友,没有利益纠葛的那种。”
薛安甯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虚伪和真挚在她身上并存,让人又爱又恨。
沈霏放人了。
七月底,薛安甯和房东做退房交割,她对西京这座困了自己三年多的城市没有半点留念,走得头也不回,该扔的扔,只带走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剩下的衣物鞋帽走物流邮寄。
七月的最后一天,她和颜年一起坐上返京的航班。
“薛小姐,那我就先回律所了,有机会再见。”
“再见,颜律师。”
下午三点,两人从转盘取走行李后在机场出口道别,薛安甯谢过这段时间以来她对自己的照顾,拖着箱子,朝机场出租车乘车点过去。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机场指示牌,确认方向。
郁燃说今天工作室大家都很忙,分身不暇,再加上唯二的两台车都开出去了,没法过来接薛安甯,让她自己打车过来回头报销。
不一会儿,工作室的定位被发送过来。
薛安甯扫一眼,回了个“ok”的表情,没什么意见。
这些年她早都独立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或许会有一点点失落,但,也是转瞬即逝。
因为她很清楚,郁燃现在已经不是自己女朋友了,她不应该对郁燃抱有任何的情感期待。
而郁燃,也没有任何义务去照顾她的情绪。
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路况不好,车子停停走走。
鱼白工作室开在了西城三环外的一个老厂房改造区,上下两层,周围比较安静、没那么繁华,但该有的东西都有,路边下车往里一拐,尽头就是,远远可以看见醒目的工作室招牌。
薛安甯到了地方,但没见着人。
她后退两步,朝楼上的玻璃窗口张望两眼,摸出手机给郁燃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黄遐的,还是没人接。
“怎么搞的啊,人都去哪了?”
她捏紧手机犯嘀咕,又走到一楼的大门前朝里仔细看了看。
是玻璃推拉门,里边灯亮着,空调也还在运作,门缝里依稀有冷丝丝的空气往外漏,不像是没人的样子。
薛安甯拉起行李箱,直接推门进去。
然而,松开把手大门回弹的瞬间。
“嘭,嘭”
两声,是礼花筒突然炸开的声音。
薛安甯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顺着声音抬头,只见见彩色的亮片和丝带从空中飘下来,她的头发、肩膀,都飘落几片。
小五和莱莱站在二楼两边的扶手旁边露了脸:“欢迎新成员!”
她们笑着挥手和楼下的薛安甯打招呼。
薛安甯没来得及开口回应,下秒,黄遐从一楼的档案柜后边捧着大把的花束跳了出来:“恭喜甯甯宝贝成功摆脱黑公司,加入我们前途无量的鱼白工作室!”
拉踩这一块。
薛安甯扶着行李箱,眉眼弯弯,笑得两边肩膀连着脊背都在一点点轻颤。
黄遐真的是气氛组的。
小五和莱莱这会儿也从二楼下来了,她俩手里还握着那两个放完的礼花筒,来回轻晃,站到黄遐身边:“嘿嘿,甯甯姐,欢迎加入我们!”
“奏乐的呢?赶紧啊,陆司听!”
黄遐不满地回头喊一声,她们工作室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陆司听的声音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放了放了!刚才网不好!”
真放了,原本还算安静的工作室仿佛突然一下炸了音响,音量没调好。
黄遐大叫:“你放错了,你怎么放婚礼进行曲!”
她话音刚落,只见陆司听从拐角的地方晃着手机走出来,含糊其辞随口带过:“哎呀……都差不多,签进来不就等于赘进我们工作室了……你这人真不懂情趣。”
走过来,陆司听撞一下黄遐的肩膀,然后笑着和薛安甯打招呼。
都是很熟悉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