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外围开进来一辆宝马730,漂亮洁净的车身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车子停稳后,下来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挽起,皓白的细腕撑伞踏过满地泥泞雨水,径直朝着左边的灵棚过去。
有眼尖的跑去给主家人通风报信。
薛安甯和几个堂兄弟姐妹靠在灵堂内的长椅上,低头看手机做着各自的事情,时不时打个哈欠。
突然,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抬眸瞥去,只看见灵堂门口空荡的礼桌前瞬间围了四五个人,其中有个人影,好像还……挺眼熟。
薛安甯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而后收起手机,大步朝前。
拨开人群,果然是郁燃。
“你怎么来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郁燃先是下意识扬唇,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压下唇角弧度,静静开口:“我来随帛金。”
话落,她继续往口袋里摸现金的动作。
还真摸出来一沓。
“随多少?”
登记礼簿的阿姨握着笔随口询问。
郁燃一张张数,旁边好多双眼睛盯着。
数到一半,她觉得被人盯着不太自在,干脆将手里的钱都递出去:“两千。”
是来的路上在ATM上取的。
郁燃没有参加丧礼的相关经验,只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似乎跟着父母参加过这样的葬礼,又上网到处搜索查证,想着,江榆这边的习俗应当是大差不差,要随帛金的。
薛安甯盯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
真有钱,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随两千的帛金。
从小到大,她从爷爷奶奶那儿拿到的红包除去高考考上西外那回,没有任何一次超过两千。
但薛轩就年年都有。
薛安甯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不知是气不过还是怎样,下秒,她上前接过郁燃手里那沓现金,数了五张出来递给登记礼簿的黄姨:“黄姨,她是我外地来的朋友不太懂江榆习俗,你帮她登记,随个501就行。”
江榆的习俗是,白事要留个“1”字的尾巴。
话落,薛安甯找周围的人借了一块钱补上,微信转过去还给人家。
刚好五百零一,不多不少,算个意思意思的礼数。
管礼簿的黄姨接过现金,又抬头问郁燃:“行吗姑娘?”
言外之意,薛安甯能做你的主吗?
郁燃莞尔一笑:“可以,就按她说的。”
黄姨没说什么,点过头将现金收进袋子里,按程序询问她的大名进行登记。
走过随礼的程序,薛安甯将剩下的钱还回去让她收好,又指引她走进灵堂点香鞠躬,进行吊唁。
末了才将人拉到一旁,低声询问:“你怎么过来了,你这两天不应该在海市吗?”
薛安甯看着她,是很复杂的神情。
她们的关系自从之前工作室那晚摊牌以后,几乎冻住,再没了进展。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晚的事。
郁燃不提,薛安甯便默认两人的关系回归到正轨上,对方没有想要复合的打算。
那么她该做的,自然是收敛好心思从此以后本本分分,做好签约歌手该做的事,一门心思好好为工作室和自己赚钱。
可是今天,郁燃突然出现在爷爷的灵堂上。
这里可是灵堂诶,放棺材,死人的地方。
正常人就不该往这里跑,免得沾一身晦气,更何况棺材里躺的那个与郁燃素不相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别说是郁燃了。
如若不是有着血缘牵绊着,薛安甯根本不想出现在这里。
郁燃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只静静看了她两秒,轻声开口:“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板,你家里有老人去世,我应该过来看看的。”
“顺路开车来的,反正不远。”
又是顺路,还和她说人情世故。
郁燃要是真那么在意人情世故,那她们两个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编谎话都那么不走心。
在灵堂折腾一天了,薛安甯很疲惫,她无意戳穿这样拙劣的谎话再去和郁燃分辨些什么,只随手按亮手机低头看眼时间,17:37分。
“晚饭快要开席了,”薛安甯掀眼,缓缓看向她,“那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吃流水席,大锅饭,扯开塑料桌布铺开很多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能吃到多少全看手速。
薛安甯想象不出来郁燃参与这种集体活动是什么模样,所以,委婉提问
不然呢?
郁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三个字。
随即,她还礼貌地补充:“我已经随过礼了。”
按照习俗,来者是客。
薛安甯点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又看一眼,略微无奈的声音:“那你待会儿和我坐一起好了,这种场面有点乱,你可能会不太习惯。”
“好。”
郁燃没她想的那么多,答应得很干脆。
下秒。
“那我现在去哪?跟着你吗?”
外边的人着实有些多,还很杂,又吵闹。
郁燃心里早已经有答案,却还是要开口问。
“如果你不介意坐在灵堂的话,可以跟着我,”薛安甯给出了前提,框定好自己的活动范围,“我得和弟弟妹妹们守在这,不能到处乱走。”
不然的话,薛正华晚些进来没看见她又该发脾气。
郁燃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一眨眼,又变回原样,让人恍惚觉得刚才细微的笑意只是个错觉:“我不介意。”
话落,她从薛安甯身上挪开视线,开始打量被花圈挤满的大灵堂。
灵堂中央桌台上,摆放着一个老人的黑白照片。
郁燃知道,这个人就是薛安甯的爷爷。
她仔细观察了会儿,发现即便是血亲,老人脸上也实在没有和薛安甯相似的地方。
两侧,是殡仪馆摆放的木质长椅,零零散散坐着年纪相差不大的年轻人,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做自己的事情,脸上没有半点悲戚之情。
他们有和薛安甯同样穿着孝衣披麻的,也有几个只在腰间系了白丝带、戴着黑袖章。
这些人应该就是薛安甯口中的“弟弟妹妹”。
看起来是人丁兴旺,很繁盛的一个小家族。
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大家,因为家中长辈去世和身上的血缘聚集到一起,共同完成这场送别仪式。
尽管大多数人对于这位亲人的逝去,都毫无波澜。
郁燃缓缓慢慢将这些收入眼底,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仿佛想要通过这么一两点的细节,在脑海里勾勒出来薛安甯的成长模型。
就是她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那么片刻功夫。
进门吊唁的男人插好香,环望两眼,直奔着就朝薛安甯走了过来:“薛安甯,好多年都没见过你了,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啊?”
郁燃转头,看见薛安甯脸上闪过熟悉的懵然,紧接着,换上张笑脸就迎过去:“是你啊叔叔。”
“王叔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呢。”
“听你爸爸说你现在京城上班啊?”
“节哀啊,别太伤心,人都有这么一天的没办法。”
原来是王叔。
薛安甯换上更精准的称呼,和人熟练地寒暄客套,语气是微微的悲戚:“我知道的王叔,谢谢您大老远过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郁燃又是一阵恍然。
原来,薛安甯是在这样一种大家庭里长大。
和她完全不一样的长大。
【作者有话说】
吃饭
第85章 信号
信号
我可以不可以来找你啊?
人转身走后没一会儿, 薛安甯脸上那点微末的悲戚也随之消失。
她略微发直的目光盯着灵堂外的热闹瞧了会儿,浅浅吁出口气,满脸疲态, 转身, 重新看向郁燃,微微笑:“我们去那边坐着等吧。”
七八分钟后, 薛轩走过来问薛安甯有没有带充电器,自己手机没电了。
郁燃抬眸打量他两眼,两三分相似的眉眼, 差不多的年纪。
薛安甯拿充电器给他。
没多久,薛轩过来又问她有没有看见堂哥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