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燃笑一声, 拉着她往生鲜区域走。
松松垮垮的动作,温热的手从她的腕部滑到掌心,不紧不慢牵住。
薛安甯被她这样拉着往前踉跄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停步垂眸,视线聚焦在两人双手交握的地方。
郁燃见她不走,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
薛安甯觉得哪里不对。
行为动作不对,关系也不对。
但是看郁燃的样子,她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所以,在郁燃看来她们现在算是已经复合了吗?
可是,明明谁都没有开口提起过。
超市逛到后来,在郁燃的极力反对下两人只买了些新鲜的水果和坚果年货。
不到下午四点,车子从家附近的商超开到京大家属院区,到的时候,雪停了,路边的枯枝上晶莹的雪色薄薄一层,老式小区的道路规划不宽,郁燃将车子停在稍远一点的露天停车场,两人拎着东西往里走。
时不时,就有人和郁燃打招呼,多是一些年纪在四五十左右或者更年长的男男女女。
郁燃也会热情带笑回应,完全不似平常在外那副动不动就“高贵冷艳”的模样。
薛安甯走在她身边观察了一段,忽然调侃:“你有点太乖了,郁燃。”
郁燃思考了一下薛安甯口中对于“乖”字的定义,慢吞吞:“这里是京大家属院,住的都是一些工作了一辈子退下来或者快退的老教师,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你想想,要是把你扔在老师堆里长大呢?”
长大以后再看见这些老师,是条件反射下的不自觉收敛,还是依旧和平常在外的时候一样?
这么一说,薛安甯就完全能够理解了,她慢慢悠悠拉长了语调:“哦,难怪你那么有礼貌呢。”
合着这些全是大大小小的老师啊,郁燃也怕老师。
钥匙放在锁孔里转一圈,郁燃都没没来得及拉,门就从里打开了。
是沈之承那张儒雅斯文的脸:“哎,来了啊。”
他目光先是在女儿身上停留半秒,而后直直落在郁燃身边的薛安甯身上,推推眼镜,露出尽量和蔼的笑容:“这就是小薛吧。”
薛安甯眉眼稍弯,乖笑着和人打招呼:“叔叔过年好。”
沈之承拉开门锁让人进来,又回头往屋子里走两步,压低声音喊人:“郁主任,人来了……”
郁青陆趿着拖鞋匆匆忙忙从房间里出来。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
“阿姨,叔叔,过年好。”薛安甯换好鞋,拎着手里的东西看一眼郁燃,落落大方,“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郁燃说什么都用不着买,我还是看着买了点水果和年货,你们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合的合的,我看看。”
“哎呀,都是阿姨爱吃的,怎么这么会买呢……”
啊?
饶是薛安甯这么会来事的人,也有些不太能接住郁燃家里人的热情。
“阿姨喜欢就好。”
她笑眼弯弯,又下意识别过脸看向郁燃,
上次见郁燃妈妈,好像也不是这样。
还是说郁燃都不怎么带朋友回家,所以才这么热情啊?
来不及细想,薛安甯已经被迎到客厅坐下,茶几上现成的坚果、炒货,郁青陆拎着她买来的那些水果走进厨房清洗,沈之承在外边与人闲聊寒暄,让人不至于觉得受冷落。
可不巧,他平时也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于是拎起手边看了一半的书,随口问:“小薛平时都爱看些什么书啊?”
薛安甯在心里发出了今天第二声啊?
她局促笑笑没有立马回答,再次下意识望向郁燃。
两人眼神在半空轻轻一触,郁燃转头,扶额:“爸,她不爱看书,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
“我们是做音乐的。”
“哦哦哦,对,忘记了你们是做音乐的。”
“那小薛和你平时共同话题应该很多吧?”
薛安甯缓慢眨了下眼,正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郁燃又纠正他:“你这样提问式聊天她会紧张的,现在又不是在上课……要不你去替妈妈洗水果,让妈妈过来聊。”
“你说得很有道理,”沈之承如释重负,立即起身,“那我去洗水果。”
望着沈之承利索离去的身影,薛安甯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小声问郁燃。
郁燃摇头:“不会。”
薛安甯轻抿唇角,一双灵动的水眸注视着身旁的人,微微闪烁。
在她心里郁燃一直都是很礼貌,又有分寸,甚至于接近传统的刻板形象,就像刚刚在小区里,对方会跟路过的认识的邻居长辈礼貌打招呼。
可郁燃现在展现出来的,又是截然不同相反的形象。
郁燃很随意地打断了她爸爸说话。
同样的场景,如果是放在薛安甯她们家,薛正华大约会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要开始说一些教育的话了。
但沈之承不,沈之承走得很干脆。
过了会儿,郁青陆从厨房出来和薛安甯聊起今晚年夜饭的菜单,又开始说郁燃小时候的事情,说到兴头,还起身回房找出来一沓厚厚的相簿。
薛安甯刚进门那点微微的局促也在这融洽的氛围里,消散了个干净。
坐到晚饭时间,薛安甯干脆撸起袖子和郁燃一起加入到包饺子的阵营里。
她没包过饺子,郁青陆坐到她身旁手把手教了一会儿。
没两秒,薛安甯捏出个奇形怪状。
她拎着自己包的饺子,又看看其他人包出来的,没由来笑出声,用手肘轻轻一碰身旁的郁燃:“怎么样,能看吗?”
郁燃低头去看她手里的东西,唇角微微牵动,下秒,又极力克制住,正正经经:“好看。”
“真的好看吗?”薛安甯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她去拉郁燃的手,语调发颤,“不行,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郁燃憋着笑,笑息已经漏了出来,嘴上却仍旧在说:“真的好看。”
她自己说完还不够,低头,又抬眸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郁青陆很沈之承,问她们:“是不是捏得不错?”
沈之承没感情地附和:“好看好看。”
郁青陆也笑容满面,打着趣:“好看的甯甯,郁燃第一次包饺子还没你包得好呢。”
“是吗?”这倒是薛安甯没想到的了,她歪过脑袋仔仔细细打量身边的人,“那你第一次包饺子是几岁?”
郁燃:“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得了。”
薛安甯睨她一眼,弯眸笑:“那你没我包的好是应该的。”
年夜饭的饭桌上,煮出来的那碟水饺歪七扭八,味道却很不错。
薛安甯吃一半咬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是块五角的硬币。
郁青陆说按照她们这的习俗,吃到硬币寓意吉祥如意的好兆头,新的一年,财源滚滚,说着,她从桌旁起身走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呐,甯甯,快拿着,阿姨和叔叔给的压岁钱。”
红包来得太突然,薛安甯连忙放下筷子用两只手去接。
接到手以后才发现,这红包的分量,有些重。
饭后薛安甯借着去厕所的功夫,拆开红包抽出来简单扫一眼,厚厚一沓,她没细数,但估摸着可能有五位数。
趁家长暂时不在,薛安甯到客厅找到郁燃,把红包原封不动塞到她手里,悄声:“等我走了你找个时间帮我把红包还给你妈妈,数额太大了,我不能收。”
郁燃也有点意外:“多大?”
“看上去有小一万,非亲非故的,我不能收。”
薛安甯这么说着,余光里,瞥见郁青陆端着切好的果盘从厨房出来,连忙噤声靠回沙发上一副认真看电视的样子。
片刻后,薛安甯看见她挨着郁燃坐下,母女俩对着电视上春晚节目点评几句。
倏尔,郁燃转过头对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郁青陆淡眉紧蹙,转过头来为自己辩解:“不多啊,按照习俗女婿第一次上门长辈是要给红包的,咱们家条件也不差,我包一万零一也是跟你爸爸商量过才决定的。”
万里挑一。
她声音不大,甚至是刻意压低过的。
按理来说,薛安甯听不见。
偏偏电视里的春晚节目这会儿正在演小品,故意营造了好几秒钟的鸦雀无声冷场效果。
薛安甯听见了这句话的大部分内容。
她愣了愣神,朝郁燃望过去。
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什么女婿啊,说她吗?
郁燃接收到她的眼神,不太自在地移开眼,观众爆笑的动静在下一秒从电视里传出来。
薛安甯掰下一瓣橘子肉,送进嘴里。
倏尔,还是想着开口问清楚比较好:“阿姨……”
郁燃却比她先一步。
“妈妈。”
郁燃管郁青陆叫妈妈的时候,语气会下意识放轻,给人很乖的感觉。
她用半小不小的音量,不太自然地开口,略微别扭:“是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和薛安甯还没有复合,现在只是朋友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