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安甯不喜欢这样和郁燃说话。
这样子居高临下,会让她有种被审视的错觉,她不喜欢被郁燃审视。
因为现在的薛安甯千疮百孔,四面漏风,根本经不起郁燃的审视。
薛安甯想,如果今晚偶然又短暂的相遇是命运给的一颗糖,那就完整地吃下去,品尝这片刻的甜就好,至少在这几分钟到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她们可以暂时撇开从前。
薛安甯真是这么想的。
但好像完全撇不开。
因为话说完,她便想起:“哦,对,你有洁癖。”
有洁癖的人怎么会像她一样,走累了就随地而坐呢。
忘记了。
是真忘记还是假忘记,只有薛安甯自己知道。
但郁燃听见她的自问自答,也确实没过来。
薛安甯突然就觉得好难过,很想就这么抱头痛哭。
-“你不是有洁癖吗?就这么坐在地上……你受得了啊?”
-“受不了。”
-“但你不是在这坐着吗?”
郁燃真的不会再过来。
绷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秒钟突然碎掉,碎在郁燃一个轻飘的眼神里,碎在她听见了,却默不作声的动作里。
曾经切切实实感受到的特殊和例外在已成陌路的今天,变成刺向她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得生疼,还不能喊出声。
薛安甯无法拥抱血淋淋的自己。
她轻轻抱住肩膀,微微弓着身形,看上去孤零零一只。
从郁燃的角度看过去,像是瑟缩在渐大的海风里。
其实这会儿是有一点凉了。
一旦薛安甯不说话,话题又再次掉在地上,但显然能够维持气氛的人这会儿已经没有心情开口。
薛安甯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耳畔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她在尽量克制自己情绪不要外溢得太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郁燃再次开口:“你这几年……”
“挺好的。”薛安甯直接抢话,“还好,还不错。”
她侧过三分之一张脸,与郁燃对视上,黯淡的光衬得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虚幻,不太真实。
郁燃真的,看不懂她。
原本已经有些松懈的心情因为薛安甯这两句话,又变得好别扭,心底那股从未被真正抚平过的气,一下子冒头蹿出来,郁燃冷淡地“嗯”了声。
两人都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欲望。
恰巧这时,郁燃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附在耳边接听,黄遐的声音从电话那边飘出来:“郁燃你人在哪呢?我们吃好了准备走,单我帮你买了,等晚上回去以后你再给我报销……诶,陆司听你别闹。”
电话那头几人吵吵闹闹,有说有笑,和这边冷下来的气氛全然不同。
余光里,薛安甯在朝她望,郁燃用很平常的语气回应:“离得不远,我现在往回走我们店门口汇合。”
挂掉电话,顿两秒,她转过来缓缓迎上薛安甯的目光:“她们已经吃好,我回去了。”
薛安甯笑笑,很轻的一声:“好。”
“再见”两个字在喉咙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好像也没有说再见的必要。
她们既不是恋人,也算不上朋友,今晚在这能遇到已经是奇迹。
大约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薛安甯端起手边已经凉掉的热美式,送到唇边抿一口,杯托握在手里对着深色的海平面继续发呆,完全没有要目送郁燃离开的意思。
郁燃走两步,又回头。
想说“早点回去,海边风大”,却又觉得好多余。
薛安甯不需要她的关心。
是薛安甯自己说的。
没有她的这几年,也过得很好。
是啊,赚很多钱,认识很多不同的人,被直播间的粉丝捧着,被那么大家喜欢。
各种意义上的好。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话。
第二天傍晚,黄遐提前知会过大家,出门和薛安甯吃饭去了,晚上快要八点半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杯喝到一半的奶茶。
民宿一楼空荡荡,老板晚上一般都不在,黄遐目不斜视习惯性往楼梯口拐。
忽然,空气中响起“啪嗒”一声。
谁的手机掉了。
她转头,朝动静来源方向望去,只见郁燃坐在靠角落的沙发上正弯腰捡手机。
黄遐睁大双眼:“你怎么在这?”
“等外卖。”
“哦,那我先回房了。”
话落,黄遐转身要走。
郁燃神情一僵,叫住她:“等一下……”
“有事和你商量。”
郁燃把她叫了回来,从一个人靠在沙发变成两个人。
她们上岛已经好几天,明天回京,和黄遐要说的事情是几个素人歌手的名单,其中也有两个出道几年但依旧糊得查无此人的歌手。
郁燃问她,觉得哪个苗子好。
她们工作室今年准备签个歌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只不过这种事情,以往都是郁燃自己做决定。
虽然说黄遐和陆司听在工作室都有一定的股份比例,但,那也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你看我像是会挑人的样子吗?”黄遐往沙发上一靠,听得脑仁疼,“首先,亲爱的老板,我非常感谢你信任我,但请你切记我大学是学的商务英语,签人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好吗?”
黄遐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她懂什么音乐啊?
她投钱跟郁燃一起做工作室,完全是因为不想出去打工。
外加相信对方的能力,抱大腿吃分红。
“那好,人选定下来了我再告诉你们。”黄遐这么说,郁燃顺理成章就打住,她转开话题,“看你心情不错,晚饭吃得很开心?”
五点就出门了,这会儿才回来。
一顿饭要吃那么久吗?
不用猜也知道,吃完还去了其它地方。
“还行吧,”黄遐咬着吸管,其实杯子里液体已经差不多见底,她在嘬最底下的珍珠,嘬得可费劲,说话也含糊不清,“和以前的旧朋友见面确实不太一样,其实之前侵权那个事加上昨天见面印象,我以为这次见她可能聊不到一块去,都已经做好有落差的心理准备了。”
“但是没有诶,她还和以前一样,也没因为做了百万粉丝网红就端着架子。”
说完,她抬眸,瞥一眼郁燃的表情。
郁燃也看着她,几秒钟的静默后,开口,是波澜不惊:“要是真和以前一样,就不会明知歌曲侵权还为了流量去唱。”
小五固定证据时说的那几句话真的挺难听,郁燃觉得不是在骂薛安甯,她感觉自己也被骂了。
自始至终她都不相信薛安甯会变成那样的人,但薛安甯就是那样做了。
郁燃没法说服自己。
黄遐盯着她,看了会儿,还剩几颗珍珠嘬不上来,干脆抬手将空杯扔进垃圾桶:“我知道你叫住我是为了什么了。”她回头,朝着大门口张望,“你外卖在哪呢?还没到,这么久了。”
郁燃安静看着她,倏尔,从手机里调出外卖配送界面给她看。
黄遐惊讶万分:“还真有啊?”
她以为郁燃在套路自己。
但就算真有外卖,也说明不了什么。
因为即便是做戏,郁燃也是那种一丝不要做完全套的那种人。
黄遐懒得去猜,她单手支在沙发扶手,撑着脑袋看向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有些话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干脆趁今天说吧。”
“郁燃,其实我觉得你这几年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
“以前我觉得你可能是事业低谷,灵感枯竭,这儿那儿各种各样的事情压在你心里,压得你不开心。可是21年以后,你的事业回暖了,工作室走上正轨,我以为以前那些事就揭篇了,你会开心起来,迎接人生的新阶段,但是你没有。”
“你好像一直让自己停在过去,不肯往前。”
“你真的从那段过去的感情里走出来了吗?”
黄遐说了很多。
她没有音乐上的天赋,所以工作室里有关专业方面的事情郁燃一直都是和陆司听两个人商量着来,大家分工明确,她做自己擅长的事。
当初工作室只有她们三个人,像社交、对接商务合作之类七七八八的杂事,基本是她一个人大包大揽。
包括前段时间的侵权案件,也是她在处理。
所以对于涉及其中的公司,像无忧科技和天晟这些在业内叫得出名字、有些底子的公司,她也仔细调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