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断断续续的下雨,好在都不像之前连雨天那样,乡路泥泞,驾车车轮极其容易泥陷。宋亭舟孟晚和雪生三人先徒步回村看看。
一脚深一脚浅的,半个时辰的路愣是走了一个时辰,到后来都是宋亭舟背着他过的。
路旁的田地里的积水最浅也到腿弯处,乡里的房子砖瓦的还好些,只留下雨水冲塌的痕迹,但茅草房却只剩个半截土墙还在。
砖瓦房还是少数,多数人家都在被冲塌的原址上重新搭了个草棚,砌上简易的灶台。
村口第一家就是宋六婶家的房子,她家老房是用土坯和木头搭的,但后来大力和满哥儿成亲的新房却用了砖瓦,如今老房塌了,砖房还好好的,宋六叔六婶都在家清扫房子,将院里冲塌的土墙重新夯实。
她家院里也都是泥,但是走路的地方垫了石头,好歹比外头的乡路强。
孟晚从宋亭舟的背上跳下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厚厚一层,走路都发沉。
“六叔六婶!”
听见孟晚的呼唤声,两人忙回头去看,“哎呦,是大郎和晚哥儿回来了。”
两人欢欢喜喜的将他们迎进满哥儿和大力那头的院子,张罗着给他们倒茶水做饭食。
他家这些年日子好起来了,大力他们在镇上也买了宅子,本来一家五口都是在镇上过活的,结果这次水患村里的田和房子都遭了秧,宋六叔怕有个什么意外,让满哥儿他们留在镇上,自己和六婶回来收拾房子。
他们家还好,不光有住处有积蓄,镇上还有买卖。村里其他人家就没那么幸运了,家里房子塌了,地里等着收成的田被淹了,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的庄稼供家里老小吃喝,这下子更难了。
老刘家租宋家的地,刚缓过劲来自己也买上两亩,今年又出了这种事。
不光他们,村里盖砖瓦房的毕竟是少数,宋亭舟家里也是土房。
在宋六婶家稍作歇息,他们便急着往村里走,宋亭舟没推开大门就看见自家院墙塌了一半,透过塌陷的院墙露出里头半塌的房屋。
饶是预料之中,两人也不免心中酸涩,于宋亭舟而言,这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家,对孟晚来说就更情绪复杂了,宋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真心容纳他的地方。
宋亭舟推开门进去,神情不免有几分黯淡。
孟晚察觉后自宋亭舟身后牵上他的手,抬眸望着他,“房子塌了咱们再盖就是了,等明年娘回来了,看到新房子也高兴。”
他语气不知有多轻柔,如暖风般抚平了宋亭舟揪在一起的心脏。
“好,我们找人盖新房。”
不光自己家盖,族里也要帮衬,村里也要照顾。
时间紧,任务重。宋亭舟和孟晚先去找族长和村长议事,问清这次遭难的人家。
有点多,几乎全村八成的庄稼都被淹没了,除了地势高些的和零星几户砖瓦房几乎全军覆没,最不幸的是有两家孩子在大坝附近玩,被洪水冲走了,到现在也没找回来。
宋亭舟和宋氏族长私下商量,之前他们留给族长的银子还有,孟晚再添上二百两,将全族的房子都修缮一下。
族里的他们可以帮衬,但全村几百户人家就帮衬不过来了。
田虽然淹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置,宋亭舟和村长他们组织上村里的劳动力挖渠放水,能放多少放多少,上半年的庄稼是废了,北方冬天来得早,现在种第二茬也来不及收成。
孟晚这次带回来些土豆和其他菜种都交给村长,让他给村民们发下去,好歹一家分上一些熬过今年冬天,明年再种新种了日子就好过了。
钱捐给族里,粮食还是要救济救济村子里。
第二天将镇上的两车土豆和菜种等分发下来,同村民们讲起怎么播种,都是地里的老把式,识字读书可能还摆摆手,说到种地一点就通。
地里水灌得太多,播种暂且急不来,宋亭舟便领着大家起房,宋家族人有限,再从村里找上几批人雇佣,这样还能让他们舒缓家中银钱紧张。
宋亭舟带着村里人做活,孟晚就在泉水镇和附近的城镇采买粮食,水患的关系,粮食价格也高。
购了粮他没办法白送给乡民,这事牵扯不小,传了出去十里八乡都得疯了似的把他围起来要粮,他就是放血去买粮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斗米恩,升米仇。他收了平常粮价的八成卖给大家,众人表面笑着恭维他,诚恳的道谢,但肯定也有不知好歹的背地里骂他。
孟晚都能猜到是什么话,无非是他家都那么发达了,钱捂在兜里也不帮亲里等。
孟晚也不在乎这点小事,毕竟大部分乡亲还是真心实意感恩的。
宋二叔家里也塌了,没地方住,孟晚住在宋六婶家,宋六叔和宋亭舟雪生住到了族长家,条件艰难,先捋顺了之后就好办了。
“二叔嬷,你肚子大了就别动了,我来就成。”孟晚在灶台前忙活,劝一旁的张小雨。
宋亭舟有了出息,族里人都敬畏着他们家,张小雨闻言动作有些畏缩,他肚子鼓起一道圆润的弧度,不夸张,看样子怀了有五六个月了。
宋六婶倒还好,对孟晚一如从前,“你别管你二叔嬷,地里人都这样,闲不住,让他给添把火没事的。”
大热天的,孟晚和面也累,头也不抬的说:“那成,二叔嬷你小心着。”三十多了才怀了头一胎,也是不容易,还正赶着水患,孟晚也是觉得他可怜。
宋六婶家院里支了六个大锅,菜板面板的也都搬到了外头,干活的妇人不少,还有几个帮忙烧灶的孩童,也才六七岁大。
族里有几户大人被冲塌的房梁给砸死了,这群可怜的小孤儿没爹娘管。族里自顾不暇,旁人家也过得紧巴,有人好心给送两顿饭,总体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孟晚见着了便将他们都接到了宋六婶家,暂时跟着他们吃喝,他们怕被赶走,小小年纪也都察言观色的帮大人干活。
晚上挖渠的、盖房的都分批吃饭,宋六婶家一批人,族长家村长家各一批人。
孟晚这几天也就晚上用饭的时候能看到宋亭舟,见他一身粗布衣裳,身上脸上都是泥点,不免心疼。舀了勺水放进木盆里问他:“午后还去吗?”
“明日还要再去趟村口的地里看看,后天就不去了。”宋亭舟低头洗了把脸,再抬头干净的布巾已经递到他手边。
他唇边上扬,“多谢夫郎。”
孟晚笑盈盈的看他,“不客气。”
“对了,有些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宋亭舟问。
他没换衣裳,明日还是脏的,洗都洗不起,还好不和孟晚住一起,不然该怕夫郎嫌弃了。
孟晚指了指灶台上帮忙端饭的几个孩子,“族里这几个孩子,没爹没妈怪可怜的,若是寻常年头倒也能活下来,如今水患,又有谁能管她们呢?干脆让族长先建个育婴堂吧,咱们出些银子供他们长到十五,学些手艺或是读书识字都成。”
宋亭舟向来都支持他的决断,“可行。”若是之后他能高中,族里便也开办个族学,一人入仕艰难,同族若是携手共进,才是上上策。
大锅饭香的要命,孟晚跑到小孩那一桌吃,这档口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没汉子张罗要酒喝,都在埋头吃饭,或是商量着房子怎么起,还会不会下暴雨。
夏季的蝉鸣声头次没有盖过人声,放眼望去都是朴实勤劳的百姓,宋亭舟放下筷子,吃了个半饱。
这片乡土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也可能改变的是他自己的初心。
第105章 会面
在村里又住了几天,雨水少了,房子也都有条不紊的建着,宋亭舟和全族的青年,买了石料,推着黄土,各个拎着铁铲进了山。
将族里的坟场都修缮好了,宋亭舟留在最后,他默默的跪在宋有民坟前磕了几个响头,潮湿的泥土粘在他额头和发丝上。
宋亭舟什么话也没说,跪在亡父坟前的身形劲瘦挺拔,他眼神极静,黑如墨染的瞳孔深处印着山下青山绿水环绕的村庄。
不知过了多久,有飞鸟在林中穿行,树枝敲打叶片的声音似是唤醒了他,他这才默默起身走向下山的小路。
他日再归故里,当是骏马轻裘。
不辱黄泉父命,释褐纾解乡愁。
他们家的家当都带着,老房子里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起房的事由宋六叔和宋二叔他们帮忙盯着,宋亭舟带孟晚回到了镇上。
他们临走前梳洗整齐的去看望外祖母,常舅舅和舅妈拿他们当座上宾,一路殷勤的请进屋里,再也不复当年盯着孟晚手里的两包果子模样。
雨哥儿长大了几岁,也知道叫人了,看着孟晚的眼神满是热切,他知道这位表嫂如今在府城安家,而他连县城都没去过。
孟晚嘴上上翘夸赞了雨哥儿几句,但笑意不达眼底,面上多是疏远客气。
宋亭舟给舅舅打了酒,买了肉,常舅母这回欢欢喜喜的张罗了饭。
他和孟晚单独和外祖母说了会话,见她精神还好,面色也不错,知道常舅母没敢苛待她。
孟晚偷偷给她塞了两个小荷包,一包里面是五两银子,这是等他们走后让她交给常舅母的,毕竟在儿媳妇手下讨生活,若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常舅母又该变脸了。
另一包是二两碎银角和一百个铜板,银角被孟晚剪成了四小块,这些也够老人家私存起来买些零碎东西。
在常家用了饭,小柳已是急不可耐了,他们当即退了房赶往谷青县。
谷阳县是上游顶多是山洪和暴雨的冲刷,谷青县和谷文县才是真正的遭了殃,他们路过谷文县境内,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家里田地房屋被毁,为了不饿死,只能上街乞讨流浪。
饿死在路边的流民,卖儿卖女以换口粮的,比比皆是。
府城十几两、二十几两才能买到的奴仆,这里三个窝头就能换来一个,人牙子拉着板车收人。
有的人家未必是舍得卖孩子,而是怕孩子跟在他们身边反而饿死。
宋家的马车从大路上驶过,有饿得红了眼的灾民一拥而上,乱糟糟的伸手讨食,被守护在四周的镖师赶退。
孟晚亲眼见着前面的马车被灾民围住,里头的女眷都险些被混在里头的混混侮辱,他们的镖师上前救了人。对方自是感激不尽,他们一路上又遇到几辆车马,一行人结伴前往谷青县。
临近谷青县县城的时候路边灾民少了许多,但城门口却排查慎密。
“县城门守着的官兵是府城来的。”孟晚远远的看着守门的士兵说道。
他们成亲时去谷阳县,城门处明明只有两人,如今谷青县城门处却有整整一队士兵。严防死守,进出城门都要严查。
宋亭舟命雪生骑马去北门看看,过了会儿雪生回来说北门守着的士兵更多,足有二十多号人。
白天龙蛇混杂守着这么多人,就怕晚上防守反而会更加森严。
马车里的三人面面相觑,这回要怎么进去?
小柳顿了下,动作熟练的撬开车厢里的某块木板,从里头拿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包裹来。
孟晚眼睁睁看见他往脸上涂涂抹抹,又捏又搓,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哥儿,变成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冷肃的妇人,再往宋亭舟和孟晚面前一坐,简直就像一家三口。
孟晚默默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并且想问他有没有兴趣开展美妆技术教学,总感觉很有用的样子。
车上的血迹已经被一路的雨水与泥泞冲刷干净,孟晚叫镖师们留在城外等候,四人驾车到了城门口。
宋亭舟交上户籍册子,一家三口加上个奴仆,士兵仔细核对无误,又翻看了马车车厢,这才将他们放行。
但这还没完,县衙后竟然也守着人。
小柳气得眼睛通红,“昶笙一个知县,竟然被几个士兵给圈起来了?”
孟晚劝他先稳住,“吴知府应当是有所怀疑,但还不确定你就是严知县的人,不然就不光是圈禁了。”
这个当口,困住朝廷命官,也是够胆大的,吴知府看来是做了几年土皇帝便真把自己当成昌平府的主人了。
小柳没有被人抓住,吴知府可能怀疑了几个人选,若是孟晚猜的没错,不光是几个县城,上京的大路小路肯定埋伏的人手更多。
毕竟偌大的府城光府兵就有五千,再加上衙役和帮闲等,守住这些路口盯梢,绰绰有余。
雪生声音平稳,“晚上我和小柳闯进去。”他知道主家是想帮小柳的,或者说想帮严知县。
小柳目光一闪,“可行,我将手里的文书分你一半,咱们各自带着东西分两个方向跑,到时候就看谁能顺利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