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尼妹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她阿妈和几个亲人的劝慰下吃了两口饭上楼休息。躺在枕头上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到了她的脑袋,在枕头上拍打了两下后出乎意外的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荷包。
她是单纯,可不是傻瓜,瞬间便想明白了孟晚的用意。心中又感动又伤心,感动一个陌生人带给她的善意,伤心他阿爹生前为了她的身体奔波忙碌,才会意外死去。
孟晚在那柑寨转了一圈, 晌午让韦凯帮忙去寨子里的其他人家买了两只鸡来,用农勒家的菌子炖了。满满的一大锅,除了孟晚,其余人都吃了不少。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一直到晚上临睡前,周围的泥土都泛着股土腥味。孟晚还是坐在走廊上,手里抓了包果干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盯着达伦的灵堂。
总觉得哪里有想不通的地方,脑子里没什么事却一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又烦闷又暴躁。
宋亭舟从身后为他披了一件斗篷,“外面太冷了,进去吧?”
“嗯。”孟晚有气无力的应道。
随宋亭舟进屋子的一瞬间,他又无意的瞥向达伦灵堂。他的视角只能看到灵堂上方的雨布,和棺材一角。脑海中不自觉想起白天在灵堂上看到的一幕,身体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
宋亭舟见状还以为他是冷的,忙将他拉到床上,裹上被子。
“我还没刷牙。”孟晚小声说道。
宋亭舟拿了屋里刷牙用的木杯,“我下去给你倒热水,你在床上洗漱,免得冻着。”
虽然都二十多岁了还让宋亭舟像小孩似的对待,但孟晚并未不好意思,都老夫老妻了,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洗漱完孟晚彻底窝在被子里,等宋亭舟也洗漱好上床,紧忙着钻进他怀里去。
“好冷啊~寨怎么比府城还冷?”
宋亭舟紧紧抱着他,将他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山里的温度是有些低了,木屋的门窗缝隙处也比较容易透风,不若等后天葬礼结束,我先把你送回到府城去吧?”
“不回去,我还有买卖要谈。”孟晚闭上眼睛,夜里越晚越冷,他只觉得脑门露出来都被吹到凉风,冻得他快哭了。
“达伦那里的定钱不是拿回来了吗?”
“还要问问寨里其余人卖不卖橘子,再说了,他们的布匹我也很感兴趣。覃娜说达尼妹是寨子里手最巧的人,我想问问她的布要不要卖。”
“也好,可惜现在是达伦的葬礼,那等葬礼结束后再好好和她谈谈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油灯还没熄灭,窗外闪过一道黑影,可床上的两人好似都没看见。
早上孟晚又是一番挣扎起身,今天是达伦葬礼的第三天,一大早道公就在灵堂里诵经为逝者超度。
他苍老的声音好像有一股魔力,能让人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孟晚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今天一整天道公都会在灵堂诵经。也不错,听着仿佛洗涤人心灵。
吃过早饭宋亭舟继续带着陶十一在头人的陪同下挨个检籍,孟晚看到锅里剩下的粥问雪生,“农纳呢?他没出来吃早饭?”农纳就是农勒的儿子,是个很细心的小暖男。
雪生走向旁边的木楼,那是农勒和儿子居住的木楼,“我去敲门试试。”
农勒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农纳这么一大早总不能出去玩吧?
雪生轻敲了两下门觉得触感不对,稍微用了点力气一拍,门果然一推就开。
里面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和乱糟糟的床铺。雪生站在门口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答又带上门退了出去,“夫郎,屋里没人。”
孟晚略有疑惑,喃喃道:“大早上没吃饭就走了?”
韦凯吃的肚子圆鼓,他抹了一把嘴,“孩子嘛,都贪玩,我小时候也这样。我们寨没有危险,小孩子从小都是随便出去玩的。”
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孟晚今天不准备再去达伦家了。他让韦凯去打听那柑寨里都有谁家的橘子树多,然后记下人名,带自己去他们家里商量卖橘子的事。
本以为有伦达的前车之鉴,那柑寨的人应当是能接受和外面人做买卖的,岂料孟晚吃了个闭门羹,那些人并不愿意卖家里的橘子。
“为什么?”孟晚十分不解,这些橘子放着也是给小孩吃,他们难道不想多卖些钱补贴家里?要知道他开的价格并不低。
第211章 回马枪
“他们害怕。”韦凯老老实实的回答。
“害怕?”孟晚将这两个字放到嘴巴咂摸,很快品懂了族人的顾忌。
族人不是与世隔绝,他们之前也出去与外乡人交易过,甚至个别的人还学会了官话,应该是近些年才开始封闭起来。
他们看起来并不抗拒外乡人,寨子里进的来货郎,也可以正常和覃家人用布匹交易,应当不是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
可能是被欺骗过?或者因为自身打破过平静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令所有族人都恐惧的事情?
孟晚本来以为想要套出实话来会很难,但没想到比他想象的容易好几倍。
“你是说假如你们出了寨子,山里的变婆会趁大人不在家把孩子抓走?”
覃娜手足无措的拿着孟晚送给她孩子的零嘴,迟疑地点了点头。
孟晚看她的样子觉得奇怪,“你自己是不是也不太相信这个说法?家里没孩子的呢?”
覃娜:“家里没孩子的人,出寨子后,会在回来的路上被变婆吃掉。”
“不对啊,覃员外一家怎么没事?”这种传说怎么都没有太多依据,深扒之下全是漏洞,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娶了外面的媳妇,孩子不在寨子里出生。”
在覃娜费力又笨拙的解释下,孟晚大致明白了族人的脑回路。
原来寨子里的人不是所有出去的人孩子都会被变婆抓走,也不是全部族人都信这个说法。他们也许只是半信半疑,但因为真的有小孩失踪,家中有人出事的那部分族人便深信不疑,极力劝阻大家。久而久之,族人本来就不打热衷出去,到近些年已经很少有人去外面了。
就这么简单,便能让一个本来就闭塞的寨子,逐渐关闭通往外界的念头。
孟晚和覃娜说话的时候,农勒焦急的跑过来,对着孟晚就是一连串语。看样子他是想问孟晚什么问题,但话说完后才想起孟晚听不懂他的话,所以又立即将头扭向旁边的覃娜。
覃娜听完他的话似乎很吃惊,“农勒问你,早起有没有看见他家农纳,他已经半天都没看到农纳了,问平时和农纳一起玩的小孩,他们也没有人见过。”
农纳失踪了,一直到晚上孟晚和雪生也帮忙去找,依旧没有找到农纳。
农勒今晚没有去达伦家帮忙守灵,他像疯了一样到处去找儿子。
这几天因为达伦的葬礼,寨门都是关闭的,寨子里找不到的话,就只有山上才有。那柑寨紧挨着三座山,虽然都不高,但其中两座都是深林,林中常有野兽出没,农勒要是自己大半夜去山上找孩子不过死路一条。
好在寨子里的人都很团结,所有男人都集结起来一起上山找农纳,连给达伦守灵的族人们都去了,毕竟活人怎么也比死人重要。
山中灯火通明,显得寨子里格外冷清。
达伦的灵堂中只有达尼妹和她阿母在,年老的道公在木楼上休息。孟晚和宋亭舟就是这时候找了过来。
“达尼妹?”宋亭舟用并不熟悉的语叫达尼妹。
达尼妹双目迷茫的看向他们,“你们不是都去帮忙找农纳了吗?灵堂里我和我阿母守着就可以了。”
孟晚听宋亭舟翻译完她的话后,意味深长的笑了,“农纳有那么多人去找,就不差我们了,我来是想问你些事情的。”
“什么事?”达尼妹因为银子的事,对孟晚有种莫名的信任。
宋亭舟早就和孟晚商量好了许多事情,闻言直截了当的问道:“你阿爸是怎么死的?”
达尼妹和一旁添纸钱的达尼妹阿母闻言都愣住了。今天天气还算晴朗,但山里的日月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月光恍惚的冷光照在灵堂四周,让本就安静的灵堂多了一种阴森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沉默的达尼妹阿母突然起身,走近达伦的棺材,掀开上面覆着的麻布,露出达伦脖颈上狰狞恐怖的伤口给他们看。
“达伦是被山里的变婆给咬死的。”
宋亭舟眉头一皱,“变婆?”
达尼妹双手抚上达伦圆睁的双眼,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合上,像是太过不甘,试图告诉别人他的某些遭遇。
“变婆是我们族古老传说中的怪物,传说它会模仿人的声音,诱骗在山林里迷路的人,然后把他吃掉。”
宋亭舟自幼读的是圣贤书,鬼神志怪之说是从不会相信的。
孟晚就更不会信了,他想起覃娜的话,“你们怎么确定是变婆杀了达伦?”
达尼妹眼睛已经红肿不堪,却又往外渗了几滴泪来,“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寨子里种的水稻我吃了就会高烧不退,身上起疹。平时只能吃菌子、野菜和橘子充饥,所以我阿爸种了很多橘子树。”
“后来有一次我阿爸听货郎说,黑叶县有一种面粉,面粉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可以回家蒸馒头,烙饼子。”
“阿爸听了很心动,花了比精米贵了快一倍的钱托货郎买了一小袋的面粉回来,阿妈按照货郎的教法做成馒头后,我吃了果然不会发烧起疹……”
达尼妹因为营养不良,长得比别的小孩瘦弱,身体也不好。家里有了面食之后她明显开始长高变胖,达伦夫妻俩十分欢喜。
但面粉价格昂贵,他们不可能常年累月负担的起,靠达尼妹和她阿母织布的钱根本不够买面粉。
达伦那次侥幸在山里猎了头山猪,便想跟着货郎结伴出寨子,拉到县城上去卖。 达尼妹心灵手巧,知道达伦要去县城,又编了筐子,摘下她家门口的橘子树上的橘子,让达伦看看能不能卖掉。
达伦到黑山县后,刚巧就被采购橘子的唐妗霜遇见。十五两银子的定钱若是买面粉,足足够达尼妹吃上三年,更别说等橘子全部成熟,后续还有收入。
达伦回去兴奋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家人,全家人都很高兴。达伦更为细心的照料橘子树,期盼上面生长的每一颗果实都能长得又大又甜。
眼看年后这些果子就可以收获,可有一天达尼妹去橘树林里给达伦送水的时候,却见到了最为惨烈的一幕。
“我亲眼看到,是变婆在啃咬阿爸的脖子!”达尼妹的泪水流过她红肿的眼眶,蜇的她眼睛又酸涩又疼痛。她到现在都忘不了看见阿爸被一个没有人性的灰白野兽 啃咬脖子的愤怒、恐惧、疯狂。
“我那时候又太伤心了,拿出木棍疯了一样冲过去,变婆看到我就跑了。”
达尼妹和自己阿妈抱在一起,她们又重新忆起刚失去亲人的哀痛。
孟晚叹了一声,“你家的橘子我还会继续买的,等年后我会派人来寨子里摘橘子,你们只管等着收钱就可以了。”
“但我最后还想看看你们卖给覃员外的布,可以吗?”
那柑寨丛林里星星点点的火把发出的光照越来越微弱,山狼嚎叫的声音仿佛就在耳旁,众人不得不撤了出来。
他们生拉硬拽还不死心的农勒,硬生生将他从密林里拖了出来,为了避免他独自跑进山里找人,还派了两个汉子轮流看着他。
孟晚在楼上的房间时不时就能听到农勒悔恨的痛哭声,他就儿子这么一个亲人,农纳若是找不回来,会要了他半条命去。
宋亭舟白天四处走访,现在已经陷入沉睡,孟晚闭着眼睛把手伸到宋亭舟下巴上摸他青色的胡茬玩。又过了一会儿,哭声停止,孟晚微微坐起身体。
雪生在他们门外面轻声说道:“夫郎,农勒走了。”
“知道了,你跟上去吧,万事小心。”孟晚交代完又重新躺下,双眸在黑暗中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他没能再睡太长时间,很快时间就来到凌晨达伦下葬的时辰。他的家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响彻整个那柑寨,引导着达伦的灵魂前往他的埋葬之地。
宋亭舟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声音透着没有睡醒的暗哑,“开始了?”
“嗯。”孟晚打了个哈欠,重新钻回他怀里。
“再睡一会儿。”
达伦的葬礼完成,他们早上收拾整齐,准备离开那柑寨。那柑寨的头人过来送宋亭舟,与他说了几句话后,宋亭舟拉着孟晚上了马车,陶十一则在前面赶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