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县哪怕脑子还不清醒,却还是下意识回了宋亭舟一句,“禀大人,下官上任之后便谨遵大人吩咐,这些年黑叶县大大小小的堤坝都以用灰石粉重新加固过了,靠近村庄的河流也都挖了沟渠分流。”
冯知县能力或许一般,没有什么太大的主见,但唯一的好处就是听话,但凡是宋亭舟吩咐的,无一不立马照做。
听到他的回答,宋亭舟还算满意,又问起沙坑县的魏知县,“沙坑县的堤坝如何?”
魏知县最是知道自己上一任胡知县是怎么获罪的,那时候宋亭舟还没当上知府呢!
于是也恭恭敬敬的答曰:“还请大人放心,沙坑县的堤坝具已加固完毕。矿坑处下官也严加交代过,不可因为那些罪臣的身份,而视恶劣气候于不顾,若遇险情,当先罢工将人转移至山下。”
“不错。”宋亭舟的脸色缓和下来不少。
赫山县就不用问了,早在他从赫山上任时便年年加固堤坝,河流分支,深挖沟渠。而且王知县是四县知县中能力相对最好的,无需德庆县那般让宋亭舟事事操心,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朝觐王知县会升上一升。
德庆县的费敬为人蠢笨,三句话只能听进去一句,小错不断大错没有,晋升困难,下贬又不到那个份上,是最令宋亭舟头疼的。
德庆县的堤坝宋亭舟根本信不过他,所以是自己亲自去德庆盯着修整的。
明明将辖内置地都安排稳妥,可他内心还是不算安宁。
外面赶车的陶十一顶不住,让陶八上来替他驾车,停车的这会儿空荡,宋亭舟从车厢里取出一根白蜡用火折子点燃,放在车厢中间的位置,下面垫了个小木箱子。
暗黄色的烛火照应他半边线条优越的侧脸,橘色本是暖色,可染上在宋亭舟的脸上却变成另一种无声无形的压迫感。
他眉头微微蹙着,始终没有舒展开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有忧虑。
入夜之后众人找了处避风的地方休整,不出意外的话,大家要在马车里夜宿一晚了。
陶十一抱了几瓶罐头和烧饼送进车厢里,雨水太大生不起火,只能吃些冷食,“大人,咱们明后几天就能走到赣州府境内了。”
“嗯。”宋亭舟拿了个干巴巴的烧饼啃,出门在外他是吃不饱饭的,每次出门都要瘦上两圈。
陶十一比几个哥哥爱说爱笑,又絮絮叨叨地说道:“等到了赣州就能坐船了,越往北走雨好像越小了,也不知道赣州什么情况,船好不好行驶……?大人,您这是去做什么?下车小解吗?”
宋亭舟撑了伞下车,直奔前面车厢,他像是深思熟虑良久,语气平淡的隔着车窗对里面的人说:“布政使大人,下官想返程。”
“什么?”
齐盛三十一年冬,暴雨接连下了半个多月,停了两日后仍是阴雨不断,飓风不止。
驿站早就被孟晚停了,后续没有果子运到珍罐坊,坊里的工人也都被孟晚放了假。
一半人很开心,今年赚够了钱,就当提前放年假。一半人舍不得,感觉时间空出来可惜,在工坊上工还有工钱,回家就是洗衣服做饭当老妈子。
唐妗霜是最后一个离开珍罐坊的,他要保证工坊里除了无儿无女自愿留下来值勤几个人外,所有工人都离开了工坊。
对了,还有九个吕宋国的外国人是工坊的老钉子户,他们不用走,坊里留了米面油粮,隔三差五还有人去送上几斤肉和骨头。
驿站没有完全关门,和工坊一样,也是留了两人值勤。余彦东交代几句便急忙出城去接唐妗霜。
“妗霜,来快上车。”他让家里的仆人驾着车来。
两人挤一伞,他们上车后,身上的衣服难免被雨水浸湿几分。
“表妹的事娘同意了吗?”唐妗霜问。
余彦东咧嘴一笑,“娘同不同意不要紧,反正爹是同意了。人家刚考上秀才,咱们整个府城今年才出几个秀才?别说咱们表妹,就是我亲妹还想嫁呢!”
余家的表小姐除非是傻子,放着秀才娘子不做,给自己的商户表哥做妾。这回就算是余夫人让她嫁余彦东,人家小姑娘自己也不会同意。
主意绝顶,一劳永逸。余彦东在自家夫郎面前沾沾自喜。
唐妗霜没理他,这会儿雨小了点,他掀开车帘透风,“咦?”
“怎么了?”余彦东听见他的惊呼凑过去,半搂着他占便宜。
这会儿他家的马车刚出珍罐坊,当初孟晚在坊外建的凉亭下面聚集了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分别在两个凉亭下休息,其中还有小孩子。
唐妗霜手指指向外面,“前天就来了两个乞丐,今天早上我见他们还没离开,竟然又多了六个。”
说完他诡异的沉默一会儿,怕余彦东嫌弃他没有同情心,又补充了句,“一会儿咱们进城买些烧饼馒头布施吧,或者收养那几个小乞丐?”
谁料余彦东一脸警惕的打断他,“万万不可!”
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将唐妗霜搞懵了,“啊?”
余彦东振振有词,“孟夫郎给我们驿站掌柜培训的时候说了,看到可怜人时,先想想自己比人家强多少。觉得自己比人家强了,真正善心发作,帮也无妨。但万万不可轻易收留旁人……”
他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都是孟晚怕驿站树大招风,有人恶意碰瓷,所预想到的所有危险性。
唐妗霜本来还怕余彦东嫌自己不够温柔体贴,这下好了,这小子的防备心竟然比他还重!
他默默托起自己的下巴,将张开的口闭合上,听余彦东的最后总结。
对方义正言辞的说:“你要是可怜他们咱们就买些馒头让成望送过去,但你千万不能轻易露面,要是叫他们盯上,嫉妒你有这么好的家世和如此英俊的夫君,故意缠上你怎么办!”
唐妗霜嘴角抽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不知道自己的温柔还能在余彦东面前忍多久,总感觉现在就忍不住想捶他一拳。
两口子到宋家对孟晚汇报后,唐妗霜偷偷把这件小插曲和孟晚说了。
孟晚瞥见他嘴角带着甜意的笑,明白他没真的动怒,想必是夫夫俩的情趣。
但唐妗霜所说乞丐一事倒是使他心中惴惴,唐妗霜和余彦东走后,孟晚撑着伞带蚩羽出门,两人直奔府衙。
宋亭舟不在,府衙就是同知和通判当家,年底更是忙到飞起。但知府夫郎登门,众人还是客客气气地接待。
“我无意打扰诸位大人办公,只是今年雨势过大,担心府内各处堤坝与河流。”
杜同知家和宋家走的近,他夫郎和孟晚关系也不错,杜同知笑着说:“夫郎尽管放心,西梧府辖内的各处堤坝,每年大人都要派人巡视,今年六月刚检验过一次,便是今年雨水多,也绝无问题。”
孟晚心里稍微踏实一些,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找到衙门问话,府衙中定然又有老古董背后要讥讽几句,不过他不在意。
“今年的气象着实不佳,还劳诸位大人多多费心,驿站现在虽然不运货了,但各县之间传递信件还是很快的。”
没人敢说自己不用石见驿站传信,石见驿站的速度比自己派人送信还快,人家那是日夜兼程,保质保量。不同于到西梧府来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摸到的罗霁宁,他们可是知道驿站建立之初,孟晚是怎么大刀阔斧,四县齐修的。
大家相互看看,全都默默的低头拱手,“孟夫郎客气,此乃下官之责。”
第260章 灾民
孟晚从府衙回家后,就立即写信给四县的书院,告知学院今年早些放假,并让夫子们叮嘱学生们在家时警惕天灾,不要轻易外出。
最近雨势小了些,西梧府境内并没有哪里传来什么灾情,宋亭舟保平安的书信也传了几封。仿佛一切并无不妥,可孟晚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夜里躺在床上,帷帐被他挂起一半,目光落在前些日子新换的窗纸上,手里握着宋亭舟送他的双鱼玉佩,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皮慢慢合上,只是浑身上下的紧绷感丝毫没有放松,仿佛连梦中都在不安。
直到一双微凉的双手轻点在他脸上,孟晚好像受了惊一样猛地睁开双眼,“谁!”
“是我回来了晚儿。”宋亭舟点了支蜡烛放到床边的边几上,烛光正好照映到他劲瘦的腰身,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脸庞。
孟晚大为震惊,下一秒便从被窝里坐起来,冷的他打了个哆嗦。但本该前往盛京城途中的宋亭舟,竟然真的坐在他床边。
孟晚捏了把他消瘦的脸颊,“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这么回来了?是朝廷下了什么政令吗?还是途中生病了?出去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就瘦了这么多?”
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宋亭舟一样一样的答他,“岭南的雨势太大,前几年从未有过,我担心会有什么变故,所以同布政使大人请示一番就回来了。”
宋亭舟拉着孟晚的手,“别担心,没有生病,这才上路都是阴雨连天,饭食不好准备,我用的都少了些。”
孟晚松了口气,看他穿着亵衣亵裤的模样又问:“热水澡洗了没?我叫桂诚去厨房提水过来。”
宋亭舟拦住他的动作,“在书房洗好了过来的,别折腾了,快睡吧。”
“那你快上来睡觉,地上冷得要命。”孟晚往床里面挪,给宋亭舟空出大片位置。
宋亭舟钻进被子,动作熟练的把自己夫郎搂进怀里。孟晚在他脖颈处蹭蹭,满足的喟叹了一声,揪起的心缓缓抚平,仿佛再多忧愁都消散了。
宋亭舟本来还想再和他说两句话,但垂眸一看,怀里的人呼吸匀称,显然已经陷入熟睡。
将唇轻轻在孟晚脸颊上贴了一下,宋亭舟也缓缓阖上双目。
第二天一早,家里人看到雪生,就都知道了宋亭舟回来的消息。孟晚还有种不真实的惊喜感,但之后便是浓郁的担忧。
虽然地方上有重大灾情的官员,可以免于朝觐,可西梧府目前并未有何不妥,宋亭舟就这样回来没准会受到朝廷的责备,严重甚至会降职。
“真的没事吗?”
宋亭舟在路上就已经思量好了,“我在路上就已经写好递交给朝廷的陈情书,一份托承宣布政使带去盛京,递交给礼部。一份从驿站寄给师兄,让他如果看承宣布政使没有递交,就由他帮我送出去。”
承宣布政使毕竟是他顶头上司,由他递上去正好,便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有林苁蓉这个后手在。
常金花不懂官场上的事,听宋亭舟解释完觉得也没什么大事,但心疼他一路艰难,今天便没去铺子里,亲自跑到菜市口买菜,说要晚上给宋亭舟补补。
宋亭舟拦住她,“娘,不必了,午后我准备带人去德庆县一趟。”
“你昨晚才回来,午后就又走了?”常金花说着,还是提着篮子准备出去,“那我先去就出去买菜,你在家吃了午饭再再走。”
孟晚跟上去,“娘,我也陪你一起去。”
宋亭舟去府衙安排了一下,除了让通判留在衙门里坐镇外,杜同知、张推官、单教授、乔经历等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各自领人在四县巡视,勘察西梧府范围内所有水利,拆毁无人居住的民宅,提醒百姓加固房屋。
晌午常金花和孟晚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吃饭的时候孟晚把城外出现乞丐的事和宋亭舟说了。
“我已经派人过去问过,确实是咱们西梧府周边村落的,本来家境就不好,连番暴雨房屋倒塌才出来行乞。我已经让青杏看过了,人没有什么疫症,只是身子亏损的厉害。我派人去他们村里帮忙起了两座小屋,让他们好歹有住的地方,糙米也送了两袋,剩下的就得靠他们自己了。”
天灾面前,人类都是很脆弱的,大人如何孟晚就不管了,他仁至义尽,可稚子无辜。两个小孩被他安排到松韵书院里,平时做做杂务,白天正常上课,以工代学。
“已经很好了,多谢夫郎。”宋亭舟身为西梧知府,却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幸亏有孟晚帮他填补空缺。
饭后孟晚把自己行李也收拾好,府城的工坊停工,有唐妗霜和余彦东顾看已经足够,他要随宋亭舟一起去德庆县。
家里准备了许多死面饼子、馒头、果干、罐头这种不用生火的东西给他们带上。孟晚突然想到腊肠,方便好带,又好储存,避免长时间不吃肉身体扛不住,可惜他不会做。
不过这会儿也可能有什么地方已经开始研制出腊肠了,可以在信上问问祝三爷,让他帮忙留意一二。
上次宋亭舟自己走阿砚就蔫了两天,这次俩爹一起走,他就更舍不得了,抱着孟晚大腿不放,“阿爹……”
他还没开始嚎,孟晚就打断他,“上来。”
阿砚眼睛挂着泪珠子,懵懵的指着自己,“我?”
“都多大了还哭,真丢人,上来吧。”孟晚语气嫌弃。
常金花不干了,“这么大的雨,你们是去干正事,又不是去玩,带阿砚干啥!”
孟晚一秒变脸,嬉皮笑脸的和常金花说:“带孩子见见世面嘛,你看我夫君,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现在多有出息。您也不想阿砚天天在温室里,长大了和余家大公子一个德行吧?”
没错,现在开朗明鉴的老余那都是被他大儿子纯折磨出来的,所以在二儿子余彦东的事情上才这么看得开。
老大已经被他夫人和老娘宠溺到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地步,小心眼又霸道,连自己弟弟的东西都要抢。家里的庶子庶女更是被欺负的像蝈蝈似的,除了没沾人命,真是什么坏事都干了。
要不是宋亭舟上任以来余家老大被约束在家,恐怕早就进了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