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将军、宋大人、阿崎,通州驻扎着聂川的私兵,靠三位前往拦截,决不能让他们踏进盛京城中一步。”
图谋皇位,光靠京郊的五军营自然不够,廉王的底气便是聂川养的私兵。
聂川在军中威严甚毋,想囤积私兵简直轻而易举,但养兵就像是个无底洞,廉王和罗家合作玩了命的敛财,便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自从孟晚发现通州附近的驿站有异,太子便瞬间猜到这个攻打盛京的绝佳位置可能已经被聂川占领,只等时机一到便可掌控皇城。
到时候哪怕皇城亲军二十六卫再加上京郊三大营,也抵抗不住聂家最少数万的私军。
秦啸忠收到消息从边境赶来,以边军入卫的名义北上,直逼盛京,便是为了牵制聂家的私兵。
众人纷纷领命,太子抬臂一挥,“二叔,葛全,你们便随孤杀回京城!”
宋亭舟跟着秦啸忠领兵直奔通州,同行的还有乐正崎,只不过乐正崎自有去处。
“乐正兄,这是内子的手信,你拿着手信去通州以南的石见驿站,有一瑶族管事叫那拓的,自会听你吩咐。”
宋亭舟从怀中掏出孟晚的手信与他惯用的印章,一齐交予乐正崎,嘱咐他道:“你们带人拦截押送至通州的粮草,没有粮草补给,通州的士兵再忠于聂川,也不得成事。”
乐正崎一直在京谋划,倒是不知道孟晚还有几处驿站有这样的妙用,收下东西便带着一队人马绕过通州预计向南。
“石见驿站是孟夫郎一手肇建的?”秦啸忠在马背上与宋亭舟隔鞍对话。
提到孟晚,宋亭舟冷硬的眉峰微舒,眼底漫开暖意,“不错,内子聪慧,总能想到一些常人所不可及之处。”
秦啸忠若有所思,“怪不得当日太子殿下会把秦艽派去跟你们去岭南。”
顺义和通州距离盛京的路程相近,他们在往南赶路的同时,通州聂家私兵刚收到消息要北上入京,可惜晚了一步,被赶来的秦啸忠和宋亭舟堵在了通州,不得寸进。
秦啸忠带兵打仗是能手,眼见聂家军要不管不顾的开战,好奔赴盛京与聂川汇合,便也做好了浴血奋战的打算。
双方即将动手的时候,宋亭舟却站了出来,他问向出城迎战的将军。
“敢问将军姓氏?”
两军对战留名,不做无名之魂,可对面这人分明穿了一身绯袍,一身文官打扮。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士眉头一皱,粗声喝道:“某乃辽东参将马鑫,你又是何人?因何在此?”
武将没有心眼,竟是真的实实在在将自己来历给说了出来。
宋亭舟在马上拱手,“本官乃禹国父母官,为的是天下百姓而来。”
“这便是谈话技巧,一没透露来历,省得这帮子武将知晓后,报复家人,二扯上家国大义的旗帜,保管将他们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此上为孟晚原话,给自己夫君借鉴借鉴。
果然一扯天下百姓,对面人就愣了,“吾等是出兵平皇城内乱,与天下百姓又有何干?”
宋亭舟义正言辞,“军人的长枪应当刺向敌人的咽喉,而不是对同袍刀剑相向。”
马鑫骤闻此言,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后大手一挥,“听不懂你们这群文官文绉绉的话,要么给老子闪开,要么两军开战。”
宋亭舟当然不会闪开,聂家军和秦啸忠带来的士兵人数相当,纵使秦家军队更剩一筹,在这里开战损失的也是禹国大军,能拖必拖,能劝必劝。
他在马上高升阔论,“马将军就没有妻儿亲人在家吗?你身后的将士就没有亲眷在盛京吗?甚至两军之中还有多年未见的兄弟、父子、连襟,也未可知。我身边的秦将军与聂将军确实不合,但他们两位都是镇守边境数十年,阻挠外敌入侵的英雄豪杰,马将军若是有能耐只管杀去边境,而不是践踏咱们禹国自己的国土!”
马鑫身后的士兵有片刻骚动,连秦啸忠这面的兵将都有所触动。
“军令如山,不管你说破天去,我们既听命于聂将军,便势要入京!”马鑫虽然略有松动,却也不可能因为宋亭舟的三言两语便不听军令。
能听得进话便一切好说,宋亭舟又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盛京城中博弈看的是两位皇子你争我夺,无论是谁登基,你我皆要俯首称臣。马将军何不等上一日,就一日。若廉王殿下事成,秦将军愿意退去,若太子殿下事成,马将军为了身后的兄弟,难不成要叛国吗?”
马鑫身侧的副将忍不住道:“将军,便是咱们与秦啸忠开战,一时半会也突不破重围去围剿盛京城,不若便听他一言,等上一晚?”
残阳沉落西山,天光暗涌慢慢融进暮色里,两边的士兵中各有觉着火把的人,火光跳动间,犹如未知的怪物在火焰中舞动。
马鑫沉默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好,吾等便等上一夜,明早鸡鸣之时,若城中再没传来消息,你也不必劝说,我们与秦家军之间必定要有一战!”
宋亭舟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下了地,紧绷的肩膀微垮,他目光如炬的看着马鑫,诚恳拱手,“多谢马将军心存百姓。”
秦家军就地歇息,没人安营扎寨,大家就席地而坐,原地休整。前头巡逻的士兵一队换着一队,面对聂川私兵,不敢有半点松懈。
最后面的火头军开始生火造饭,两边都冒起了阵阵炊烟,条件在这里,稀饭馒头已经是顶好的伙食。
宋亭舟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的退至后方,秦啸忠递给他一只水囊,疑虑消解,豁然开朗道:“难怪太子殿下非要等你出城。”
若单是秦啸忠在,免不了一场大战,聂川的私兵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好手,哪怕他们会赢,绝对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如宋亭舟刚才所说,他们都曾是战场上为国为民镇守边疆的英雄,不该死在自己人手中。
第338章 交手
“毒妇,你竟敢谋害皇嗣!”
聂贵妃没想到他下朝后没有去御书房,也没去乾清宫,反而带着人直奔国师炼丹的钦安殿中。
满脸是血的梁嫔挣脱拖着仅剩的一口气,爬到皇上脚边,眼中全是不甘与悔恨,“陛下,你要为我做主啊!聂澜儿那个贱人将六皇子扔进了火炉,她……她!”
梁嫔伤势太重,话都没说完,便带着滔天的恨意含恨而终。
皇上触及她面上还在流动的血液,竟是半张面皮都被生生揭下去了。再抬眼往面前高不见顶的青铜丹炉望去,阔口炉门中的火光正旺,一截还在凝着油脂的小胳膊已经被熏成黑棕色。
帝王双手颤抖,声音嘶哑着怒吼,“毒妇!贱婢,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那是他最爱的孩子,他还小,是那样乖巧聪慧,会将自己爱吃的糕点留存下来给他,会伏在他膝上撒娇卖乖,读书有得,孝顺贴心,待自己百年之后,会给他留下一个无外戚干政的清朗朝廷。
他的皇儿天生贵胄,却被这毒妇给加害了!
“来人!将这贱妇和那妖道统统给朕扔进火炉!”
聂贵妃已经从刚才被发现的心惊胆战中清醒过来,听他喊国师妖道,猜到他已然发现了蚩的身份,“陛下啊陛下,原来你已经知道这道士练的丹药是要你命的,可惜已经晚了,不知殿下梦里是否还会梦见你的好皇兄,日夜不得安眠、却又摆脱不掉的滋味可还好过啊?哈哈哈哈……”
她高声朗笑,与往日高贵冷清的模样大相径庭,像是在经历了人生中最快意的时刻。
一旁缺失了一条胳膊的国师蚩老神在在,并无惊惧之色,本该被关押起来的郭启秀白着张脸自他身后走出,那张脸稍加修饰之后,确实与先太子一模一样。
“皇叔,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才不过三十几年,你就忘了吗?”郭启秀怪模怪样的笑着。
原来他竟然真的是先太子的儿子,也不知道廉王早年从哪儿找来的人,这些年“郭启秀”一直都在吉婆岛,一入皇城便把皇上的心防击得粉碎,不然他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用药。
郭启秀 的笑声与聂贵妃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一个低声怪异,一个高声尖锐,直刺的皇上抱着头,似一万根针齐齐刺向他头颅。
“来人!来人!!!”
“将他们都抓起来!绞死……不,凌迟!腰斩!”
皇上疼痛难忍,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身体中那种抓心挠肺的酸痛感,之前每天他都会在早朝后按蚩所说服用药丸,今早在意识到这个道人身份存疑后,他便让喜公公将丹药送去了宫外。
这会儿整个禹国最尊贵的人疯了似的抱头大喊,像是有无数的细虫在骨缝中爬来爬去,那种煎熬难忍的崩溃感,让他浑身不住打颤,下意识的蜷缩在地上。除去他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还能彰显他帝王的身份外,连金丝铸造的金翼善冠都跌落在地,沾染上了柴灰,哪里还像一个帝王?
郑瑞忠心耿耿地扶起他,担忧到一叠声的询问:“陛下,你这是怎么了陛下。”
被追杀的潜龙卫和锦衣卫便是在这时找到了皇上。
郑瑞见来人大喜,“快来人,皇上遭奸人陷害,快来护驾!”
潜龙卫指挥使便是之前替皇上办事的一品杀手,她冷静地看了一眼颤抖不止的皇上,“将聂贵妃等人捆起来,等皇上病好发落。”
“是,大人!”其余潜龙卫的人动作飞快的上前绑人,聂贵妃手无缚鸡之力便罢了,国师蚩和郭启秀却不会束手就擒。
趁他们乱做一团,潜龙卫指挥使以娇小的身躯一把扛起帝王,带着剩余的人继续往后宫的方向躲藏,郑瑞紧跟其后。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聂川和廉王便带兵赶到。
聂贵妃身上还被捆绑着绳子,廉王见状忙蹲下身子去帮她揭开,“母妃,你怎么样?”
聂贵妃见他赶了回来,松了一口气,“没事。”
聂川看着一地面上泛着青黑之色的尸体,沉声问道:“皇上呢?”
蚩用独手将一缕垂在他脸上的白发拂开,把手中一瓶黑色药瓶揣回怀中,漫不经心地说:“被一群侍卫带走了,为首的是个女娘。”
虽说廉王算是他雇主,但他在几人面前也没显露出几分怯意。
聂川身材高大,垂眸看向蚩的眼中隐隐泛着杀意,这样手段诡异道人,决不能让他活到廉王登基。
蚩常年江湖飘荡,瞬间察觉到一丝不对来,警惕地望着一身朝服也掩盖不准肃杀之气的聂川,和其身后不断涌入的士兵。
他的毒再厉害,也毒不完上千士兵,没等他下毒,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便会出手将他捏死。
蚩神情高度紧绷,聂川却暂时放过了他,带领侍卫们继续搜查。
整个皇城实在太大了,潜龙卫指挥使又极为熟悉皇城内所有宫殿和密道,直到傍晚所有宫殿都被侍卫点起了火把,五军营的人除了部分留守城门处,其余全都入宫支援,才终于在偏远一角御马监的一处马房内,找到了躲藏其中的皇上。
廉王身边的冯褚和潜龙卫指挥使缠斗在了一起,聂川这边的高手鱼贯而出,那女娘终于露出破绽,被冯褚一剑斩杀。
剩下的人已经不足为惧,聂川像提着条死狗那样提着人事不知的皇上,直将人带到了御书房,扔在一脸亢奋的廉王面前。
“让你找来那个妖道给他粒丹药,让他暂时清醒一二。”聂川对廉王说道。
大事将成,廉王激动到双臂都在微微打颤,根本没有听清聂川的话。
“廉王!”聂贵妃坐在一旁眼角下撇,带着一丝不耐的冷喝了一声,他才突然惊醒,压下嘴角叫冯褚去将人提来。
但冯褚出去了一圈,回来却说那道士已经跑了。
蚩冷静地换上一身侍卫衣袍,纵然那半黑半白的头发有些显眼,这会儿月黑风高也无人关注,他一口气药倒了十来个守着皇宫御花园北门的侍卫,要推门的瞬间发觉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两位天潢贵胄,乃凤子龙孙,跟着贫道作甚?”
跟着他的赫然正是“郭启秀”和近来伪装成道童的郭启秀之子。
“道长说笑了,道长为什么要跑,我二人便为什么要跑。”不跑就要留下来被灭口。什么父亲是先太子,又有谁会承认?
不管是廉王还是太子,都不会认他这门亲戚,聂川行事狠辣,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们早晚会被灭口。
蚩扯了扯嘴角,眼中勾勒三分凉薄,笑声短促又尖锐,“那两位先请吧。”
郭启秀牵着小男孩,倒退着往外走,“那就多谢道长了。”
进门的瞬间他便拉着小男孩飞奔向外,蚩再没听见半点声响。
门外无人看守吗?还是都在神武门巡逻?
皇宫就是麻烦,一层套着一层,从这道顺贞门出去,还要想办法再闯出神武门。若不是他提前摸清了一条出路,这会儿就算没有守卫也找不到出口,现在只希望那对父子能吸引大半的兵力。
蚩将信将疑的拉开门,下一秒便被一柄尚未脱鞘的剑抵住了喉咙,蚩的手比脑子反应的更快,在剑鞘抵住喉咙的刹那,便往外甩出一包东西。
可东西尚未脱手,他一条手臂已经飞了出去,血液直到手臂啪嗒摔到地上的时候,才瞬间喷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