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儿,又吃什么好吃的呢?”
一中年男子带着几个下人从院子正南的圆拱门穿了进来,四十来岁的样子,留着胡须,面容略显粗犷。
“爹,你忙完了?”小少爷飞扑过去抱住中年男子胳膊。
中年男子目光慈爱,“忙完了,剩下的自有管家和下人布置。”
父子俩亲亲热热的说话,中年男子身后的方云对着孟晚挤眉弄眼。
“这人似乎不是咱们宅子里的?”中年男子突然指着孟晚说了句。
小少爷说:“这是街西早食铺子的人,来送吃食的。”
孟晚双手提着篮子,没法作揖,他又不是方家的下人更不用磕头下跪,因此微微躬身,恭恭敬敬的道了句:“方大爷。”
“哦,我听说过,油果子就是你做出来的,有些能耐,我家小儿爱食。”方大爷随口夸了一句,镇子不大,吃食就那么些,方家再家大势大也只是个镇上的地主罢了,比普通镇上百姓多些见识,却也仅此而已,因此多了个新吃食还是挺新鲜的。
可惜的是,人家这个地主家儿子,如今一样比孟晚高贵,不是他此时能小觑的。
孟晚态度恭敬的说:“您宅子上经常光顾小店生意,今日家里又做出两样新吃食,这才特意送过来给小少爷尝尝。”
方大爷粗眉一挑,“哦,那就摆屋里去吧,我也借借我儿的光,尝尝这新吃食。”
他和小少爷进了屋子,孟晚犹豫着要不要跟上,方云偷偷牵上他的手跟在后头,小声跟他说:“进去啊,多好在大爷跟前露脸的机会。”
孟晚犹豫了片刻,心思转了几转,他如今只想着稳妥些多赚些正当银子,宋亭舟往后是要走仕途的,虽说还远着,可人际关系还是简单些好。
他如今身份低微,万事还需谨慎,单赚钱就可,还是不要与方家牵扯过多了。
定了定心,孟晚挣开方云的手,同样小声说:“我就不跟进去了,家里还有活计,今日的吃食方家大爷吃了好可以管我家定,平日是不单卖的。我还给你留了包小麻花,你留下当零嘴吃吧。”
孟晚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的小麻花,递给方云,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方云揣着小麻花进了堂屋,方家父子正坐外间的软塌上说话。
“爹,明日来的到底是哪里的贵客啊,家里都准备这么多时日了。”小少爷盘腿坐在榻上,托着下巴问。
方大爷看向小儿子的目光中满是爱惜,“县城里来的人,说是县太爷的庶子。”
下人们将篮子里的吃食捡到盘子里端上来,小少爷拿了个小麻花啃着磨牙玩,“他来泉水镇做什么?”
方大爷也是听自己父亲说的,“说是因为修水坝的事,县太爷让他儿子来监工。”
“哦。”小少爷懵懵懂懂,继续啃着麻花。
方大爷看他啃得上瘾也跟着吃了两根,其他几样也尝了一遍,“倒是不错,这种大的和这个……”
方云凑上去,他听孟晚说过,“大爷这个大的是大麻花,带馅的是油炸糕。”
方大爷满意的说:“不错不错,这两样各捡出一盘子送到老爷那儿去,明日再让那小丑哥儿送过来些。”
“爹!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小少爷不满。
方大爷自认没错,“他长了一脸麻子,可不就丑吗,哪里像我儿这样玉雪可爱。”
方云话就憋在嘴边,险些没把他自己给噎死。
晚上不是他在小少爷屋里当值,他便回了下人房,屋里今天就他一人,他便将衣兜里一直捂着的油纸包拿出来,钻到被窝里吃小麻花,这东西不怕凉,越冷越脆。
其实小少爷平时对下人很好,有了什么新鲜吃食也会赏给他们分食,可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从小被爹娘卖到方家后,还没有人这么惦记过他,给他留了小少爷才有的吃食。
方云嘎吱嘎吱的嚼了两根解馋就不再吃了,重新将小麻花包好,放到他枕头旁边用帕子盖住。
铺子新上的油炸糕卖的很好,还是限量版,孟晚每天炸两盘,来买的基本都是镇上几家有钱人家的小厮。
二月中,他的钱匣子里已经攒了近二十两银子,三月出发的话,该准备起来了。
他没敢先同常金花讲,而是先与宋亭舟通了气。
“下月你去昌平府,我也同你一起去。”他连个铺垫都没有,直接向宋亭舟扔了个雷。
宋亭舟想也没想便拒绝道:“不成,府城不是县城,行车至少要十几天,你如何受得住颠簸?何况……”
宋亭舟耳后泛红,“何况你我二人还未成亲,如此同行与你名声有碍。”
孟晚心道,十几天算什么,我从临安府被卖到昌平府的小山村里,走了三四个月啊,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识过的。
至于名声问题他早就想好了,“将宋姨也带上就行了。”
宋亭舟无奈的看着他,“非去不可?”
孟晚眼神一软,话语中带着恳求,“表哥,求你了,带我去吧。”搞定了宋亭舟事情基本就能确定下来,常金花耳根软,听劝。
宋亭舟浑身一阵酥麻,表现的没比他娘强,两个回合下来口风便松动了,“那……先找娘商量商量。”
很好,搞定了一个。
孟晚风一样的飘走,又用同样的套路去忽悠常金花。
“姨,你就答应我吧。”
“表哥一个人去,又要操心庶务,又要备考,我们去了好歹能帮他准备衣食住行啊。”
“姨~”
“娘!”
“你给我住嘴你!”常金花气急败坏,被他磨的心肝都痒痒。
“大郎若是同意,去便去吧。”
全搞定!
孟晚心情大好,第二日方云过来找他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
“你这是遇到啥高兴事了?”方云好奇的问。
孟晚给他装吃食,随手递了个油炸糕给他吃,“下月要随我表哥去府城玩。”
“哇!”方云真心实意的羡慕,他每日都在方家大宅里,出来采买些东西都全当放风了,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随小少爷去乡下老宅。连泉水镇都没出过。
“我可能也要去县城了。”方云拿着温热的油炸糕,语气忐忑。
孟晚奇道:“去县城做什么?”
方云左右看了看,四处没人,常金花也端着盆碗去井边洗涮,只有孟晚自己看着铺子。
“这事还没商定,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
孟晚果断的说:“那我不听了。”
方云话到嘴边一口气差点没过来,他怒瞪孟晚。
孟晚轻笑一声,“那你说就是了,我答应你不告诉旁人。”
方云这才压低声音,“我家老爷想将小少爷嫁到县太爷家里去。”
孟晚猜道:“是县太爷的二儿子?”
“你怎么知道?还有别人走漏了风声?”方云大惊。
“这位二爷在咱们镇上不是都出了名吗,除了他也没听过县太爷的哪个儿子接触过方家人吧。”孟晚没什么意外的神情。
县太爷二子建工这次修建水坝,人住在方家被方老爷招待着,可一次也没往坝上去,反倒在镇上招猫逗狗、吃喝嫖赌,不干人事。
方老爷孟晚没见过,但方家大爷像是真心疼爱儿子的,怎么会让儿子嫁给那种纨绔子弟?
“还是你聪明。”
方云愁眉不展的说:“是我家老爷给提的,若不是大爷拦着,县城来的媒人都要登门了。”
原来是县太爷那边也有意,这就不好拒绝了,人家可是正经官家。
但若是换做孟晚是方大爷,也舍不得儿子嫁给那路混账。连崔姐都跟孟晚透露过这位县城来的二爷流连花丛,连她这位半老徐娘都不挑嘴,真真是个色中饿鬼,嘱咐孟晚点好麻子,不可独自出门。
“那怎么办?”孟晚也为那位天真率性的小少爷可惜。
“还不知道呢,大爷顶撞了老爷,被罚跪了三天祠堂。”方云语气不安。
孟晚琢磨着说:“既然县太爷派的媒人还没来,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方云眼神一亮,“有什么办法!”
孟晚将装好吃食的篮子递给方云,“我哪儿知道什么法子,今天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是我老家有个趣闻,你听不听?”
方云听不懂他的话,懵懵懂懂的点头。
孟晚斜倚在桌子上,缓缓说道:“我老家的镇子上有个员外郎,五十好几的年纪,原配夫人突然亡故了。他在当地几乎一手遮天,原配刚过了头七他便放出消息要再娶个夫人进门,还专门找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然后便真的盯上了一户毫无背景的一家。那家人娇养女儿,当然不肯将女儿嫁给那么个老头子,就算员外郎有钱有势,可他家也不至于穷到卖女儿。”
孟晚叹了口气,继续道:“得罪员外郎他们家便难留活口,嫁了女儿又不愿意,只能想了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方云听得入神,追问道:“什么办法?”
“死遁。”
方云嘶了一声,“死?遁?”
若是装病,县城里的大夫难道不比镇子上的强?轻易便会漏了陷,方家再有钱有田也毕竟是民,自古民怎能与官斗,又怎能斗得过官?
县太爷若是知道被骗,只怕挥挥手就会让方家覆灭。
若是抢着与旁人家订了亲,县老爷家的二爷不肯善罢甘休,抢人的事恐怕也是干过的,到时只会闹得更加难看。
除非干脆死了人,人死了,背地里悄悄嫁到其他县去,再不放心就再远点嫁到别的府城去。
方家世世代代在泉水镇上,不可能为了个哥儿举家搬迁,甚至这些办法方老爷也不会用,怕惹怒了县太爷,也只有真正心疼儿子,才会赌上一把。
第39章 方锦容
“死遁?”
方大爷紧皱着眉头,若是嫁给那个淫贼,幺儿好歹是正经的官家夫郎。可若是死遁,他倒是能用银子给幺儿堆个身份出来,可远嫁了后他该如何护住他?
怪他怪他,若不是他想着多留幺儿几年,早早将他嫁了,起码不会被那恶棍看上。
说来说去事情又绕回原点上。
“是谁教你的法子。”方大爷沉声问方云。
“没人……没人教我,是我突然想起来老家好像有这么个事。”方云声音越来越小。
方大爷紧盯着他,喝道:“你还不说实话,你四岁就被卖到方家,恐怕连家都不识了,还记得这等秘闻?”
方云低下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大爷,真没人教我,是我上街偶尔听旁人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