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下,在房檐下穿成一串串的水帘,偶尔溅到木制回廊上面,孟晚踩在潮湿的木板上淡淡笑了一下,“生气好,我原本还怕她太理智。”那样岂不是没有借口,报当日差点被打死的仇了?
若是不来临安,孟晚不会特意收拾白茯苓,如今来都来了,还舞到他面前挑衅,真当他是软柿子了?
饭厅里做了六桌,男男女女小哥儿混着坐,侍女直接把孟晚领到了主桌,一桌子的族老和族老夫人,连罗湛都没资格上桌,他和白茯苓在其下一桌,坐着的都是年轻小辈。
这里的“年轻”指老宅里年轻的族人,这次来老宅里的族人几乎没有未婚小哥儿和女娘,都是罗家的媳妇夫郎们,别管平时在自己家里端着何种主母气势,在族老面前,每个都垂眉敛目,文静恭顺,包括白茯苓。
白茯苓最后一个进来,孟晚这时已经施施然坐在主位上,他坐定后,仆人便无声地开始上菜。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六叔公先动筷,六叔公则在等孟晚,偏偏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怎么还来晚了一个。”
他的来历罗家人早就查好了,也知道他和白茯苓的那点恩怨,老宅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孟晚,刚才他和白茯苓的冲突族长们早就收到了消息。
六叔公没责备白茯苓,他睨了罗湛一眼。
罗湛不知道刚才游廊上发生的事,可他太了解白茯苓的性子了,拧眉看了她一眼,顾忌着一点夫妻情分,“下去吃。”
从孟晚点自己开始,白茯苓的脸色就阴沉沉的,被罗湛当着众人面呵斥,对上那么多平时相熟的人,她更是面上维持不住。但是不能发作,哪怕她再傲,也知道六叔公教训人的手段,死去的二叔就是他拍板让杀的。
一句话没说,白茯苓深深地看了孟晚一眼,退下。
孟晚暗道一声可惜,他还等白茯苓闹起来呢,没想到还挺能忍。他没避讳旁人,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腰间的荷包,把自己的小银勺拿出来吃饭。
没人不长眼的问他那是何物。这顿饭吃的很压抑,厅堂内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听不到。
孟晚不是来吃席的,是来填饱肚子的,他挑了两样清淡顶饿的菜品吃,不管滋味好坏。
“夫郎再去歇歇吧,子时之前,我等会派人去请夫郎。”
孟晚淡淡颔首,“可。”
又是侍女领路原路返回,蚩羽在暗自记路,没有观察四周,小院外,白茯苓身边的李妈妈候在门口。
引路的侍女被孟晚挥退,他撑着伞挑眉问了一句,“这位妈妈倒是眼熟。”
李妈妈后脊一挺,很快又弯了下去,“扰孟夫郎惦念,在白家的时候,确实和您交谈过两回。”
她刻意几句略过孟晚为奴的事,是怕触到孟晚逆鳞,岂料孟晚自己不在意,反而笑着说了句,“我好像有些印象了,我当时在罗家差点被小姐打死,说起来还是妈妈成就了我,不然我骨头都快烂了,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呢?”
换了没眼色的听了孟晚这话还以为他在感谢,李妈妈不傻,她浑身一僵,冷气从胸口流窜四肢,冻得脑袋都有些木木的,“夫……夫郎。”
她有些顶不住了,拖到现在本该出现的白茯苓却不见踪影。
“大人,葛大人送过来个妇人,说是意图对夫郎不轨。”陶十一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白茯苓拖进林子里,一把掼到宋亭舟面前。
白茯苓似乎有些发懵,也有些惊恐害怕,嘴巴上的破布被取下来后直接要对着宋亭舟大叫,幸好陶十一眼疾手快,在她喊出声前又把她的嘴巴给捂住了。
要收拾孟晚的心一刻不停,但她没打算亲自动手,怎么会被人发现抓住的?
这个人又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弦歌山上?
大人?夫郎?难道……他就是新任的江南总督宋亭舟!
白茯苓越想越害怕,难得这位倔强的千金小姐,此刻也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你是白家的嫡女?”宋亭舟身上的衣裳颜色与孟晚相似,同一种色调,两种气质。
若孟晚是温润藏锋的玲珑玉,宋亭舟便是寒刃淬霜的刀,天生带着上位者的凛冽威仪,他仅仅一句话,就让白茯苓如坠冰窟,连挣扎的力气都瞬间消失了大半。
“听说你父亲平调到了建平,如今北地战乱,陛下大发雷霆,不知白家会不会逃过一劫……”
雨水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一夜一日,快到子时的时候仍旧没有停歇。
孟晚白天睡了一日,这会儿正精神抖擞,他拿起自己镶嵌宝石的华丽匕首欣赏着,在敲门声响起时立即起身。
同于夫人说的一样,进入地下城的人要被蒙上双眼。孟晚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面具,“这是什么?”
侍女轻声说道:“孟夫郎,这是族老吩咐的,必须戴上。”
孟晚细细观察手中的面具,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的,拿在手中颇有分量,除了五官留有孔洞,几乎是全面覆盖,蚩羽手中也有一个样式相同的,颜色都是寻常的墨黑色。
“若是不戴呢?”孟晚笑着问了句。
侍女弯下身子,没有言语。
不戴就不能去。
“唉。”孟晚叹息,“那就戴吧。”
侍女细软的手取过孟晚的面具,动作轻柔地戴在他脸上,系紧脑后的带子。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孟晚脸上,也不知那侍女手指抚到面具哪里,“咔哒”一声轻响传来,位于眼睛的两个孔洞被堵住,孟晚眼前一片黑暗。
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安,蚩羽拽着他的袖子,“夫郎,我就在你身后。”
两人被侍女领出院子,往某个方向走了一会儿,六叔公的声音在孟晚前方响起,“孟夫郎不必紧张,这是罗家的规矩,不光是你,连我等也要遵从。”
眼睛被黑色束缚,耳朵的用处便开始放大,窗外雨声淅沥,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打着人心。孟晚觉得自己走了很远,又怀疑这样七扭八拐到底出没出罗家,身前身后的脚步声不多,他心里好奇的是如果所有人都要蒙眼,那带路的到底是谁?
他养尊处优久了,其实体力一般,不知过去多久,甚至感觉双脚都有些麻木,牵着他袖口的蚩羽轻扯了扯他。
六叔公同样开口,“到了,两位稍等。”
“不用麻烦,我来就好。”
他似乎是动孟晚面具上的机关,被蚩羽格挡住了。
“二位最好不要揭开面具,只需放开眼睛覆盖处即可。”六叔公提醒了一句。
蚩羽攥着孟晚袖子的手松开,手摸上孟晚耳侧的位置,拨弄了一下看似装饰物的金属暗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遮住眼睛的黑色挡板向上弹起,露出下方两个椭圆形的孔洞。
孟晚眨了眨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宽敞的石室当中,石室内部灯火通明,四壁平滑,砖缝与砖缝中间只能镶入最薄的纸张,连刀剑都刺不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味和淡淡的硫黄味,孟晚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向来路,却发现身后同样是一堵严严实实的石墙。
他们三面都是墙体,唯一的通路就在正前方,那是一座古朴的木制大门,有两根门柱,门柱前后还各立一根袖柱,形成四个支撑点。门顶比普通的悬山顶平缓一些,结构简洁,木料紫到泛黑,显得极为阴沉厚重,但总体高度其实并不高,宋亭舟若是进门都需要低头弯腰,孟晚目测可能一米八左右。
孟晚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门上还有一种古怪的花纹,他是学画的,敏感地察觉到那似乎是一朵方方正正的菊花图案,默数一下发现正好有十六瓣。
第420章 幽城
门前只有孟晚他们一行人,石室里没有火把和油灯,大门左右两侧竖立两尊神似狮子的石像,他们口中却各自镶嵌了一颗硕大的宝珠,发出幽幽白光。
六叔公身边多了两道黑色的身影,看体形应该是一男一女,孟晚多看了那个身形窈窕的女人两眼,总觉得她身高体态和给他戴面具的侍女相似。
蚩羽的眼睛比他更尖,几乎在孟晚留意到那女人的同时,他就悄声在孟晚耳边说:“夫郎,是个练家子,而且我睁眼的时候,看见她好像从地上收了个什么东西到袖筒里。”
孟晚垂着眸子听蚩羽说完,没有做任何表示。
六叔公应该是对这里很熟悉,他对睁开眼睛的孟晚略一颔首,自己率先上前走到紫黑色门庭前,黑色女人从怀里递上了什么东西,六叔公接过去在菊花图形附近捣鼓了几下,只听“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传来,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蚩羽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六叔公的动作,看见他从门上取下一片玉石花瓣收好。
“夫郎,请吧?”六叔公示意孟晚上前。
蚩羽神情警惕地护在孟晚身侧,六叔公身边的两个黑衣人很沉默,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一人在前方开路,一人在后面压轴。
孟晚本来猜测进了门就是传说中的地下城池,没想到门后又是长长的甬道,甬道每十米左右便镶嵌一颗宝珠,宝珠与宝珠之间的墙壁上绘着青绿色的孩童图案。
其实说是孩童又有些不像,甚至诡异,因为它们只有脸是孩子的脸,四肢纤细,手掌脚掌奇长,且只有四根指头,指头之间有连粘的蹼,头顶中间似乎有一块凹陷进去的圆环。
孟晚对图绘很敏感,他凑近看了一眼,那个凹陷的圆环里有表示水波的波纹,显示其中是流动的液体。
再往下看身体,同样很奇怪,“孩童”的背上竟然背着一整块龟壳,下体还有一条短短的尾巴。
孟晚对上壁画圆似青蛙的眼睛,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心头不适,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和恶心。
“夫郎,你没事吧?”蚩羽立即察觉到他的动作。
孟晚摇摇头,“总感觉有人在窥探我们。”从进了门开始,那种被人暗中注视的感觉就开始了,宝珠的照明范围有限,真要是角落里站了个人也不容易被发现。
这条甬道倒是不长,只是更加弯曲向下,又是一道与刚才一模一样的紫黑色大门,不同的是这道大门是开着的,门内摆着一个及人腰部的木架,木架上放了个银盆,盆中有水,周围守护着四个面具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面具也是耀目的鲜红色。
六叔公扯开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两块玉牌交给孟晚和蚩羽,交代道:“孟夫郎,这块令牌你拿好,不论进出,都要凭此令,万不可丢弃,不然……”后面的话他没说,可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孟晚拿着玉牌,触手温润,形状是长条的,上面刻着三朵菊花。这里刻的菊花就比较明显了,他数了一下,每朵同样是十六片花瓣,而且此玉牌的刻工让他想到了吉婆岛上的玉牌。
守门的四个面具人看到来了人也无动于衷,直到六叔公走过去,熟练地将自己玉牌依次扔进盆中,盆内荡漾出一圈水波,清水突然变成淡黄色,六叔公将玉牌取出,换他的两个护卫。
从始至终那四个面具人都没有表示,仿佛只是看门的雕像。
蚩羽先孟晚一步向前,脊背绷直,说明他在紧张,能让他紧张,说明守门的面具人中起码有一人和他功力相似。他把手中的玉牌扔到银盆中,水中又开始泛出黄色,蚩羽也看得稀奇,学着六叔公那样将玉牌捡回来,玉牌上的菊花花瓣已经变成黄色的了,三息之后,银盆中的清水神奇地恢复成清澈的白。
孟晚是正经上过大学的大学生,不至于被这点化学知识唬住,只是捞出自己玉牌的时候,总觉得那三朵黄色的菊花还有别的寓意,就像吉婆岛玉牌上的人鱼一样。
这次进了门,就是真正地进入了幽城,他们又踏上了一条向下的石阶,又短又陡峭。石阶拐角后豁然开朗,是一片十分巨大的天然洞穴,有高有矮,最高的地方高约三丈,最矮的地方连两米都没有,身高优越的人需要弯腰通过。
他们站在高处能看清洞穴内的一半场景,还有许多被天然下坠的钟乳石和石笋分隔开的区域笼罩在阴影里。洞穴底部并非泥泞,而是铺设着平整的青石板路,蜿蜒着通向各个方向。
石板路两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些石屋,这些石屋并非人工建造,更像是利用天然洞穴稍加修整而成,屋顶和墙壁都保留着岩石的原始肌理,只在门口挂着粗布帘幔,有些帘幔紧闭,有些则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与某种东西的奇异气味。不远处,有微弱的水流声传来,似乎有暗河或泉眼隐藏在洞穴深处。宝珠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许多地方仍依赖着石壁上凿出的灯龛里燃烧的油脂灯照明,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将石屋和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从高阶上下来,六叔公精神明显松懈许多,“夫郎见笑,这就是我罗家的幽城。”
有面具遮挡,孟晚也不用掩饰,声音懒洋洋地问:“便是此地能让罗家年产百万两白银?”
他怎么感觉幽城不像是罗家的,反而罗家像是属于幽城的呢?
六叔公声中带笑,“夫郎随我在幽城逛上一逛,就知道缘由了。”
他在前面带路,身后的男护卫突然扭头看了孟晚一眼,动作隐蔽,孟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一脑子问号:“?”
从上面看感觉下面的这片区域还没有伯爵府的花园大,真正下来之后,才知晓这个天然洞穴之大,是人力难以扩建出来的,而且下面的视野并不清晰,他们借着石壁上灯龛里的油灯,在众多巨石之间穿梭,遇到的人很少,零星碰到几个戴着蓝色面具的人,也会在看见他们脸上的黑色面具时,刻意避开他们走动。
“孟夫郎,我等要在城中行走,需要兑换一些此间货币。”六叔公抬手指向一个开在边缘处的巨大石屋,“这边请。”
一座城,有自己的货币支撑货物流通,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其独立性与完备性。
孟晚跟着六叔公走近那石屋,只见门口立着一块两米高的石牌,上面用墨笔方方正正地写着“兑”字。掀开兽皮做成的门帘,光线瞬间明亮起来,石屋内部远比外表看上去宽敞,房顶挑空,上面的石壁镶嵌了密密麻麻的宝珠,虽然没有紫黑大门处的宝珠大,胜在数量极多,白如明昼。
石屋内被分成两个空间,靠右是一长条的空地,靠左是一整排的小石屋,石屋正面没有门,只有一扇小窗,不时有人去窗前询问几句,然后用自身带过来的金银珠宝,兑换成一种赤红色的晶石。
六叔公是做了准备的,他带了两包金子,走到其中一间窗口,不一会儿就换成两包晶石。
他递过一包送给孟晚,“夫郎请看,这叫赤晶,只有幽城可产,在城中一百两银子才可换一枚赤晶。”
一枚兑换一百两白银?就是黄金也没有如此夸张的地步,幽城一年百万两白银的盈利,孟晚这会儿才有点信了。
他打开布包看了一眼,红色晶石大小均匀,只有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果然和外界的红宝石不一样,更像是红色的钻石。
“正好我也带了些金银,不如再去兑上一些吧?”孟晚笑着说了句,同样拿出一袋金豆子前往石屋。
小石屋里的人戴的面具是和守门人同样的红色,幽城里的人貌似是以面具颜色确定身份,孟晚过去排队的时候,戴着蓝色面具的人会主动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