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兑换赤晶的石屋之后,六叔公又带孟晚进了几间石屋,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无一不是外面难得一见的稀奇物件,最多的还是各种珍缺兽类。
通体银白的小狐狸、七彩凤尾的锦鸡、三只眼睛的猴子、赤红色的石龙子……
这座幽城赚钱的方式是以满足有钱人猎奇心理为主,有钱人的钱最好赚,就属于很浅显的大众认知了。
现代商人明显更胜一筹,知道以基数为主的钱才是真正能滚雪球的。
从关着奇珍异兽的石屋中出来,六叔公略过中途其他屋舍,径直带孟晚走到中心的大型广场上,这里才有一个城镇该有的鲜活气息。
戴着蓝色面具的人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密密麻麻的、足有上千人扶着广场中心半身高的石墙看表演,下面是深约一丈,亩许方圆的巨坑,坑内不是外间寻常可见的猴子、老鼠、鹦鹉之类的杂耍表演,而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林中霸王山君。
呼啸声传出的时候前排一阵叫好,孟晚却只想逃跑,他是真被野兽追杀过的,别说是体型庞大的老虎和棕熊,就是一只狼站在这里也能咬死几个人类。
六叔公似乎通过孟晚停滞的脚步看出他的忌惮,笑着解释道:“孟夫郎莫怕,那虎身上拴着五条精铁锁链,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末端深深嵌入中心的巨石里,只能小范围活动,徒有威风却伤不了人。”
孟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身躯威猛如山岳的巨虎,脖颈、四肢皆被粗重锁链束缚,虽眼神凶戾,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身体却无法挣脱分毫,只能在原地焦躁地踱步,激起地上尘土飞扬。
广场周围的面具人见巨兽困顿其中,心中自然升起病态的猎奇心,甚至有人朝着山君投掷石子,发出刺耳嘲讽的尖叫,引得山君更加狂躁,他们笑声却更加放肆。
坑中许多天然形成的石柱,有粗有细,细的大多被撞成了半截,粗的也只能站下双脚而已。
在气氛达到顶峰的时候,人群中突然飞出一个身穿红衣、戴着红色面具的男人,他无惧下方躁动的巨兽,稳稳立在坑中石柱上,声音阴冷轻柔,“老规矩,临观者要缴纳一枚赤晶。下场者不论生死,赏一百赤晶。杀了山君,赏五百赤晶!”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看和下场是两回事,除非疯了,谁敢和老虎搏斗?
孟晚身边的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突然出声,“我来。”他戴着蓝色面具,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
红色面具的男人面朝此方,他们并没有契书之类的合约,直接口头说道:“下场吧。”
蓝色面具的年轻男人指了指身边一个同样戴着蓝色面具的人,“我下去之后,赤晶给她。”因为离得近,孟晚能听出男人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他身边的蓝色面具人闻言似乎颇为不可思议,“你……何必如此。”是个娇弱的姑娘。
年轻男人苦笑,“不然我们谁都出不去。”
他太过决绝的语气,连孟晚都有些不忍。
他们显然是一对恋人,听他们话中的意思,幽城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赤晶是这里极为重要的货币,并且赚取赤晶的方式,困难且残忍。
红色面具的男人很冷淡,“下去吧。”
往下面巨坑里去,虽然没有台阶和云梯,可坑中的坡度并不十分陡峭,普通人可以顺着滑下去。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不顾姑娘抱住他胳膊挽留,决心坚定,“虎斗不是每天都有,你别再拦我了,出去后别忘了帮我照顾家人!”
“一百赤晶,总归还是不够的,我到最后还是会流落到幽二。”姑娘面具下可能流出了泪水,因为她此刻的声音是如此脆弱绝望,“这是我攒下的十枚赤晶,你活着,比我活着的希望要大,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最后的“去”字消失在看台上,姑娘已经决然地跳了下去,留下一句,“把我的赤晶给他!”
男人伸手去够,只触到一片粗糙的麻衣衣角,他难以置信地大吼,“不要!”
“怎么这么快啊,还没来得及下注呢!”
“这还用下注?谁会买她赢?”
“谁说要买她赢了,是赌她几息被吃完。”
人群中响起几声惋惜的抱怨,像是在遗憾错过了一场精彩的赌局。
孟晚的心猛地一沉,向下望去只见那柔弱的姑娘竟然还有几分身手,躲过了扑过来的老虎,灵活地爬了起来,可惜只过五息,她便被巨虎咬碎的喉咙。
实力相差太大了,结局从她跳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分晓,围观的面具人们唏嘘声一片,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是因为这个痴情的女娘,大部分人只是觉得这场演出看得很吃亏。
他们不甘不愿地掏出一枚赤晶,放到面前的石台上,连六叔公也不例外。
孟晚没想一来就挑战规则,同样放了一枚赤晶上去,坑中黑色的土地又铺上了一层新鲜的血液,野兽进食的声音在坑底被放大,恶心又残忍,他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红色面具人轻功卓然,孟晚没看到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红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蚩羽的胳膊刚横过来,面前石台上的红晶便消失不见了。
等他重新站在巨坑的石柱上,怀中已经多了个巨大的布兜,里面哗啦啦满满一袋赤晶,按照人数来算,最少有两千枚。
身旁伤心欲绝的男人早就停止了痛苦的哭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色面具人怀里的布兜,声音不负刚才的深情,显露出被隐藏很好的贪婪,“她死了,那一百赤晶是我的了吧。”
红色面具人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随手扔给了男人。
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片刻也不敢多留,钻进某条甬道中,转瞬消失不见,显然是城中的熟客了。
第421章 幽二
到这个时候,孟晚这样心思通透的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竟然是装出的深情,故意哄骗甘心葬入虎口的女娘,就为了赚那一百赤晶。
人群中大部分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剩下小部分也是麻木地事不关己,想必这种事在幽城里并不稀奇。
当货币的作用甚至能超乎所能,道德在其中几乎一文不值。
生而为人,纵使千难万难,也比草木猫狗幸运。孟晚挣扎活下来很难,便更恶心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行径。哪怕是玩弄人心、将人当个玩意儿的世家子,也不会动不动害人性命。
“罗叔公,刚才那对男女说的是何意?这幽城难道进来容易出去难?”
老虎还没进食完成,下面暂时还没什么看头,除了个别心理扭曲的蓝色面具人看得津津有味,大部分人都散开了,距离他们近的人已经发现了孟晚一行人脸上的面具颜色,纷纷选择远离。
六叔公不紧不慢地对孟晚解释道:“想必夫郎已经发现了幽城之中人人戴着面具,颜色各不相同。其实最早的幽城还不是这般有序,后来发生了一些变动,才变成现在这样以面具颜色划分等级。”
他简单为孟晚交代了一下幽城的背景,该说的都没说,具体内容一点也没有透露。
关注他们的蓝色面具人越来越多,六叔公虽然不惧怕他们,但也嫌出现麻烦,他带着孟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道:“黑色自然是像孟夫郎这般的贵客,是被邀请进来的,能进来,同样可以随意出城。”
孟晚眼睛盯着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离去的方向,口中顺势套话,“那些蓝色面具人是怎么进来的?进入幽城的方法不止一种?”
六叔公朗声一笑,“孟夫郎,我们罗家传承百年,这座幽城也兴起二十余年了。从幽城出去的人很多,但你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传入盛京先帝耳中的吗?”
他语气中没有自得,是天然的以上位者角度在陈述事实,“其一是从这里出去的高官巴不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其二蓝色面具的普通人进来不易,出去更是难于登天。”
除了少量被邀请入幽城的贵客外,幽城最多的就是蓝色面具人,他们有两成是在外面犯了死罪,三成是得罪了要命的仇家,还有五成是自愿进入的赌徒,想付出代价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金钱占据了其中的大头,再然后就是地位和官职。
哪怕是寻常的七品小官,也足够让普通人逆天改命,一朝翻身。这样的诱惑,但凡是个在泥潭里挣扎而不见天日的人,抓住了就如同见到了神迹一般,绝不放手。
对他们而言,幽城就是神城。
只要付得起代价,无论是消息、奇物,还是……让一个人‘消失’,都能在这里达成。当然,代价越高,交易的东西便越是惊人。
可惜没有本领在身,他们从幽城中换取不走任何东西,哪怕真的历经千难万险成功了,也不得轻易离开,因为还有满足离开幽城的条件。
条件只有一个。一万赤晶。
太多人往往还没凑够,就会出各种意外死亡,得到这一万赤晶已经是九区险滩,消息泄漏,此人面对的便是整个幽城几乎疯魔的蓝色面具人。
成功依靠自己走出幽城的人双掌可数,不超十人。
孟晚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面对过人性的恶,但这样的极恶地狱,还真是闻所未闻。
六叔公见他不说话,也不太意外,相比之下,孟晚已经比其余头次来幽城的高官富商镇定许多,等他们尝过幽城带来的便利,解决众多他们自己不方便面对的麻烦时,他们就会慢慢享受,乃至沉迷。
他继续游说道:“宋大人是为国为民的好官,我等听说他在岭南的功绩后亦十分钦佩,自古寒门贵子出头难,他走到今天想必也十分不容易。”
老东西,倒是会说话。
孟晚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我既然都跟着罗叔公来到幽城,咱们也称得上是自己人,有的话叔公可以直说。”
他言语中比在外面对六叔公客气不少,这像是一个示好的信号。罗叔公纵然对幽城有把握,可孟晚在临安的表现实在太嚣张了,性子又反复无常,能这么快让他态度软和下来,绝对是意外之喜。
前方是个颇为神秘的石屋,越往城中深处走,这样没有竖门牌的石屋便越多,进出的蓝色面具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脚步滞带,忧心忡忡。
黑色面具在幽城的权力确实很大。六叔公随意找了间屋子,坐在里面给客人准备的石凳上,“孟夫郎客气,鄙人便厚颜充当长辈多上一嘴,宋大人如今在朝堂之上虽位高权重,深得陛下看重,但孤臣不好做,宋家不同于世家,背后无人帮衬,单靠宋大人自己步步艰难,单是此次南下,便有数不清的杀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味地防范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他说的这番话孟晚非常赞同,事实确实如此,宋亭舟已经是很难得的能臣了,但若没有孟晚、葛全和京中的诸位大人助力,光靠他自己,纵然也能解决麻烦,却会艰难许多。
“树大招风,总会有些宵小之辈会在暗中觊觎,想要寻宋大人的错处。我幽城虽偏安一隅,可其中妙处孟夫郎尚未触及皮毛,若是宋家有什么潜藏在暗处的威胁……”六叔公不说后面的话,孟晚也能猜到其中深意。
孟晚打量着进出石屋的蓝色面具人,看不见脸色就通过肢体语言判断他们的心情,“哦?罗叔公有什么法子解决?”
六叔公神秘一笑,“这个孟夫郎稍后就会知晓,幽一都是最浅显的交易,我们没必要在这层浪费时间。”
幽一是幽城最上面一层,整层只比寻常小县城小了一圈,听起来不大,实际上作为一座地下城已经很惊人了。
除了幽城自己人的买卖,这里还汇聚了来自各地的亡命之徒、失意官员,以及怀揣各种隐秘目的的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幽一的交易多是些物资买卖、消息互换,或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小打小闹,对于罗家这样的掌控者,以及孟晚这样的“贵客”而言,自然不值一提。
六叔公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他带孟晚找到了一个距离他们所在最近的“门”,同样的紫黑色大门,同样的菊花图案,这扇门应该也是通往幽城的通道之一,按照六叔公的意思,这种门也能通向幽二。
孟晚他们过去的时候有个蓝色面具人先他们一步找了过去,“我买到了玉牌,要出去。”他表现得还算平静,只是尾音带着些颤抖。
“放。”戴着红色面具的守门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蓝色面具人慎重地从怀里掏出和孟晚手中一模一样的玉牌,放入银盆的清水中,水波荡起,清水渐渐变成黄色。
“我能出去了吧!”蓝色面具人激动大喊。
“假的。”
“诛!”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孟晚没看清他们是怎么动手的,只知道一个红色面具人出了手,刚才还忐忑狂喜的男人尸首就已经分了家。
鲜血溅出很远,几滴落在了孟晚的水蓝色衣摆上,变成难看的褐色。
跟在六叔公身后一直沉默的男护卫突然速度极快地上前几步,在众人反应不及的时候捞出了盆中的玉牌,孟晚眼皮一跳跟着望了过去,上面菊花花瓣并没有被染成黄色。
看来罗家有他们的手段,这玉牌中还有其他的玄机。
男护卫确定孟晚看到后,将玉牌呈给六叔公,六叔公怔愣一下接过,指尖在冰凉的玉牌上轻轻摩挲,对孟晚解释,“幽城的玉牌,不是寻常的信物,也有人凑不齐出去的赤晶,换不成玉牌,所以另辟蹊径自己锻造,幽一中也有人靠售卖假玉牌赚上一笔,骗骗新人罢了。”
他顺势解释这一段,是为了不让孟晚误会是他们自己人做了手脚,故意不放人出去。
人性的恶是他们自己罪过,对于合作伙伴来说,道貌岸然是对彼此的尊重。
六叔公将假玉牌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从始至终那四个守门人都无动于衷。
门内除了黑色面具的贵客,哪怕是红色面具人都没有雕刻着菊花图案的玉牌。
他们又繁琐地重复了一下入门时的步骤,六叔公对守门人吩咐道:“去幽二。”
守门人闻言取出一块粉色的玉牌,样式是菊花花瓣样式,合上敞开的紫黑色木门,将粉色花瓣玉牌按在上面缓缓旋钮起来,咯噔、咯噔的机械声在这处寂静的洞口处格外清晰,新奇又奇异。
转动到了某个正确的地方,守门人取回粉色玉牌,用力一推木门,门还是那道门,门后的甬道却变成了向下的,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通道,通道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形容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仿佛是融入在墙中的。
虽然幽香,然而会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脚下身处的不是石墙甬道,而是幽冥地狱。
六叔公先行一步,孟晚紧随其后,他不动声色地拽了腰间的荷包,打开一条缝隙放到鼻下轻嗅,一股沁人心脾的气味贯穿鼻腔,使他头清目明,一身轻松。
他拽了蚩羽一把,抬起手在蚩羽鼻下也晃了一下,然后才重新系好挂在腰间。
同样是向下的陡峭台阶,两旁多了木制扶手。从半空向下望去,幽二比幽一面积小了一半,在外走动的人也不多,幽一主要的蓝色面具人在这层只占一半,还有一半是白色面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