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亭舟把明日要穿的官袍挂在屏风上,他早上天不亮就要上朝,不和孟晚一路,“昭远前日抱着小草来过,比阿砚小时候喂养的还胖。”
孟晚笑道:“大哥之前不是常说玉不琢不成器吗?我看等小草长大后他舍得怎么雕琢。”
宋亭舟想起吴昭远一副有儿万事足的样子,也没忍住牵起嘴角。
因为第二天要一大早起来去林苁蓉家拜访,孟晚早早就睡下了,他们家和林家关系亲厚,林苁蓉身为长兄,孟晚该主动前去拜访的。
孟晚换好衣裳出卧房门,黄叶亲自端了早餐过来,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小公子和葛家公子还没起呢,大公子早早出门去了铺子里。”
“行,我知道了。”孟晚坐下挑了一口面吃,“你不用在我这儿伺候,东西备好想和我出门就出门,不想出门就在家。”
黄叶犹豫了片刻,欠身道:“夫郎,我就不随您出去了,驿站那边说有我的东西。”
孟晚见天色不早了,加快速度嗦面条,“那好,你叫枝繁枝茂一声,让他们俩还有蚩羽跟着我,若是聂夫郎来了,就让他等我一会儿,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正说着,枝茂已经进来了,“夫郎,桂谦托我问您一声,前院你带回来那俩小孩怎么安排?”
孟晚放下筷子,“不说我差点忘了,我现在就去前院,让马车到门口候着。”
六十六和十七的背景有些弯弯绕绕,但罗家老宅的人被抓得干干净净后,宋亭舟清查幽城,许多被骗进来的人有家的都被送回家去了,六十六和十七刚好是两个没有家人的倒霉蛋。
十七家境不好,爹娘都不知道在哪儿乞讨,孩子都是被卖出去的,他两个姐姐皆死在了幽城里。
六十六比他强些,他家境本来不错,也是富家少爷长成的,家里因为做生意得罪了罗家人,全家死的死散的散,他也被抓进幽城。
孟晚本来没想带他们回京,但六十六见孟晚来历不凡,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他当牛做马,孟晚见他还算机灵,而且他和十七都是有身手的,可以培养起来给阿砚做护卫用。
孟晚对着两个摘了面具的少年说:“你们既然决定好了要跟着我,我也不会亏待你们。”
六十六稍矮些,容貌清秀,双眸机警。十七比他高得多,身上没有多少肉,样貌普通,眼睛细长,嘴唇单薄,是副刻薄孤寒的长相。
两个少年对于“大官”的意义尚且模糊,可他们知道宋亭舟是比幽城之主还要厉害的人物,心中难免惊惧,再见孟晚也规矩了许多,被孟晚问话就老实地点点头,总归在大户人家为奴,也比在幽城搏命强。
“桂谦,你一会儿带着他们去顺天府办户籍,把他们的户籍落到一户上吧。”孟晚着急出门,这点小事交给桂谦去办就好。
桂谦听出孟晚的言下之意,多问了一句,“夫郎,那他们的名字……”总不能还叫十七、六十六吧?
孟晚头也不回走出大门,“让他们两个自己想。”
六十六曾经是有家的,他家姓郝,没被抓到幽城之前叫郝运。
十七还没明白为什么要改名,听到六十六报上名字便跟着说:“那我叫宋运。”他再迟钝也知道主家姓宋,他原本没有名字,还不如跟主家姓。
桂谦乐了,“人家好运,你送运,要把运气送哪儿去?若是不嫌我多事,哥就帮你取一个,叫宋和怎么样?听着就宽和。”
“宋和?”十七不识字,他重复了一下,尽力让自己唇角往上拉拢,“好,就叫宋和。”
入秋后林苁蓉孝期一过,就被皇上召回盛京,礼部尚书的位置空悬已久,今年大计之后,林苁蓉势必会坐上尚书之位。
林家门口停了两辆马车,都很低调,上头并未有家族或官徽。孟晚下车多看了两眼,蚩羽便问道:“是你认识的吗夫郎?”
“也许。”孟晚提着礼物被林家的下人直接迎去正院。
林苁蓉夫人柳氏本来在听小姑子诉苦,听得不厌其烦,小姑子从前傲慢,对她这个大嫂也没有多亲厚,如今落魄了倒是想起哥哥嫂嫂来了,换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柳氏见孟晚来了欣喜万分,忙起身迎人,亲亲热热地说:“听景行说你去庄子上了,是哪天回来的?”
林苁蕙也在厅内坐着,按照辈分,孟晚对大嫂柳氏见礼后,也该顺势对林苁蕙揖礼。但按地位,孟晚是皇上亲自册封的一品夫郎,是有自己的封号的,乃命妇命夫中品阶最高者。
除皇室之外,哪怕同为一品夫人,孟晚也是高于她们,所以按照规矩该是林苁蕙向他行礼问安。
孟晚果然无视了立在一旁的林苁蕙,把手中的礼品交给柳氏,“昨夜刚回家中,我听说萱娘夫君快调回盛京了?她可跟过来了?”
“你又带了什么来,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姑爷的官位还要看年底朝觐后,她孩子还小,就算有好消息,只怕也要年后开春才能上京。”柳氏目光温和,萱娘嫁人多年,许久没与孟晚相见过了,孟晚却还知道记挂几句,亲姑姑林苁蕙却只是一味哭诉自己有多艰难,怀恩伯爵府再落魄,难道没有几样拿给孩子的布料吗?
“见过孟夫郎。”林苁蕙忍了又忍,还是垂头欠身对孟晚行了一礼。
她两鬓斑白,短短两年看上去至少苍老了十岁。亲儿子砍了脑袋后,怀恩伯爵府形势严峻,谁都知道等怀恩伯百年之后,没有爵位和嫡子,只剩几个被养废的庶子,昔日的伯爵府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乡绅,林苁蕙得罪了那么多人,没人庇护甚至连盛京城都待不下去,但又能怪得了谁呢?
孟晚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礼,“不知伯爵夫人也在,只给兄嫂备了份薄礼,还请伯爵夫人莫要见怪。”
林苁蕙刚要回话,孟晚便又补了一句,“不过怀恩伯爵府家大业大,应当也看不上我家这点薄礼。”
对上孟晚的笑脸,林苁蕙几乎维持不住脸上坚硬的笑,“哪里,孟夫郎说笑了。”
柳氏留了他们在家里用午膳,林苁蕙如坐针毡,却又不敢先走,早前她便得罪过孟晚,生怕孟晚会借题发挥,怪罪于她。
如此倍感煎熬地吃完了这顿饭,孟晚告辞离开之后,林苁蕙才落后一步离场。
孟晚又去了吴家一趟去看郑淑慎和小草,小草已经快过周岁了,确实……有些过胖,孟晚抱他走几步都要歇口气。
惦记着聂知遥也许在家里等着他,孟晚没有多待就匆忙回了家。聂知遥果然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之后几天孟晚一直在走亲访友,有了宋亭舟那一番威胁的话,再没人不长眼地来家门口围堵孟晚,只不过他家的拜帖是越存越多。
阿砚和通儿潇洒了几天,又被宣进宫里上课,只不过不用留宿在宫中,每晚回家睡觉。除此之外他们俩是拜了郑肃为师的,时不时还要去拜访一下,领些课业回家来做。
如此重压苦学之下,阿砚不干了。
“我们要不回宫去吧,太傅知道了会打你手心的。”少年老成的大皇子劝阻道。
阿砚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说这话的时候先把我给你买的胡饼给我!”
街上卖的猪胰胡里面的馅料以猪胰为主,猪胰剔掉筋膜之后切成小丁,用刀背捶打成泥,加入切碎的葱末、姜末、椒盐、芝麻碎,搅拌均匀铺到醒发的博饼上,夹上胡椒和草豉,用酥油润透,上面撒上白芝麻,放到炉中烤到饼外皮金黄酥脆,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皇子被他噎了一下,没舍得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饼,他没吃过这种东西,比起宫里温度适宜、摆盘精致的饭菜,这种街头巷尾的小吃格外勾人。
阿砚见他不说话得意地笑了,狠狠咬了一大口自己的胡饼,含糊道:“还是宫外好,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宫里规矩多死了,动不动就要下跪。”
通儿在一旁吃着自己的那份,闻言也点点头:“而且家里的床睡着舒服,你家的饭食比皇宫里的还好吃。”
阿砚谨慎地捂住通儿嘴巴,沾了自己一手油,他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小声叮嘱,“通儿,以后在外面不能说这种话,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不能拿自己家和宫里比,不然会……”阿砚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杀头的。”
通儿比他小两岁,心思没有那么多,似懂非懂地说:“知道了阿砚哥哥。”
大皇子听着他俩的话,默默地啃着手里的胡饼,“我们接下去去哪儿?”
阿砚嘿嘿一笑,“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有可多漂亮哥哥姐姐跳舞啦!”
通儿直白道:“是青楼吗?”
不远处暗中保护大皇子的锦衣卫齐齐看向自己上司。
葛全沉默了一会儿,“看他们去哪座青楼,提前和老鸨打招呼。”
锦衣卫打招呼能是什么客客气气的。
阿砚他们三个小孩在被三家青楼因为年龄太小拒绝入内的时候,提出主意的阿砚终于怒了,“凭什么不让我们看漂亮姐姐!”
通儿撸起袖子,“要闯进去吗?”
阿砚点了点他额头,“你傻啊,闯进去闹大了之后我们不就暴露了吗?不管是顺天府的人来抓,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不认得大皇子,难道不认得我们俩啊?”
大皇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襟,挺挺背,“那我们去哪儿。”
阿砚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我记得还有一个地方的姐姐最漂亮了,是在湖上跳的,我们去那里吧!”
说得斗志激昂,其实阿砚根本就不记得路,走来走去腿都软成面条了也没找到,天都快黑了,街上人也越来越少。正当大皇子奇怪又忐忑地想怎么还没人来找他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哟,这是谁家娃娃长得这么好看?跟爷爷回家,爷爷给你买娟人。”
阿砚双眼放光,立马转头提要求,“我要新出的娟人。”
冉大人捋捋花白的胡子,为难道:“那个太贵了,不然买棉花娃娃?爷爷看那个就很好。”
阿砚一脸鄙夷,棉花娃娃还用花钱,他家里有的是。
大皇子没忍住出声,“舅爷爷。”
第427章 一品尚书
三个闯了祸的小家伙被冉大人送回皇宫,万幸文昭没有怪罪,还笑呵呵地夸了通儿两句有葛全的风范,又夸阿砚聪慧机敏。
大皇子偷瞄了自己父皇的笑脸后垂头不语,他今晚死定了,父皇不罚,他母后也不会轻饶了他,但猪胰胡饼真的很好吃,街头羊肉汤也香得要命。
宋亭舟事先收到了葛全的消息,稳坐家中没动,等宫里传来口谕才赶往宫中接人。虽然文昭没有降罪,还是恭恭敬敬地跪下谢罪。
他和葛全各自把自己孩子领出来,在宫门口分道扬镳。
葛全把通儿领回家,通儿在外疯了一整天,又年幼,半路上就睡过去了,葛全把他抱到被烧得热乎乎的炕上,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沾了枕头就陷入熟睡。
葛全好歹还知道给儿子扒下外衣再让他睡,见方锦容趴在通儿身边眼球都不转地盯着他,也以相同姿势挨着他,夫夫俩对着儿子乖巧的睡脸研究半晌。
“要打一顿吗?”方锦容问。
葛全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阿砚好像没有挨打。”
方锦容若有所思,“那咱们也不打了?”
“不打了吧。”葛全心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锦衣卫的人一早就知道这三个孩子跑了,回禀给皇上,皇上也只是让他们暗中跟着。
葛全白如积雪的脸色有些恹恹,他只觉得这俗务差事度日如年,还不如去外头接江湖悬赏令。
“家里银钱还够用吗?”葛全突然问了句。
方锦容眼巴巴地望着他,“你在问我?”他哪儿知道他家多少钱。
“那……可能是不够了吧。”葛全清俊的凤眼中带着丝跃跃欲试。
方锦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想在盛京待了?若是你想离开,不管去哪儿我都随你去。”
葛全握着他的手,正心生感动之际,方锦容挣开他的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两个准备好的包袱,里头哗啦啦地响,应该不是碎银就是金豆子。
葛全:“……”
第二天一大早通儿迷迷糊糊地被送到宋家,阿砚正红着屁股蛋趴在床上半死不活。
“阿砚哥哥,你挨打了?”
阿砚哼了一声,他哭到半夜,这会儿也不大清醒,“我阿爹打的,雪生叔拦了,不管用。”宋亭舟干脆躲了,连拦都没拦,阿砚悲凉地想,终究是错付了。
“啊?”通儿一下子清醒了,“小叔看起来那么和善,竟然下手这么狠?”
“哼哼哼,我阿爹说我蠢,带皇子出去那么顺利,就应该立即猜到暗处绝对会有人跟踪,在甩不掉人、又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不想着求助而是跑去青楼看人跳舞,昨晚这顿打我活该。”阿砚说完悲从心来,眼角又掉下两颗豆豆。
孟晚打孩子打得晚了,今早起得也晚,听黄叶说方锦容一大早把孩子送来,还以为和往常一样是来小住几日,没想到晚上宋亭舟回来对他说:“葛大哥早朝后直面奏请陛下,恳求辞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辞官归家。”
孟晚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汤碗里,“就这么辞官了?陛下允了?”
宋亭舟拿帕子擦了擦他面前的桌面,“陛下早就猜到他要辞官,准他带职休假,让他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如葛全这样的高手,万里挑一。行事又难得还算正派,文昭只会多加拉拢。
孟晚感慨,“带职休假,可真好啊,不过他们俩跑得也够快的,把孩子扔到咱们家就跑了,葛师傅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