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如今就住这里?我倒是没来过这头,大冷的天了,房里怎么连个暖阁都没砌?”聂知浣带着两个贴身小侍进门,眼角眉梢带笑,嘴里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
聂知遥因为他遭了大罪,这会儿活吃了他的心都有,病恹恹的倚靠在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听闻父亲给五弟定了门好亲事,李家正等着你带过去的嫁妆添补家用呢,想必会给五弟砌上一个大大的暖阁吧?”
文臣轻商贾,偏偏聂父一门心思往上攀扯,两个女儿都嫁到了京中小官家中,虽然官职小,好歹都是正妻。剩下聂知遥这个嫡子小哥儿早早就定下了是要给高门大户做侍君的。
聂知浣一个庶子,在家如何得宠也入不了上头人的眼,连四品以上官员纳妾都没有他的份,勉强够上去也没有话语权,倒是可以嫁低一些为正。
聂家是聂老爷的一言堂,无论正妻小妾都左右不了子女的婚事,他早已将子女的婚事当作聂家更上一步的踏板。书商听上去虽然文雅,可远没有盐、布、糖等敛财有道。皇商子弟虽然可以科举,但家中庶子考了个童生就到了头,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他必须要做别的打算。
聂知遥的婚事告吹已经得罪了人,给聂知浣说的这个李家便是聂老爷费尽心思又攀扯的一个五品官。
聂知浣比聂知遥命好,五品官没有纳妾的心思,是他的嫡次子在相看小哥儿,里头还有些旁的缘由,聂老爷未必不知道,但他还是上杆子让聂知浣在李家人面前露了脸。
聂知浣长得不差,真的入了李二公子的眼,两家如今已经有了口头约定,就差正式提亲过三书六礼了。
若是往常,聂知浣该大肆在聂知遥面前好好炫耀一番,盛京五品官什么含量,李家嫡次子就算是个废物,也能托他爹的关系捐个小官,上面有大官的爹爹照看,他成亲后旁人都要尊称一句李家儿夫郎。
曾经玩得好的那些伙伴大多数都是嫁给赴京赶考的进士,天南海北地去些小地方过活,一辈子都被困在那里,他就不一样了,可以一辈子风风光光地做盛京官夫郎。
可见过乐正崎后,聂知浣变了,他甚至想和聂知遥换换,自己陪乐正崎住小宅子也是甘愿的。因此听到聂知遥提到他的婚事,有些不大自在地捋了捋头发,“四哥还是少说这种话,我的亲事又还没有定下。”
聂知遥眉梢一挑,被他脸上的羞涩表情搞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意兴阑珊。
没意思,聂知浣没脑子地给他下药,他却不能以同样的手段回敬出去,除了两个姐姐的名声之外,他还要借助聂家的人脉为自己买卖铺路,如今万万不能为了出一口气惹怒父亲。
“你走吧,我没空招待你。”聂知遥冷下脸开始撵人。
聂知浣的眼睛在屋子里左右乱晃,不时还往卧房那里瞄上两眼,“弟弟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四哥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呢?我们好歹是亲兄弟,让哥夫看见了,还以为你容不下我这个庶弟呢!”
他死皮赖脸地在聂知遥家里赖到乐正崎下衙回家,两个含羞带怯的“哥夫”二字刚说出口,乐正崎已经如风一般进入堂屋,把正好好看书的聂知遥抱了起来。
聂知遥想都没想就甩了一巴掌过去,“你有病?”
乐正崎侧着头冷笑了一声,很想直接将怀里的人给扔了,到底是顾忌他的身体,忍了下来把人抱进卧房的床上,“好好歇着,不能多坐。”
聂知遥一上床就转过身子背对着乐正崎,他再聪明有主见,也是个大户人家循规蹈矩教养出来的小哥儿,乍然同乐正崎发生了关系,心里又别扭又悸动,多看乐正崎一眼都烦。
“哥夫,四哥兴许是心情不好,在家躺了半天也没怎么动弹,你莫要生气,他在家中也时常发火的。”聂知浣装模作样地靠近乐正崎,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高瘦的男人,今天是他第二次见乐正崎,比昨日看得还清楚,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乐正崎更加英俊好看的男人。
但这个男人刚才抱了聂知遥,两人那么亲密,甚至那药,定然都是乐正崎给聂知遥解得。
想到这里,聂知浣脸色又是一阵扭曲。他还没成亲,这会儿尚且不知道聂知遥为什么突然这般虚弱,还以为是那药的后劲儿,若是知道了,想必会更加生气愤怒。
乐正崎没正眼看他,他站在暗处,心中被漫天血海深仇覆盖,日日夜夜也不能平息。
“我夫郎就是发脾气也是对我,与你何干?”乐正崎冷漠地说出这句话后,直接喊阿觅送客。
阿觅就在一旁听着,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五公子,你快回去吧,天都快黑了,你太晚回家恐怕老爷会怪罪。”
聂知浣脸涨得通红,差点要气哭,狠狠推了阿觅一把就往外跑,他带来的小侍小跑着追了出去。
乐正崎冷着张脸去了厨房,家里的厨娘是从外面请回来的,见了乐正崎后恭敬地说:“主人。”
“他今日吃了什么?”家里的主子只有两个,他问的自然是聂知遥。
厨娘答道:“夫郎中午才起床,只用了半碗粳米粥。”
乐正崎吩咐了一句:“晚膳做他爱吃的清蒸鲥鱼,米饭蒸得软烂一些。”
暗卫从结实的房梁上倒掉下来,双脚勾着结实的梁柱借力,“主人,殿下今夜要您过去议事。”
“知道了。”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乐正崎肩头,他难得升起的一点温情也瞬间消退。
厨娘像是没听见两人说话一样,沉默地准备晚膳,杀鱼的时候手起刀落,一整颗鱼头便整个被剁了下来。
乐正崎的暗卫年纪小,嘴巴碎,他默默地把掉在地上还在张嘴的鱼头捡起来,扔到一旁的盆中,“程姨,你倒是轻点啊,看你剁肉砍鱼比杀人还恐怖。”
程姨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利落地摆盘蒸鱼,夫郎吃鱼不爱吃鱼头,嫌鱼头长得丑,干脆蒸之前就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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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乐正崎x聂知遥3
聂家小哥儿的婚事都起了波折,先不说聂知遥惊世骇俗,小哥儿嫁出去独成一户,他弟弟聂知浣近日又要死要活地闹了起来。
原来聂知浣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消息,说是李家二公子原是个不能人道的,门当户对的人家自然不肯将孩子嫁到他家,他们这才往下踅摸起商户来。
李家本是想找个寻常商户家的小哥儿好拿捏,到时候两人没孩子,只说小哥儿不容易生育也能糊弄过去,没想到聂老爷明知李家二公子的情况,还肯把庶子嫁过来,李家人自然喜不自胜。
但聂知浣不干,他正是青春懵懂、初次心动的年纪,就算未婚夫婿没有乐正崎那么好看俊俏,好歹也是个正常男子吧?不能人道算是怎么回事?他娘说不能人道的男人跟宫里的太监一般无二。
那不就是捏着嗓子、翘着兰花指的阉人吗!
聂知浣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要死要活,这也就罢了,连一向善解人意的陆姨娘也跟着闹,她手段就比小儿子高超许多,一字一句都是为了聂家的名声好,话里话外却是要聂老爷拒了婚事。
她是想让儿子高嫁不假,但首先也是当娘的,怎么忍心葬送孩子的下半生呢?
聂老爷本来是想不管不顾地将聂知浣嫁过去的,他是一家之主,无人可挑战他的权威,宠溺儿子不假,关键时刻冷酷无情也是真的,没想到之前要娶聂知遥的人家递了话来,愿意纳聂知浣为侍君。
这才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对比从五品官李家,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正四品刑部郎中,手握大权。虽然年纪大了点,有四十多岁,中间却没有隔着一层儿孙关系,聂知浣嫁过去就是他的侍君,枕边风不是随时想吹就吹?
比起不能人道的李公子,这已经是顶好的选择了,不然自己也要和小伙伴一样去挑选那些入京的举子进士,过那一眼能望到头的清贫日子,不说别人,聂知浣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予人为妾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聂老爷不在乎,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甚至家里还办了席面。
聂知遥当然不会去,他嫌丢脸。
自从送孟晚离京后,他就窝在家里养身体,家里厨娘换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他本来不好吃,也搁不住家里这么投喂,脸蛋都圆了一圈。
“巷子外有卖果子的小贩,卖的李子都熟透了,吃不吃?”乐正崎下衙回来自动钻到了聂知遥屋子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自发待在聂知遥房间。
“买都买了还问?”聂知遥恶狠狠地瞪了乐正崎一眼,“吃!”
乐正崎笑了,他如今没事就爱笑笑,特别是对着聂知遥的时候,笑得比花还灿烂,半点没有以前阴晴不定的样子,脾气好得不像真人。
“那我去给你洗几个。”
乐正崎走后聂知遥又偷偷摸摸地盯着他的背影发呆,那人把他养得不错,自己反而一点没胖,要不是骨架大、个子高,看起来比孟晚还瘦。但是力气又很大,把他抱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乐正崎端着洗好的李子回来,伸手就要触上聂知遥额头。
聂知遥打掉他的手,那力道和挠痒痒也差不多,“你最近怎么不去酒楼吃酒了?”
细看这张脸……好像是有点好看,聂知遥把目光移开,说话冷言冷语。
实际在乐正崎的视角,聂知遥脸色又红了一个度。
他坐在聂知遥身边紧挨着他,挤榻上那点为数不多的空地,聂知遥竟然也破天荒地没有骂人。
乐正崎看出了一点门道,心脏抽动,热流蹿涌全身,爽得他浑身发麻,连脸色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扭曲,冷不丁地站起身来,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大步往门外走去。
聂知遥被吓了一大跳,不过他早就习惯了乐正崎间接性抽风,人走了他反而自在不少,从一盘子熟透的李子里挑了个看起来最青涩的,拿到嘴边来啃,还是觉得有些过甜了。
李子吃多了胃又难受,程姨做的清蒸鱼聂知遥吃了一口就吐了,乐正崎将人抱回床上休养,偷窥的暗卫忙端着鱼去厨房兴师问罪。
“程姨!我就说你蒸得太清淡了,是不是鱼鳞没刮干净?还是没有盐味儿,把夫郎都吃吐了!”
程姨接过那盘鱼,像看傻子一样白了他一眼,然后喃喃自语道:“吃不得鱼也对,明日我去酒楼学学怎么做糖醋口的菜。”
聂知遥一连两个月胃口都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就靠些流食、蒸蛋和酸味的果子度日,北地天气越来越冷,连果子都少了,乐正崎又托人从川地花大价钱运来橘子给聂知遥吃。
在乐正崎有意透露下,聂知遥已经猜到他暗地里有些背景了,也没问他钱从哪里来,所谓的朋友又是哪些朋友。
晚上就着橘子吃了饭,聂知遥难得好受了不少,夜里躺在床上也没有泛酸,洗漱上床后甚至都有些不舍得就此入睡,吩咐阿觅点上了床边的油灯,半倚着看清宵阁的话本子。
孟晚的《人妖情长》不光在昌平流行,甚至火到了盛京,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志异故事层出不穷,万绥身为廪生,文笔本来就好,又被孟晚点拨过几次,如今话本子写得越来越生动有趣,聂知遥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外头房门被敲了两声,才将他从光怪陆离的故事中唤醒。
“进来。”
门外是抱着被子的乐正崎,他一身白色亵衣亵裤,洗漱后上半截头发挽了个发髻,松松垮垮的,大半长发都披散在后背上半干不干。面上眸色幽深,鼻梁高挺,整张脸被烛光和夜色切割得棱角分明。
“外面下雨了。”乐正崎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聂知遥不自觉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下就下,你又没睡外面。”
“呵。”乐正崎笑了,在摇曳的昏黄光照下仿佛艳鬼,“我卧房的屋顶漏雨。”
“怎么可能?”聂知遥下意识不信,他们搬进来的时候刚换的新瓦片,如今还不到两年,怎么可能漏雨?
乐正崎瞬间收敛了笑意,不大痛快地说:“夫郎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过去看看。”
聂知遥当真下了床,披上厚厚的斗篷走到隔壁卧房,两间卧房在同一屋檐下,在廊下走两步就到,聂知遥推开门,里面哗哗的流水声比外面的雨点还响,他抬头好家伙,正对着床上面的房顶竟然真的破了个大洞。
是有人在上面打铁才能给房顶折腾出来这么大个洞吧?
聂知遥不傻,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但酝酿了一会儿也没说出口,只撂下一句,“随你吧。”就跑回自己卧房了。
等脱了鞋子上床,床上早就多出来了一床被子。
乐正崎不慌不忙地走进来,顺手关了卧房的门,端起桌边放的一杯白水一饮而尽,那架势不像是喝水,仿佛喝的是酒。
聂知遥窝到床里,把头面向里面,听着他刻意放沉的脚步心跳如雷。过了一会儿,床上的被子被人打开,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床铺被另一个人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占领。
聂知遥忍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乐正崎吹灭了。
身边的人呼吸匀畅,也不知睡着了没有,聂知遥没回头去看,就维持着背对着乐正崎的姿势睡了过去。
等他陷入甜梦,乐正崎倏地睁开双眼,紧盯聂知遥纤细流畅的腰身,果断地掀开自己的被子,一把将聂知遥搂进怀里,中间不留丁点缝隙,两人密不可分。
早上聂知遥在他怀里醒来有些懵,下意识就一把掐了上去,被吵醒的人幽幽地看着他,聂知遥读不懂其中情绪,却本能地不敢直视,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还不去衙门?”
乐正崎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说:“告假。”
“你前日不是才告假了一回?”聂知遥颇为无语。
乐正崎很是洒脱,“活是干不完的,我不去,自然有旁人做。”
聂知遥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他身边不是利欲熏心的家人,就是卷王朋友,还真没见过乐正崎的这一款。
乐正崎凭本事进了屋,之后就再没出去过,后来连多的那一床被子也慢慢成了摆设,被阿觅收了起来。
绯哥儿出生在他父亲总是间接发病的日子里,过了百天就被抱给程姨养着,乐正崎知道自己有了儿子没有多大触动,只是庆幸他是个小哥儿。
聂知遥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还当他们家处境不好,于是从小便教导绯哥儿处事谨小慎微。后来他们父子被乐正崎送到岭南,更是做证了他心中猜测,聂知遥提心吊胆地等着乐正崎来接他,相隔千里之远,京中瞬息万变的消息他也很少能收到,回京之后才知其中凶险。
“皇上赐了府邸,咱们家要搬家了。”乐正崎笑意柔和,他已经扫平一切障碍,只要聂知遥顺风顺水地做他的伯爵夫郎。
从岭南回来这一路,聂知遥自然已经察觉到了乐正崎细微的变化,虽然有时还会喜怒无常,但眉宇间的戾气已然散开,压在他肩头的重担卸下,再也不复曾经的神秘紧绷。
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还是没变,甚至比之前更加懒散,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政务会分派给这位惠恩伯,他不去,衙门里的小吏反而更自在。
聂家人三番五次地送帖子来,聂知遥都没搭理,他忙着收拾新府宅搬家。
搬到孟晚隔壁的好处众多,不光是能随时和小伙伴串门,还能去蹭蹭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