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金花的面刚吃上,黄挣也回来了,门开着,孟晚一眼就看见了他,也是满脸的疲惫。
孟晚没叫人,让他回屋先吃饭。
过了小会儿,宋亭舟下去送碗,上来后黄挣同他一块进了常金花他们这屋。
黄挣累了一天,实实在在的走了许多地方,“我往东走,边走边打听着看,又豁出面子问了几个从前共事的小子。”说来也怪,他在的时候那些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排挤他,他走了后再去,他们竟还会给他说两句好话听。
“据他们说的,和我打听的来看,府城约有三十多家大大小小的书肆,但最家喻户晓的只有三家。
一是城东的空墨书坊,听说是什么皇商,朝廷下来的邸报只有他家能卖,若是尚京城里下来什么名家批注的书籍,也只能他家印了再分卖给旁的书肆,若有别的书肆敢偷偷印了贩卖,便是犯了砍脑袋的大案。”
黄挣说着心中莫名畏惧又渴盼,若是他也能开家这样的书肆,他爹还不得乐死?
孟晚安静的等他接着说。
“其二便是我待过的宝晋斋,位处城西,他家卖的最杂了,什么都卖,最赚钱的就是话本子买卖,其他小地方的散户没有自己印刷厂的也多是去他家进货。”但黄挣私心里不想孟晚和他家做买卖。
“在之后就是城南的磐石斋,他家主卖笔墨纸砚等,据说有的好笔好砚只有他家才有,连造纸也是昌平最出众的。”
黄挣一连说了一大通的话,下房又没有茶碗茶壶,只能干渴着。
孟晚托着下巴琢磨,这三家倒是平衡的刚好,能与皇商三足鼎立,只怕宝晋斋和磐石斋后头的东家来头也不小,如此也不错,不怕他们来历多高,就怕一家独大。
“但明日若是牙行的人找来,光留下娘一人又不行。”孟晚看着宋亭舟,如此一来他们只能兵分两路。
第二天一早,便换孟晚与黄挣出门,宋亭舟要先去府学销假,不管找不找得到住处,明日他都要先办理入学。
从朱甍碧瓦、华丽别致的宝晋斋出来,孟晚不禁心下一沉,他连正经掌柜都没见到,便被个小管事打发出来了,黄挣说此人他见过,甚至还不算正经管事,只是个负责采买东西的。
这也就算了,只是那管事在他们临出门时还要笑话几句。
“真是可笑,如此年轻的夫郎也说要同咱们宝晋斋做买卖,真当我们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呢?”
“黄挣,你若是见咱们斋里富饶眼热,就好生讨好讨好你伯父,把他的鞋跟舔的溜光干净些,没准他还能叫你进来做工。”
“竟想些歪门邪道的,还叫了个小哥儿来,也不嫌丢人!”
黄挣一时气盛,差点与那管事厮打起来,孟晚叫住他,“你若是想到此为止,今夜便偷偷尾随那管事回去,只管套了麻袋打他一顿出气,明日也别跟着我了,直接回镇上老家种地去吧。”
黄挣听了他的话,只能极力忍耐,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孟晚没理他,自己稳住心神又往城南的磐石斋走,城南都是高门大户,昌平府里许多官员也住在城南,这里的巷子比城北的主街还要宽敞干净,并不见有什么叫卖声。
磐石斋是平房,修整的古朴大气,进了门后竟然是座院子,院子里分:书斋、笔锋、纸韧、砚池。
其中纸韧里进出的人最多,其他次之,掌柜打扮的也有三五个,都在与人谈生意。
孟晚抬步向书斋走,门口有伙计招呼他们进去,“夫郎是要自己买书看,还是给家中相公?”
孟晚长相出众,哪怕穿的朴素也自有气质,与平常胆小懦弱的小户人家不同,黄挣站他旁边更像是他小厮,因此倒是没人误会。
孟晚含着笑,“小二哥,我手中有草稿一本,不知可借贵斋宝地印刷几册出来?”
“啊这?小哥儿若是光印一本草稿,城中朱笺书肆也可。”这小二说话倒挺客气,若是宝晋斋的小二恐怕要说:我们书斋是什么地方,是给你印这两本书的?不识相的赶紧滚出去!
“小二哥不若帮我问问掌柜的可否?定感激不尽。”孟晚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籍,纸张稍薄,边角泛着剪裁后的毛边,一看就是自己做的,书下压着一角碎银,顶上这小二半月工钱。
小二眼看着孟晚将银子塞到书下,犹犹豫豫的接过去,先将银两揣进自己怀里,“那我便问问掌柜,夫郎可随我进来坐坐,也能听见掌柜分说。”
孟晚笑道:“也好。”
他进去找了把椅子坐,让黄挣站在自己后头,不必言语。
与人谈判,起码架势先摆起来。
还没到一盏茶的功夫,书斋里便有位身材矮胖的掌柜疾步走出,“便是这位夫郎要印书?”
第57章 谈妥
孟晚起身迎他,“是我,还望掌柜的通融一二,价钱好说。”
好说个屁啊!一分钱拿不出来了,来就是冲着白嫖来的。
胖掌柜捧着那本简陋的线书,“印书的事好说,但想问夫郎一句,这本《人妖情长》是何人所作?上写的清宵居士是哪位先生?”
哪怕心里在吐槽自己的贫穷,孟晚面上依旧不显,他装模作样的端着,假装给自己随便起的笔名遮掩,“这个就不便告知了。”
胖掌柜心思转了一圈,这小哥儿像是能说得上话的,那此书定是他家里人所作,文笔朴实构思流畅,且视觉和笔力都偏向男人角度,多半出自他夫君笔下。
但自身不出面,而是让夫郎拿出来拓印……
难道是要自家试卖?或是有别的人脉?
他自觉将孟晚看透,又想要留下这本奇书,便笑着开口,“不瞒小哥说,刚才我翻开了几页,当真是本好书,不论是书还是画都极其新颖,依我看若是拓印出来,定能大卖!只是……”
孟晚先是假装面露喜色,又故作被他吊住,急切的问:“只是什么?”
胖掌柜叹了口气,“这些年府城不光明面上的那些书肆,实际还有人私下开着小作坊,市面上一旦流露些绝妙的话本子,他们便买了偷偷拓印出来私卖,夫郎手里的这本书,保不齐也会落下这个下场。”
禹国的印刷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这样的结果便是越是大城附近,读得起书的人就越多,但私下的小作坊也确实打击不完,原作者便吃了亏,有的甚至直接篡改了原着书名,换了个作者与一样乱卖。
孟晚表情慌张,他迫不及待的问:“贵书斋在府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就没有办法能解决?”
胖掌柜微微一笑,神情自得,“若是别的小书肆当然不行,但夫郎有所不知,我们磐石斋内有一等一的造纸技艺,产出一种叫做柔光笺的纸张,在日光下可显露出字或者画来,所以我们斋内的一些名贵字画书籍,都会用柔光笺来书写。”
孟晚神色纠结,“那贵书斋确实厉害,我竟从未听说过这种纸张。”
胖掌柜殷勤的劝道:“若是夫郎私印之后不小心散了出去,被民间作坊偷偷拓印贩卖,那这本书可就毁了,与夫郎再无干系,甚至还会被篡改了里头的着名。”
孟晚心慌意乱,惊恐的说不出一句整话来,“这,这……”
他身后的黄挣,嘴角抖动,实在忍不住转过身去偷笑。
幸好胖掌柜的心思都在怎么忽悠孟晚上,没注意到他。
胖掌柜拍着胸脯保证,“若是夫郎信得过,完全可以将书卖给我们磐石斋,如此既可得笔不菲的银子,又能保证清宵居士能扬名昌平府。”
孟晚心动不已,又像是做不得主意般,反复犹豫良久,转过身将黄挣叫了过去,“你去府学去找……”
胖掌柜支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只听到这六个字,他心中一跳,难怪了,府学里汇集了不少昌平府内的名士,这本书想必就是他们所作。
可这些名士一向清高自傲,怎么会写话本子拿出来让家人散卖呢?
看那夫郎穿着打扮也不是富贵人家,但眉眼间行事磊落,也不像是窃取的啊?莫不是哪个家贫的学子相公?
“掌柜的,真是抱歉,此事我做不得主,还要家弟去问问家里人再过来定夺。”孟晚歉意的说,同时伸出手示意胖掌柜将书还他。
到嘴的东西又怎么会让它出了磐石斋的大门呢?
胖掌柜态度温和,按着书本不撒手,他笑着说:“夫郎不必急着走?咱们书斋里备着马车,不若用马车送小哥一程,您就在斋里等候,喝喝茶水,看看书画,一会儿工夫他也就问明白回来了,如此还省的夫郎来回奔波。”
“这……既然掌柜这么说,那就劳烦了。”孟晚只是让黄挣过去走走形式,他确实也不想走了,于是安静坐下吃茶。
黄挣一去就是半个时辰,孟晚从一开始假装坐立不安,到最后时间太长他也懒得装了,问过胖掌柜的意思,从陈列的书架上寻了本普通话本子来看。
嗯语词华丽,内容和镇上看那本古寺奇缘也差不了多少,最后是三妻四妾,漂亮,还多了好几个红颜知己,这种东西也能过审的吗?禹国律法不是只娶一妻吗?
孟晚再次被颠覆三观,他飞速看完,又拿了一本,这本还好,虽然结局又是娶公主,但好歹没有一大堆老婆,而是与公主一生一世。
黄挣赶回来时,孟晚都看到第三本了。
“哥,我问过了,你过来听。”
快到府学时,他找了个借口先下马车,在拐角躲了会才假装进去问完了事情出来,实际根本就没进府学大门。
黄挣学着孟晚那般演戏,只不过功夫不到家,一句话说完脸上红了一片,不过在胖掌柜看来,这样才显得他心切。
孟晚起身与黄挣走到一边,脸色凝重的听完黄挣说的话,抿着唇走到胖掌柜身旁,“掌柜的,如此就麻烦您给估个价吧,但说好,你们不可私自更改内容。”
胖掌柜心中的石头落地,忙答应道:“这是当然,等书拓印出来,一定往夫郎家中送上两本,请您过目之后我们再售卖。”好歹是府城数一数二的书肆,这点信用他们还是有的。
“至于价格,如此可行?”胖掌柜伸出两根指头。
孟晚这回可是真的惊了,他声音微扬:“这么少?”他呕心沥血写了那么久才值二十两!!!
胖掌柜坐直身体,本来以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夫郎,没想到二百两还嫌少,怕再出什么意外,他眉头紧皱,像是狠下决心似的,“我也只是磐石斋内书斋的掌柜而已,只能再给夫郎添上八十两了,二百八十两白银,不知可行否?”
孟晚心头一松,原来他说的是二百两,太好了,比他预期的要多。
“二百八十两吗?容掌柜的让我想想。”孟晚手抵着额头,像是内心在激烈挣扎。
胖掌柜内心焦急,干脆又加了价,“不若我再给夫郎凑个整,三百两银子如何,这是我做为书斋掌柜能给的最高价钱了。”
孟晚干脆利落的松口,“那便如此说定,只是希望和掌柜签份契书做为凭据。”
胖掌柜喜笑颜开,“夫郎真是缜密,请移步随我书写契书。”
出了三百两本钱,一本卖上三两,连卖再批售给小商贩,保底一万本,东家抽成再给他抽出三千两来,含泪净赚两千七百两。
哦不对,这三百两也是东家出的,他净赚三千两。
出了磐石斋大门,孟晚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终于有了底。
如此一来,租了宅子后还能买辆马车,到时宋亭舟进学就方便回家了。
黄挣也替他高兴,他叫宋亭舟一声大哥,便称孟晚为大嫂,“大嫂,这下太好了,我们这便回去吧!”
跟着孟晚这一趟,比他爹拎着耳朵念叨还有用,他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孟晚弯起眼睛笑道:“不,我们去空墨书坊。”
黄挣一头雾水,“啊?可你刚才不是与磐石斋的掌柜签了契书?”好歹家里是开书肆的,黄挣小时候也是去私塾读过书的,识过字的,刚才两人签字画押他全程都看在眼里。
孟晚手搭在眉间,迎着头顶的日光望向城东巍峨的建筑,淡淡的笑了,“我契书上又没写只卖他一家。”
城东,空墨书坊。
站在城东古雅贵重的三层小楼前,孟晚先是立在一旁观察了会儿,发现出入的多数是身穿青衿的书生,要么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厮。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地方氛围庄重,只看外头便与前两家书斋不同,不愧是皇商。
他嘱咐黄挣道:“一会儿进去,你看我眼色,不可乱说话走动,万不能如在磐石斋里那般偷笑了,若不是那掌柜没注意到你,非得起疑心不可,到时我就白铺垫了。”
黄挣受了教训也没不服气,老老实实的按孟晚交代的在他前头入了书坊大门。
孟晚跟在他后头,入目便是排排高大的书架,正厅对着的也不是别的铺子那样的搁置着桌椅算盘和掌柜,而是放着一尊神像,神像前有供桌,摆的也不是瓜果肉食,却是笔墨纸砚等。
孟晚看了眼神像上的头衔文昌帝君。
他自黄挣身后走出来,面对神像诚心揖拜了一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