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翎做了个梦,梦到人生中仅有的一段温馨时光。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灰绒团子幼鸟。
他住在孤儿救助所的大通铺,在难民小学上课。曾经,一艘偷渡来帝国的客运舰发生故障,小行星射线几乎杀死了所有人,他是幸存者之一。
救助所的环境不太好,夏天又热又闷,冬天又冷又潮,护工和所长经常为了一点油水大打出手,隔壁床的小喜鹊总是哭着要亲鸟喂饭。
白翎没那么多毛病,早在他母亲把他推上偷渡船时,就告诉过他:“去了那边就没人给你喂饭了,也不可以想妈妈,知道吗?”
幼鸟和她拉钩,乖乖答应了。
他一向是个省心的孩子,只要能给妈妈减轻累赘,他愿意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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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鸟努力适应着新环境。
别的小鸟还在抹眼泪想家时,他在广场上追鸽子,在喷泉里游泳,冲进小巷为了一片面包和其他小鸟打架。打赢了就捡起别人的羽毛揣进兜里,冷冷抹掉鼻血,叼着面包做广场上最凶恶的崽。
他还学会了「打劫」。
具体做法就是每天下午六点守在广场上,等远方叮咚传来送奶车的声音,他便冲过去拦下来,第一个把带着豁口的杯子塞进车窗里,恶狠狠地说:“全脂奶,加满!”
「全脂奶」这个词,是他跟排队的人学的,他还学会一个词,叫「薅鱼鳞」,大概意思是说,这个送奶车是条老鱼赞助的,不喝白不喝,最好家家户户带着水桶来接。
车里有个发奶工机器人,专门拿尺子丈量口径,不许他们给水桶装上把手,哄骗人工智能说那是茶缸子。
幼鸟曾经和它搭过话:“如果我想多喝一杯呢?”
机器人:“可以,幼鸟可以。”
幼鸟奇怪问:“为什么只给幼鸟?”
机器人忽然换了种语调,开始反复念车上的标语:“「强壮的孩子才是祖国未来的希望」”
幼鸟戳戳它的钢铁胸膛,让它快别念了:“谁教你说这个的。”
机器人:“这是命令。”
幼鸟猜测,这应该是那条老鱼的命令。
他总是听别人说起那条鱼,有的说「他长了四条胳膊,六只腿」,还有的说「他是无形的,会在网线里钻来钻去,监视我们」。
众说纷纭,居然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幼鸟决定揭开这个秘密。他选择了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跟踪奶车。
每到日夜交替,天空渐变成灰蓝与橘红交融的颜色,老式有轨奶车会一闪一闪亮着彩灯,沿着固定的轨道缓缓驶来。它会绕城一周,像个老爷爷似的,吭吭哧哧,走走停停,缓慢地爬坡又下坡。
从楼房的缝隙间,能看见海面上漂浮的浅粉色云朵,电车线交错参差,将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三角块。
幼鸟追着奶车跑下坡子,他跑得太快了,海风抚过他蒲公英似的白色绒毛,大海在逐渐扩宽的视野里扑面而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拥上他。
最后,奶车停到了终点站。
这里没有三头六臂的人鱼,只有无数一模一样的电车,随着一声清澈的汽笛响,它们亮着灯,整整齐齐排队贯入奶厂,像一群巡游的灯笼鱼,摆着尾巴回到深海巢穴。
在白翎的记忆里,这是近乎魔法的一幕。
而当时的幼鸟,坚信那就是人鱼的魔法。
思想素质课上,老师问大家长大了想做什么工作,一群小鸟和小海鲜都说想当舞蹈家,歌唱家,科学家。只有幼鸟站起来大声说:「我想当送奶员」,被哄堂嘲笑。
大家嘲笑说,只有底层穷人才去那里接免费奶。
幼鸟说,我就是穷人。
大家又偷偷告诉他,那是皇帝的间谍车,皇帝通过里面的发奶机器人在监视大家,给孩子喝的奶里放了药物和芯片,目的是为了控制所有人。
幼鸟说:“监视那么多人,那他得多累啊。”
大家还说皇帝是个极权家,他的名言是“国家会保障Omega除了自由以外的一切权力。”
幼鸟说:“多好啊,我想当Omega了。”
大家却说:“你根本不懂,自由才是最珍贵的!”
幼鸟不以为然。他不想要自由,他知道对面的联邦每天都在向帝国宣传「民.主自由」,但他有奶喝,联邦的小孩可没有。
再后来,谣传越来越广,也越来越离谱。
每当奶车慢吞吞爬上坡子,大人们就会从家里冲出来,向它砸去鸡蛋和菜叶,老人们会牵紧孩子的手,皱纹缩成一团,“别去!那牛奶有毒!”
就连叮咚回响的音乐,也被骂做恶魔的靡靡之音。
可是幼鸟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他会跟着调子哼唱,牛奶喷泉-我长高长大的源泉
同学们都认定他被魔鬼驯化了。
幼鸟反驳:“你们不懂,马上要过冬了,我得吃得饱饱的。”
其他小鸟劝他:“长胖了会被老皇帝吃掉的。”
幼鸟浑不在意:“吃掉就吃掉,我还没见过魔鬼长什么样呢。”
其他小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伊苏帕莱索的小奴隶。
幼鸟想,如果能一辈子当奶车的奴隶,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人鱼迅速抱走蒲公英毛绒幼鸟,揉揉宝贝
【关于背景设定】:老人鱼的风评差,这是有多方原因的。一方面是有敌国(联邦)外部势力泼脏水,另一方面是有国内门阀贵族在反对。
还有一点原因就是,他本人确实挺偏bian执tai……
这里只是幼鸟的视角(他有十米滤镜,以后滤镜会破的),具体会在之后细说哒。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丰厚的馈赠
在白翎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每每想起伊苏帕莱索,浮现在脑海的不是铁血独.裁者,而是那辆整洁明亮的奶车。
不管沿途遭到多少排斥,里面的机器人都会不厌其烦地擦拭玻璃上的鸡蛋液,捡起从窗口丢进去的垃圾,打扫到一尘不染,仿佛强迫症患者的作品。
幼鸟也往里面丢过东西。
他自己。
救助所时常克扣经费,一场北风降临,外面是齐膝深的大雪,拥挤潮湿的大通铺里却不开暖气。
隼形目虽然厉害,可幼鸟的存活率很低,每过一个冬天,都相当于一次凶险的历劫。
幼鸟生病了好几次,隔壁床的小喜鹊笑话他,说这是魔鬼的诅咒应验了,老皇帝正在吸他的精血。
“你肯定活不过这个冬天咯。等你死了,我就戴着你的围巾去学校。”
幼鸟操起枕头,把小喜鹊揍得满地乱哭。
围巾是妈妈给的,临走前从脖子摘下来给他系好的。
幼鸟学着妈妈的样子,把围巾绕起两圈,其中一段塞进外套里。他把鼻子埋进去,只露一双眼睛,假装那份温暖是亲鸟羽毛的守护。
他想着,反正自己都要死了,不如劫持一辆奶车,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幼鸟在深夜里毅然出走。
雪花粘在洁白的睫毛上,凛风吹得人头痛欲裂,不惧风雪的小隼却伸展手臂,努力保持着平衡,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逆风而行。
快到了,快到了……
埋在雪地里的奶车,像卧进沙子的海螺,幼鸟飞快地跑进它的灯光下,手脚并用爬进窗户里,往下一跳。
机器人接住他,坐倒在地板上。
幼鸟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哆嗦着,大声说:“你……你被劫持了。”
机器人非常配合。作为俘虏,它把空调开到暖风,给幼鸟的杯子滋满了热牛奶,从柜子里拿出装糖果的盒子,一大把,两大把……直到塞满幼鸟破旧的帆布小背包。
幼鸟傻眼了,他面对那份丰厚的馈赠,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是的……劫持不是这样的,”幼鸟努力比划着,“应该是你只听我的话,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机器人发动了车子,叮叮咚咚的音乐又清脆响起来。幼鸟哼着歌儿,趴在窗户前望着移步换景的万家灯火,他们穿过狭窄的街巷,经过打烊的小酒馆,吓走路边的野猫,哐当哐当地换了轨道线,从山坡驶向绵延漫长的海岸线。
幼鸟从未如此快乐过。
他剥了两颗奶糖,把剩下的都还回去了,然后坐到机器人身边,戳戳它:“伊苏帕莱索真的每天都要吃小鸟心肝吗?”
它机械地回答:“未查询到相关回复,请重试。”
幼鸟并不奇怪,这些机器人并不算智能,往往只能回答设定好的语音,比如「愿您身体健康」,「请不要乱扔垃圾」。
幼鸟又问:“他挑食吗?”
机器人:“请重试。”
终点站就在眼前了,幼鸟猛得咳嗽一阵,紧紧抱着自己的围巾,胡搅蛮缠道:“你把我带走吧,哪怕被食人鱼吃掉也行。如果他不肯吃我,我就跟着你一起送牛奶。”
机器人的摄像头闪了下,“请……查询结果:宝贝晚安。”
幼鸟窒住了,憔悴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我,我不是……想要安慰。”
“宝贝晚安。”
那一晚,他不知道触动了机器人的什么程序,幼鸟缩在角落里抹了多久的眼泪,机器人就蹲在他身边说了多少次「宝贝」。
幼鸟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送进了医院,在那个冬天里,他得到了良好的照顾。
人们都说他运气好,政府给他报销了医药费,也有人恶意道,这不就是老皇帝通过奶车监视的铁证嘛。
出院的时候,幼鸟垫着脚趴到护士台,找姐姐们要来了单据。
报销签名的那页纸,并没有人鱼的名字,而是伊苏帕莱索的十字钢印。
幼鸟把徽纹剪下来,粘在自己胸口,心脏上方的位置。
再后来,幼鸟长大了,十三四岁就应征进入军队。好不容易放假一天,他回到广场上,却再也没有了叮咚慢响的身影。
电车轨道被水泥填平了,大楼上挂满了凯德的海报,他焦急万分,来到废弃的奶厂,却发现老旧的奶车已经在空旷无人的角落里锈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