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遏制的, 明棠的浑身俱是一颤。

　　脑海之中没有任何缓冲，无端浮现出来的那道声音，音色于她而言并不陌生, 但这样的提示音, 在她听来，却恍如隔世。

　　“……怎么了？”池泠问道。

　　两人的胳膊贴着胳膊, 彼此都在对方的怀里，以至于明棠的轻颤，轻而易举地便传递给如今同床共被的枕边人。

　　此时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两人的视觉都还在适应当前的黑暗，并看不清彼此的脸。

　　但明棠就是在短短的三个字当中，听出了池泠的担忧。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来，此刻的池泠，大概会将自己的眉心微微压低, 哪怕是在不能视物的黑暗之中, 也会精确地望向自己的眼睛。

　　而眼底所酝酿着的, 是对自己浓浓的担忧。

　　脑海里的声音在结束了刚才的播报之后, 就兀自停住了, 就像是专门给她留了时间向池泠说些什么，也许是解释, 又或许是安抚。

　　明棠将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又伸过去了些, 摸索着直接握住了池泠的手。

　　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池泠被她握住，甚至可以感受到明棠的手正在微颤。

　　可见此时此刻的状态, 是绝对不平静的。

　　池泠的骨架偏小, 手也本就没有明棠的大。

　　但在感受到明棠此刻紧张的心绪之后，池泠却选择反过来，抽出手, 随后用自己的手去握住明棠的手。

　　她包裹的不完全，掌心也远没有明棠的手背更暖，但明棠还是从她这样小的举动之中，感受了心绪上的片刻安宁。

　　明棠将自己的拇指搭出来，指腹轻蹭着池泠的皮肤。

　　“……应该是有进展了。”明棠小声道。

　　池泠听言，随即，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攥住了明棠的手，轻微的压力让明棠意识到，她也很在意。

　　明棠让自己的五指挤入池泠的指缝，与她扣紧，而后低声道：“不紧张，我先问问。”

　　明棠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弱的气流，缱绻地触碰池泠。

　　池泠听见她像是哄小孩的语气，心中随着明棠方才那句话，而下意识产生的紧张淡去几分，于是跟着低低应了一声。

　　“嗯。”

　　随着应答，池泠也收紧了自己的五指，紧紧扣在明棠的手背。

　　也叫明棠感到心安。

　　“521。”

　　明棠试探着，在心底叫了一声。

　　【宿主，我在。】

　　得到了系统的反馈，明棠这一次没有闲心调侃521的应答模式像是智能助手，只是带着自己紧张地过分的情绪，试探着追问。

　　“什么叫关键条件达成？”

　　她不敢直接问，是不是我的任务结束了，是不是我以后不用再对着池泠违背本心做出一切会伤害她的事了。

　　明棠不敢直接问。

　　明棠生怕自己得到的答案，会是否定的。

　　她实在不能再接受给她希望又毁掉希望的打击了。

　　【宿主成功触发主动任务的判定条件，并且，依照系统检测，宿主已经达成主动任务判定成功的关键条件。】

　　521一板一眼地对明棠提出的疑问进行解答。

　　但明棠此时此刻的脑袋里宛如一团浆糊，她甚至有些绕不过弯来听明白521究竟说了什么，但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字。

　　“成功……”

　　明棠的语气之中，还带着几分犹疑。

　　但大脑自动对于这个词的解读，让明棠的一颗心瞬间便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意识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也就是说，我成功完成了主动任务，对吗？”明棠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着不肯松手。

　　【是的，宿主。】

　　明棠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吞咽一下，似乎想要将自己的一颗心咽回肚子里，可却并不能生效。

　　那一颗心，赤忱的，炙热的，怦怦直跳。

　　明棠甚至短暂地分心去想，这样响的心跳声，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池泠会不会也能够听见呢？

　　分明不用明棠直接开口出声，但她却因为那一份过分紧张的心绪，无意识地说出了声。

　　“……那我的完成进度呢？”明棠问。

　　她的嗓子干涩，连腮帮也泛上一股久未张口的酸涩。

　　这一句问句的音量并不高，在寂静得只剩下另一人轻浅呼吸声的房间里，却格外的突兀。

　　明棠感觉到自己和池泠的掌心贴得更紧了。

　　彼此之间的联结，似乎也随着这个动作而变得更加紧密。

　　【完成进度，100%】

　　521的声音在脑海里短暂地响过，而明棠在听见那个完满的数据的一瞬间，像是感受到一束冰冷的电流，从头顶迅速地往下钻去。

　　而沿着躯干主体，蔓延出去的事酥麻的痒意。

　　终于，不再是那个仅仅只差一点点的“97%”，而是标志着达到终点的，完成的，100%。

　　明棠的心脏骤然如擂鼓。

　　她的呼吸也在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521能够出现实体，明棠此刻必然双手都会抓住521的肩膀，掐住它，摇晃它。

　　或许情绪会让她变得有些疯狂，但是没关系，她只是要它说出来，这个“100%”是否就是意味着，她可以解绑系统。

　　而她的思绪，一时之间似乎没有办法承接住过多的冲击，跟随着急促的呼吸，她有些失神地重复着喃喃。

　　池泠听清楚了明棠的低声自语。

　　她在说，百分之一百。

　　池泠的心脏，似乎通过与明棠是指相扣的手，而联结在了一起。

　　她的心跳与明棠同频。

　　也同样热烈。

　　“完成进度……百分之一百……”明棠的声音还在发颤，像是这一句话从嘴里说出来，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也就是说……我完成了系统的所有任务，可以启动解绑程序了，对吗？”

　　她问的是521，但声音却从唇齿间泄了出来，飘散在黑暗里。

　　池泠没有说话，将出声的空间留给明棠，也任由明棠攥紧了自己的手。

　　明棠不受控地有些用力，这样的力道，在池泠而言，会在压力之下感受到一点疼痛。

　　但是这样的疼痛，却叫她有些没来由的高兴。

　　这是自由前夕最后的禁锢。

　　也是能让她真实感受到的，生命的存在。

　　池泠的指节纤细，此刻却回握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明棠所有的不安和紧张，都攥进掌心里，纳入自己的体内化解。

　　留给明棠的，只剩下温柔坚韧却又有力的支持。

　　虽然她没有办法听见那个寄生在明棠体内的存在，究竟对明棠说了些什么，她也无从得知明棠和它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交流。

　　但仅凭明棠无意识泄露出来的只言片语，聪慧如她，也能联系上先前的已知消息，拼凑出一个大概来。

　　明棠就要自由了。

　　【是的，宿主。】

　　【根据当初与系统签订的协议，宿主在成功触发并完成主动任务，目标完成进度经检测达成100%，且在任务期间，未曾对目标对象产生任何伤害性质行为的，可以触发系统解绑程序。】

　　521大概是不需要喘气的。

　　一口气长篇大论下来，明棠终于在最后一句，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可以触发系统解绑程序。

　　明棠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却变得轻盈绵长。

　　真到了这样的时刻，明棠反倒有些情怯。

　　终于能够达成的夙愿，如今却又担心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以至于明棠就连呼吸都变得轻，生怕惊扰一池春水那样，将这一切都吹皱揉碎。

　　明棠也分不清自己究竟犹豫了多久。

　　甚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犹豫。

　　听见可以解绑了，她应该片刻不停地要求521直接解绑，还她一个清静才是。可她偏偏就在这最后一刻停住了，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家门口的灯光，却站在门槛前迈不动步子。

　　她在怕什么？

　　黑暗里，池泠的手指动了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刻意的安抚。

　　“明棠。”池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轻，带着一点困倦的沙哑，“你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池泠的介入，明棠像是忽然间回神。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了身，而池泠也跟着坐在自己的身边。

　　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明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池泠见状，于是没有追问，只是又用自己的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