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美人公子,即清音仙官唇角浅浅弯了一下,他看着岑双提着的茶壶,忽然问道:“要我喂你么?”
这个“喂”字就像一只大手,将岑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还将岑双最漂亮的那根尾巴毛给拔了去,激得凤凰身上每根羽毛都炸开了,手一抖,险些将提着的茶壶直接丢掉。
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妖皇尊主,怎么可能被小小的羞耻心打败。
岑双如此认为,岑双十分镇定,就像他一点都不感到心虚一样道:“方才形势所迫,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那些红蕖君安排过来的舞女有大问题,可我不便明面拒绝,你的身份,也不能被他们知晓,我虽问心无愧,但到底冒犯了你,清音,你别介怀。”
清音道:“我知道。”
岑双道:“……噢。”
清音又道:“也不介意。”
岑双:“……”
他悄悄抬眸,本想不着痕迹地打量一下对方是以什么表情说出的这几个字,但视线落过去后,又被那三指宽的黑布转移了注意。
虽然岑双很想询问对方这具妖身是不是也是个瞎子,因此对方才特意将自己的明目绫改头换面一起带过来了,但考虑到礼貌问题,他将这话憋了回去,改成旁敲侧击的:“说来,清音怎会出现在红蕖井,还是以这般模样?”
“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我在天宫对你说起的事?”
岑双回忆了一下,将记忆中的话对照着今时的情况,挑选出符合对方指向的那句,恍然道:“上次你说南殿遇上一桩牵扯极深的悬案……所以清音是为查案而来?”
清音点头道:“那日你离开后,敬黎仙主将我传唤过去,将此案交给了我。”
仙君虽未解释原因,岑双却能大致猜到,定是因着仙君自打进入散灵殿后表现得太出挑,大大小小的案子办了不少,办事效率还高,兼之与自己这个妖皇交好,在人间妖域行事也比旁的仙人方便,可能其中还有其他仙官推脱的成分在,总之,那什么敬黎仙主就找上了仙君。
而仙君的查案速度果真极快,一下就寻到线索,一路查到了红蕖井……
“并非如此,”清音解释道,“虽然有仙官从那座活死人城周围的生灵口中,打探出了些许传闻,但没有仙官能真正潜伏入城有人在那座死城周围设下重重法阵,一旦仙官强闯,惊动里面的东西,那座死城就会凭空消失。”
而清音于法阵上的造诣无需再过多强调,要他破坏那些法阵可能需要不少的时间,但是在法阵上制造一些缺口,在不惊动活死人城的情况下潜入其中,也不至于太困难,但在真正进入那座死城后,一连几日,清音都没有寻到任何有用的线索,甚至连报案仙人所言的,镇守城中的活死人,也没有看到……
“但那一日,我确实是被一城的活死人纠缠着。”
迎着清音的目光,岑双笑了一下,旋即眸光微沉,沉吟片刻,才解释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清音可还记得不落仙台开启的那日,我迟到了将近一炷香时间的事?那日,我便是被人引入了那一座城,见到了满城游荡的活死人。”
此事完整说来,其实要追溯到他刚收服暮幸之时了。
彼时他从暮幸口中,得知了盗窃一心铃的真凶,便对红蕖君多留了一份心,后来他又从天帝那里得知了几件神器齐聚的妙用,便打上了红蕖井的主意,后来发现红蕖井同样对忘忧城有想法,他便将计就计,明升暗贬地将月小烛调遣到其他妖域,再让月小烛对身边之人隐隐表露出,对他这一任令的不满。
旁人不知月小烛与他的关系,只以为对方是被迫臣服自己,就像如今很多附属忘忧城的妖王那样,心中定也是藏有二心的,再被岑双驱离原本属于她的半妖之城,心生不满十分正常,而红蕖井,也是这时找上的月小烛。
月小烛与他们虚与委蛇之时,岑双也会适当放点甜头让他们尝尝,比如对付姜家的行动被人走露风声,仙道大会开启前被引入活死人城,虽有大半法力不曾恢复,却仍被月小烛诱骗来到红蕖井……以此让月小烛获取他们的信任,不需要太多,只要能让她在红蕖井大部分地方自由行动即可。
如此,才能摸清红蕖井的布局,弄明白一心铃的大致位置。
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挑出重点和仙君大致说了一遍后,他拾起最初的问题,好奇道:“方才清音说没有在那座城中见到活死人,可我却是实实在在被里面的活死人围攻过,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委太子殿下身边的仙侍去散灵殿报案……难道城里面还藏着旁的东西,是否与你来到此地有关?”
清音道:“那里藏着一个可以传送元神的法阵,出口就在红蕖井。”
当今世上,由天命传授的各类法术法阵,都受到天命法则的限制,诸如这传送法阵,要么是封存于某件特殊法器中,有着特定的传送地点比如天上各宫的宫令,以及天宫请仙令;要么便是有着特殊的开启条件,即活死人城中的元神传送阵。
比起前者,后者往来之地更为固定,因此,在发现这一传送阵后,清音便决定元神出窍进入其中,追查暗中往来死城之人。
活死人城既然通往红蕖井,说不定可以在这里查到与之相关的线索,如此一来,清音便决定先留下来查探一番,为了在妖怪堆里掩藏身份,只是元神出窍且不曾修习元神类禁术的仙君,只得暂时寻一妖怪附身。
仙君行事素来低调,他寻找附身的目标自然也按低调的那一类找,只是他如何都料想不到,他挑选出的,面容不算出挑气质不够独特几乎无人注意的小妖怪,灵台中会藏着个封印,这封印在仙君附体后,因承受不住仙人之力而自然溃散,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这小妖的真面目彻底暴露。
再之后发生的事,就是岑双了解到的那样,浮豸山妖王原以为自己带来的只是个略有姿色的小妖怪,哪晓得这小妖怪面具之下竟生得这般俊俏,恰好红蕖君对这美人不感兴趣,便美滋滋地想将美人留下来,不想黑骷岭的妖王过来横插一脚……
可怜的仙君,谁让你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所以哪怕你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查个案,都会滋生出这么离奇戏剧的变故,还成了妖王们争抢的……
感受到仙君身上的冷气,岑双很理智地没将这一感慨道出,并在心中大肆夸赞之前的自己没有将这个世界的本质,仙君只是一篇颜色文主人公的事告诉对方,当真是无比正确的决定,瞧仙君这脸色,若是让对方知道,保不准会引火烧身。
可怕。
想到这里,岑双自然而然地想起另一件与对方有关的事,止不住气闷起来《仙迹艳事》的第四卷,怎么还没有解锁啊。
之前,他按照第二卷和第三卷的“更新”规律,推断出新一卷的解锁条件,是解决原著中仙君会遇到的麻烦,洗清那些笼罩在仙君身上的冤屈,为此,他特意将仙君拉去陪自己抽卷宗,也将原著中仙君在仙道大会遇到的麻烦解决了,可为什么第四卷还是没有更新?
是他的推测又错了,还是因为没有揪出幕后黑手,所以不算他条件达成?……
“怎么了?”
约莫是岑双身上的郁气太过明显,才惹来仙君如此一问,岑双定了定神,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道:“我在想,清音在红蕖井的这段时间,可有查出什么?”
清音道:“之前时机不对,未有行动,不过,方才与你一路走来,倒有一个发现。”
岑双道:“什么?”
清音道:“这座忆荷城的布置,和那座活死人城,几乎一致。”
第173章 红莲宴(六) 重温旧事,朦胧身影……
“红蕖井连通活死人城, 二者必定有着不小的联系,就是不知是谁仿了谁。”
当然,除了互相仿造外, 也存在着另一种可能, 即这二者均是仿自其他城镇,而那可能存在的第三座城, 才是妖王重柳口中,红蕖君放不下的心结。
对于这心结是什么,致力于听遍天上人间所有八卦的岑双,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感兴趣。
月小烛过来的时候,便看到岑双几乎半个身子伏上桌面,两手撑着脸, 专注地看着那个坐在他对面的伪装成妖怪的仙官, 听对方讲述从活死人城外那些生灵口中听来的奇闻怪谈。
察觉到有人靠近, 岑双侧过脸,笑眯眯道:“小烛来了啊。”
月小烛将岑双与清音来回打量了两圈,眨巴眨巴眼, 对岑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笑嘻嘻道:“打扰到尊主了么?”
岑双道:“你说呢?”
月小烛适时敛起笑容,不敢再触她家尊主霉头, 老实巴交道:“尊主, 我找到红蕖君藏一心铃的位置了,我们要现在过去么?”
闻言, 岑双一只手放了下来,一下接一下地轻敲着桌面,如此一会儿后,他瞧着对面的人, 轻声道:“清音,你觉得呢?”
清音沉吟片刻,如实道:“即使你们有计划在前,红蕖君未必真的信任她,一心铃乃是神器,如此轻易暴露位置,恐是陷阱。”
岑双点点头,另一只手也放了下来,他赞同道:“有理。”
“那尊主,我们不去啦?”月小烛问道。
“去啊,为何不去?”岑双笑意盈盈,合掌道,“想要知道这里藏着什么秘密,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明知有陷阱,还上去踩两脚小烛,前方带路罢。”
月小烛欢呼一声,不知打哪掏出一盏灯笼提在手上,欢欢喜喜地带路去了。
岑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快要踏出门槛前停了下来,他回头一看,见那人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的样子,不由歪了下头,乌溜溜的眼眸眨也不眨,像是不解,道:“清音不与我一道?”
那人似乎轻轻叹了一声,不等岑双确认,便见对方持着一把银剑,缓步走了过来。
岑双瞧了瞧他手里的剑,又瞧了瞧他蒙着眼睛的布条,彻底确定了,仙君他就是将自己的神剑法宝全都带了过来所以仙君当真是先天眼疾,哪怕换了一具肉身,没有明目绫的话,照样什么都看不清?
还没想好要不要将心中的疑惑道出,行至他身边的人率先开了口:“你的法力尚未完全恢复,切不可掉以轻心,稍后若遇到麻烦,交给我即可。”
岑双眨了下眼。
事实证明,仙君并非杞人忧天,尽管他们三人之后的行动小心翼翼,沿途不曾惊动任一小妖,但一心铃毕竟是三大神器之一,红蕖君能大费周章地将之盗来,自然对其十分看重,所以在藏宝的阁楼之外,那里三层外三层镇守的妖精,任谁看了都会头痛。
“我之前过来探查时,就发现每个窗口都有不低于五只妖精守着,有的在明,有的在暗,宛如一面没有半点空缺的屏障,如今尊主多有不便,这位仙官也只是元神出窍,想来发挥不出全部实力,要想进去,恐怕得有人将部分妖精引开才行。”月小烛道。
这引开守宝妖怪的艰巨任务,自是落到了仙君身上,毕竟岑双如今这个情况,让他去拉怪无异于送菜,而月小烛身负领路要务,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做,不能浪费在拉怪这个环节上。
三人定下计划,便立即付诸行动,不过仙君在离开之前,将神剑留给了岑双防身,还嘱咐道:“若遇到无法解决之事,记得用讯灵唤我名字。”
眼见顶着妖怪壳子的仙君离开,月小烛提着灯笼,瞧了眼岑双手里的银剑,再度流露出之前那种神秘的笑容,没个正行道:“尊主,清音仙官对您可真好,便是这本命神剑,也是说给就给了。”
岑双理所当然道:“本座是清音唯一好友,他不对本座好对谁好?”
月小烛:“……”
岑双侧过头,笑眯眯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至交好友,不就是本座与清音这样,倾心相交,倾情相助,纵然各怀心思,也会全然信任彼此,你说对罢?”
月小烛:“………对。”
岑双满意地将脑袋转了回去,继续端详面前的阁楼。
阁楼前的妖怪已经被仙君引走大半,但浓郁的凶煞之气仍然没有消散,不过这地方本来就是第二恶妖的巢穴,邪气再如何重都不奇怪。
岑双跟在月小烛身后,趁着妖怪们被引走的最佳时机,相继潜入阁楼之中,但阁楼用于藏宝的房间太多,还存在着不少密道,即使月小烛之前得到了确切消息,也还是带着岑双兜了好几个圈子,才透着些迟疑地停在一道暗门前。
“红蕖君身边的小妖怪说的地方,好像就是这里,尊主,您过来看看对不对。”说着,月小烛往旁边迈开一步,大约是想将位置让给身后的岑双。
岑双迟迟未动。
月小烛回头一看,便见对方神情古怪,似笑非笑,这让她提着灯笼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半是担忧,半是不解,问道:“尊主,您怎么了,有哪里不对么?”
岑双看着面前的暗门,缓缓道:“我只是在想,这扇门后面藏着的,究竟是一心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会不会一推开,就有无数道携带杀机的利箭飞来,或是直面一些喂养许久的邪物,就像红莲池里的那些妖花?”
月小烛道:“不会的。”
岑双的目光顺势转到她身上。
见岑双怎么都不愿动,月小烛微微一笑,缓缓退到门边,在岑双拔剑之前,她抬手按在门上,再猛地向后一推!
剑劈过去之时,只劈在一道虚影上,原本月小烛站着的地方,只留下一道大开的暗门,以及一盏被摔破的灯笼。
灯笼纸破,烛火显露在外,散发出阵阵幽香。
岑双不受控地往前一栽,匆忙中抬手撑在被推开的暗门上,握剑的手细微发抖,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水珠,顺着双颊向下滴落。他双目中的冷意再无遮挡,伴着杀气化成一句:“小烛在哪?”
“这种时候,尊主还是多关心一下您自己才对。”
果然没走。
岑双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什么,很明显他不愿在敌人面前低下头颅,即使这般境地了还要坚持站直身子,冷声道:“仙见愁……你是重柳的人?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暗中的声音轻笑一声,道:“尊主果真见多识广,不消多品便知道中了仙见愁,莫不是之前为了享乐,于床笫之上用过此毒?”
岑双懒得搭理他,反手一剑劈向面前的残烛,将那还在缓慢燃烧的烛火砍了个稀巴烂。
唯一的光芒熄灭,室内瞬间陷入黑暗。
“之前大王只告诉了尊主,新炼制的仙见愁多了好几种解毒方式,却忘了告诉尊主,下毒的方式也更多了,如今妖毒已深入尊主灵台,就是将烛火灭了,也无济于事,不过尊主放心,大王还说过,您的性命已经被红蕖君定下,他不会与红蕖君抢,所以,大王早就提前为您准备好了解毒的‘良药’……”
暗门之后,似有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一声,一声,又一声。
原来那里面藏着一群妖精。
暗中之人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很是期待,是以他的声音越发愉悦:“温柔乡,英雄冢,无论您的法力是否真的没有恢复,在今晚之后,也不需要大王们辛苦猜测了,红莲舞女倾国色,她们也都很喜欢您,您不亏的。”
……
……
无星无月的夜空下,一群妖怪被一个人包围了。
这样说似乎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