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岑双指了指脚下,道:“你没发现么?无期上仙好像到现在还没察觉到我们被红芪给扣押了,你说他能清醒到哪里去,分明是被气傻了。”
栾语:“……”
栾语那厢陷入了沉默,靠后站着的冥君便有话说了:“先别管那两小子了,让他们打着先,现下我等被困在这里,就是想帮忙也不一定能帮上,话说我们脚下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动?奇怪,怎么感觉越来越软了……”
岑双想了想,看向身侧的清音仙君。
仙君历来对看戏没有兴趣,也很难共情旁人的爱恨情仇,所以在岑双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时,仙君便一直观察着这个阵法,时不时捏出几个法球在击打某几个特定位置。
总之非常认真。
认真的仙君比平常还要好看。
岑双揣着手欣赏着仙君的美颜,没看几眼,便被当事人逮到了。
清音本来双指并拢操控着一个雪球,察觉到那道不加掩饰的视线后,那团雪球刹那消散,抬在身前的手也缓缓落下,转过脸,询问般向岑双看去。
熟料他刚转过脸,那人便倏地将脸扭开了,动作之快好似心虚,发梢都随着他忽然转头的动作扬起一个不小的弧度,待发丝落定,那人又意识到什么一样,慢吞吞转了回来,偏头瞧着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也不知道那颗脑袋瓜里,于那一瞬转了多少念头,又生出了多少坏心眼。
清音唇角微弯,主动解释道:“之所以不能动,是因为此阵别名‘牵一发而动全身’,被困阵中之人脚下会出现对应符文,此符文一旦触碰到什么,便会如血蛭一般牢牢吸附在其身上,若被困者是生灵,符文会吸食生灵血液,若被困者为死灵,那么符文便会直接吸食其魂力。”
岑双点点头,心中根据这个“别名”猜测了一下,问他:“是不是,如果有人从这符文上跳开,阵中其他人立即会被脚下符文抽干?”
清音赞许地微一点头,补充道:“此阵十分阴毒,一旦启动,必定要留下至少一条性命,就是站在上面一动不动,也会因血液或魂力缓慢流失而死,若有一人离开符文,倒是可以活命,但剩下的人顷刻间便会毙命。”
栾语问:“如果所有人同时离开如何?”
清音道:“此阵一定会留下至少一条命。”
那便是有一人无论如何都离不开的意思了。
不愧是他孟还珠,就是设陷阱,都不忘设这种搞人心态的东西,这玩意,不离开会死,同时离开也会死,唯有趁其他人不注意突然跳开的人才不会死好大一出离间计!
冥君在他们后面沉思片刻,捏着胡子问:“替身可用否?”
清音答:“最好不要在这里面大肆消耗法力,如此会加速它的吸食速度。”
“原来还有这一层,怪不得他不担心我们暗中出手,”栾语骂道,“真他爹的阴险小人!”
不愧是无期上仙的弟子,她骂人的风范,与前者可谓如出一辙。
岑双却无心关注旁人如何,他盯着清音的手对方几句话间,又将手抬了起来,捏出了个雪球。
像是知道他的顾虑,清音轻声解释道:“这一点法力,并不碍事,此阵其实有破解之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这句话刚说完,岑双身侧的栾语忽然道:“这位仙友,你方才只说了这个阵法的别名,莫不是它还有个本名?”
清音道:“有,但它会因为阵主不同而呈现出不同图景,所以它的其他名字,由施阵者自取。”
这句话后,栾语面上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但她没有急着问,而是观察了一会儿清音的动作,才道:“说来惭愧,我昔日任职散灵殿主,与不少阵法仙师有过接触,可对于这个阵法,实在闻所未闻,不知仙友师出何处,师从何人,竟如此精通此道,所知甚广?”
岑双目光微闪,看向仙君的面容。
仙君面上并无丝毫异样,态度更是坦然,淡淡道:“并无师门,也无师长,更无精通一说,知晓此阵,乃是因为不久前在临撞见过,此阵出自无上魔渊,除了临那边的仙人,恐怕也没其他仙人见过了。”
眼看栾语似乎还想说什么,岑双便笑着咳了两声,用言语将栾语的注意力拉过来:“上仙要有什么想问的,待破阵之后再询问清音也不迟,不过这阵法既然与魔渊有关,能被红芪用出来,也不知二者之间有什么牵连。”
这句话后,栾语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虽然在说话前,她还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清音一眼,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跟岑双讨论起了红芪的事。
她道:“他本事虽然不小,倒也不见得能大到与魔渊有所牵扯,先不论魔渊向来不欢迎外界生灵,出入均需七君首肯,他若与魔物取得联系,便不可能骗过七位相君,风相君曾是天宫仙人,她若知晓此事,定会提醒陛下,除此之外,天宫殿主事务繁多,他总不可能分出个分身去与魔物周旋罢?想来他会此阵,也与这位仙友一样,机缘巧合罢了。”
岑双却道:“万一,他真用元神分身四下周旋呢?”
栾语道:“这……”
岑双道:“而且,他应该不止有一个分身,不出意外,他的元神是被切割过的。”
栾语皱着眉,犹疑道:“你可有证据?”
岑双笑了一下,道:“我们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
顿了顿,继续道,“他就算料事如神,也不可能在群芳盛会开始前料到我们会一起来到冥府,所以这个陷阱,定然是他这一个月内设下的,偏巧,这一个月内人间亡魂数量突然增加,往生之门频频打开,刚好给了他元神出窍混入冥府的机会,就算冥府鬼差将鬼门关把控得再森严,也防不住冥长司与外人勾结这种事啊,前辈您说可对?”
在这件事上,冥君并不想说话,所以他重重哼了一声。
岑双莞尔一笑,转而继续跟栾语解释:“如此问题便来了,若他的元神来到冥府布置陷阱,以他的身份,他那具只剩空壳的身体,早该被姻缘殿的仙官发现了才是,可是并没有,不止没有,在出发之前,他还跟我说曾三次见到清音,而这恰好说明他在元神出窍的阶段,还能控制着那具躯壳到处跑,这,不就是他切割了元神的证据么。”
“他!!”栾语不可置信道,“我倒是知道他残忍,不曾想,他竟然连自己都不放过……”
岑双倒没什么意外的,口气平淡道:“他若不够心狠,如何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不料栾语听到这句话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但任何目的,都不该建立在杀戮上,他想怎么对自己那是他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该滥杀无辜,那些枉死之人可从未说过自己想死,他们也曾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岑双一听,就知道对方因为自己那句话想起了他和水芸城的关系,大抵以为他和红芪共情了,所以连忙给他喂鸡汤,以免他之后兽性大发搞个水芸城二号出来,但打小鸡汤喝到饱的岑双不知该怎么和她解释,自己对红芪的行为并不感兴趣,也没有任何毁天灭地的想法。
不知怎么解释,并且懒得解释的岑双随口道:“嗯,我知道。”
至于知道什么,随便栾语上仙自己脑补。
但栾语应该没有去脑补什么,因为她又说回了最初的话题:“也许他真的修炼了分割元神的功法,但我仍不觉得他跟魔物有关系,就算这个阵法出自魔渊……”
栾语上仙的说法自然是有道理的,正如她所说,与魔物勾连,定然逃不过风相君的眼睛,但,如果红芪自己就是七君之一的话……
由于某些念头实在大胆,说出来定然不会有人相信,所以岑双也就没有继续跟栾语争执,只微笑着听她说下去尽管他觉得红芪这种有阵法牛逼症的人设,跟魔渊七君的设定怪重合的。
他二人说话之际,专心看打斗的人就只剩下了冥君,所以在那边发生变故时,也是冥君“哎”了一声,急道:“那傻小子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不动了?完了完了,我看他方才明明要赢了,怎么一转眼枪都不要了?等等,他是不是要”
原来,就在刚刚,那边打斗的二人渐分高下虽然红芪嘴里的话真假难辨,但他说自己不擅武学定然没有骗人,毕竟才这么一会儿他便被江笑打得节节败退,反观江笑,本就是武学奇才,又在气头上,说一句打红了眼都不为过,根本没有手下留情可言,将红芪打倒在地,举枪便要刺下去。
就在这当头,他身形却忽地晃了一下,原本刺向红芪右肩的动作突兀一偏,便牢牢插在了地面上,可他却因这个动作而浑身僵硬,手指一根根松开了枪身,向后退了两步,仰头向黑茫茫的天空看去,整个人一瞬变得极其颓靡。
红芪擦去嘴角血迹,扫了一眼与他相隔不远的流缨枪,慢吞吞站了起来,左手虚握,便有无数花瓣飞来,组成了一柄绯色花剑,而他持着那柄剑走向江笑,站定,将剑向对方身前一递。
江笑垂头看向那柄花剑,看了许久,便抬起手,将剑接了过来。
又将剑架上了脖子
铿!!
江笑手中的剑被来人一剑挑飞,连同江笑本人,都被一棍子打晕了过去。
红芪冷淡地看了一眼倒下的江笑,复抬眸,便见到了笑意盈盈与他对视的岑双。
岑双左手提剑,右手举着一根棒槌,脚下一个用力,一脚将江笑踢到了红芪用来困人的阵法前。
尚未破解的阵法中,原本岑双站着的地方已经换了人,变成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娃。
第116章 见日(九) 此恨绵绵,莫提莫扰……
那厢被岑双抛出战场的江笑, 转眼便被栾语丢出的剑接住了,她操控着游小姐的剑,倒也不敢直接将人挪过来, 而是将之放在阵前, 蹙着眉观察着。
冥君捏须摇头,唏嘘道:“那臭小子, 下手还是这般不知轻重,哎哟,脑袋上这么大个包,看得我脑门都痛了,可别给敲坏了头,本来就够傻了。”
说到这里, 他抬头朝远处看去, 那边二人正各执一把借法宝化出的剑, 彼此对峙着,冥君看了一眼,不由高声嘱咐道:“臭小子!你可要仔细些!他虽然打架不怎么厉害, 可阴招是一个接一个, 我还没找你算总账,你可别死别人手里了!!”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二人无言静立。
红芪抬起手, 垂眸看着这柄被岑双挑飞过来的, 也是险些割破江笑喉咙的绯色长剑,他唇角微勾, 手一松,那柄长剑便直直往地面坠去,尚未落地,便化作一片又一片牡丹花瓣, 在他周身盘旋两圈,旋即消失不见。
他一身的阴郁戾气仿佛也跟着那些花瓣消散了般,眨眼间就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红芪上仙,笑吟吟往岑双身后一看,意有所指般,道:“冥君前辈好像在与你说话呢。”
岑双也将手中的东西挥散,笑道:“是么,我没听清。”
红芪道:“他说我阴招太多,让你小心一些。”
岑双袖手道:“那确实,红芪兄的手段,寻常人哪个不闻风丧胆,可怜无期上仙,料他怎么也想不到,在出发冥府之前,你就在他身上下了一半的妖魂香,他那般信任于你,即使栾语上仙指出你的身份,也毅然决然站在你身前,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话说回来,红芪兄不觉得,你用此道赢了他,是胜之不武么?”
红芪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唇角的弧度要多假有多假,甚至还森*晚*整*理笑得更灿烂了一些,意味不明道:“我的事且不论,倒是阿岑你,眼下这般姿态,究竟是在为无期打抱不平,还是因为想起了昔日故人?”
这一句话后,岑双面上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
无怪乎江笑当初跟岑双感慨,说他二人给他的感觉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如此一看,的确很像。
当然,这份相似与容貌无关,更与性情不搭边,它源自于做出这个评价之人的感觉,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微妙之感,说的人可能没有意识到什么,但岑双与红芪作为被评价者,却很清楚具体原因。
因为虚伪。
微笑也好,附和也罢,嬉笑怒骂,俱为虚情假意。
红芪见岑双不语,便慢悠悠道:“将刀剑架上脖子,自己杀了自己,你曾亲眼目睹过一次,所以当相似的情景再度上演,你才有这么强烈的阻止欲望,不惜将自己保命的手段显露人前,让你的敌人有了更多可乘之机但至少,恭喜,你这次成功了。”
岑双微笑道:“看来,水月镜花中的陆忍仙友,还真是红芪兄委托而来,所以才这么清楚本座的往事,这么说,莫非千年前的事,红芪兄也参与了不少?”
红芪道:“陆忍?我确实叫了个人进去,不过他会以什么名字出现在你面前,便是他自己的事了,”话至此处,顿了下,才继续道,“千年前么,如果你指的是你被贬下凡那段时间,我确实顺手帮了两个人,但你义兄自刎、义妹失踪一事,与我没有直接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那就是他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此事并非他的手笔,当然,他的意思也可能是指,这件事的发生,是他曾经做下的某件事间接导致的。
岑双看着他,道:“那么,红芪兄可会好心告诉我,那个有直接关系的人现在何处?”
红芪但笑不语。
岑双明白了,倒也不勉强什么毕竟这地方是对方的主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计算之内,想勉强也没那个条件。笑了一下,岑双道:“容我猜测一下,晴雪村那个名唤小小的半妖,便是红芪兄‘顺手’所为的其中一个罢。”
红芪面上有点意外,虽没有直接承认,倒也没有否认,反问道:“你如何确定那是我的手笔,仅因为那幻境为我所编?我就不能是因为觉得有趣,才将之记下,顺手将那件事编成幻境么。”
岑双道:“当然可以,红芪兄本来就喜欢看各种戏码,编个幻境将之收藏了并无不可,我之所以猜是你做的,其实是因为这个。”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袖子。
红芪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袖子,随后意识到什么,抬起手,垂眸往袖中看了一眼,顿了片刻,颇为复杂地伸手将里面多出来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截莹白的骨头,被逮住了也不见心虚,反倒在人掌心翻来覆去地撒欢。
红芪一手托着小骨头,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拨弄两下,含笑道:“小家伙,知道我是谁么,就一直往我这里跑。”
“它自然不记得了,不是你将它关于你的记忆都抹了去,”岑双徐徐道,“正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乍见到你,自然是欢喜的,说起来,无期上仙乍见我时,也很欢喜。”
为什么欢喜?因为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江笑与小骨头便生出了一种好似看见故人的感觉。
之前说过,仙骨不是每个仙人都会帮忙的,尤其是这块小骨头,说它是块反骨都不为过,能让它帮忙的仙人,要么得合它眼缘,诸如清音仙君,要么能给它一种看见主人的感觉,诸如红芪上仙。
至于其他人,在它眼中并没有什么分别,哪怕江笑待它如珠如宝,它都不屑一顾,正因如此,小骨头初见红芪就黏在他身上不肯离开的情况,才显得那么特殊,也让岑双对他有了更深的猜测。
就算之前忽略了这一点,但在岑双的提醒下,红芪倒也明白是这小骨头导致他漏了陷,他也不恼,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屈指弹了下小骨头,不待它反应过来,便抬手一抛,抛回给了岑双。
红芪道:“晴雪村之事过去了太久,一时忘了曾借用过阿岑的仙骨,是我大意了。”
岑双睨了眼手中的蠢骨头,这骨头记仇得很,到现在还在记恨岑双将它丢海面上当竹筏的事,一挨着他就开始挣扎,铆足了劲要往红芪那里跑,认贼作父到连亲爹是谁都忘了,蠢得他不忍直视,岑双由衷觉得,要不是因为这是他的骨头,他早把它炖了喂狗了。
随手除了蠢骨头身上的法术,将之塞到袖子里,岑双才重新看向红芪,问道:“既然红芪兄承认了此事,不知可方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当初你说要帮小小寻一个供他脱胎换骨的地方,不知这地方,可是茶山县?如果小小是你插手茶山县的理由,那么那个温养在血池里,邪气四溢的鬼怪,就是小小么?”
却不知为何,红芪在听到这席话后,面上的表情于那一瞬变得极其古怪,虽然这份古怪很快便消失不见,但岑双还是因那一瞬的异样有了不好的猜测,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对方答道:“自然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