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容仪拿到红线后,本欲驾云离开,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回首说道:“有神器而不取,却问王爷讨要个普通法器,尊主是在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么?”
岑双:“………”
容仪冷漠道:“不管是为了什么,下仙都劝您一句,王爷他向来对送上门的没有兴致,尊主还是不要痴心妄想,最后害人害己。”
岑双:“………………”
第16章 乱镜之南山一梦 万里挑一,骑虎难下……
容仪小王爷假扮的狐仙离开后不久,他们便抵达了水月镜花。
水镜如一扇巨大的水门立于雪山之巅,整体呈拱形,至少可容纳五十人同时通过,过处如笼罩一层薄薄水雾,当仙人们依次穿过那层水雾后,立即便不见了踪影。
原来那一层水雾的另一端,便是虚幻之地。但穿过水雾并不会立即抵达幻境,而是会短暂地停留在一片迷雾之中,迷雾之中视野被遮挡,导致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究竟是所有仙人都在此地,还是每个迷雾都是单独的空间。
这么停顿在这里,倒像是在等候系统把副本地图加载完毕的某种游戏一样,可想而知,任何游戏的加载过程对玩家来说都是极度漫长的,于是百无聊赖中,岑双不免回忆起了小王爷原本的怨种队友。
当然,现在那位怨种仙人大概就是他的队友了。
原著中说,江笑乃是凡人之身,并不能参与此次行动,又因为主视角在清音身上,所以对于那位怨种仙人着墨不多。
甚至到第二卷结束,对方也没有个具体名字。
不过知不知道是谁,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反正能不能拔得头筹拿到一心铃,他又不在乎,一心铃虽是神器,可其功能实属鸡肋,岑双用不上,也不想用。
更何况,是不是真正的神器都不一定。
这么想着时,幻境地图似乎终于加载完毕,是以岑双脚下猝然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掉落下去。
整个迷雾空间已全然塌陷,原本的雾气在塌陷的一瞬逐渐凝实,成了一朵朵灰色的云,层层叠叠环绕着岑双慢悠悠地转着圈。
掉落的过程无限拉长,两边的云层上浮现出一帧帧画面,虽然那些画面都是一个场景,可仍是很不连贯,且一闪即逝。岑双知道,这便是他即将要经历的某一段幻境剧情,算是给即将来一场角色扮演的仙人们一个剧情预告,或者说,一个心理准备。
但这些画面实在太过零碎又不连贯,毫无追剧体验,且那一张张纸人面孔实在呆滞无趣,让岑双看了一眼之后就散失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手一挥,便将那些画面挥散。
就在画面消失后,涌动的云层忽地急速旋转起来,像灰色漩涡一样,猛地将岑双吸了进去,风云色变之间,岑双只觉得头越来越重,好似陷入无边业火,意识也越来越涣散……
……
《仙迹艳事》里说,红芪上仙那些红线除了有随机组队的作用,还能帮助进入幻境的两位仙人更快寻找到对方,从而一起行动。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进入幻境的仙人会因为掉落时间不等,或者幻境中的剧情阻力,导致一个在天南一个在海北。
而且两个陌生的仙人连彼此的身份都无法确定,便不能使用讯灵传音。此外,仙人们也不能向幻境里的“纸片人”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便会被当成失心疯关起来,这一关,运气不好那就直接错失最佳解题时机了,而这时,牵着彼此的红线好处便被体现了出来。
不过,“两位仙人一开始就能相遇”这种情况虽然万里挑一,却并非完全没有,只是需要满足的条件实在不容易完成两位被红线牵着的仙人得同时进入幻境,且在幻境中的身份需要有很大的关联,在进入幻境时,二者各自扮演的角色还得正好处于同一幕剧情中。
素不相识的两个仙人,莫说同时被传送入幻境,就是同时进入水月镜花的时间都不一样,何况两人都还需要在迷雾中等待一段时间,迷雾塌陷时还要看剧情提示。
但早说过,岑双身上总有很多意外,意外到连这种万里挑一的情况都叫他遇上了。
还是以一种很糟糕的姿态遇上。遇上了那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
追根溯源,他眼下的这个尴尬境况,还是这个副本导致的。
水月镜花通往的虚幻之地,藏纳三千幻境,这三千幻境听凭镜灵指令,幻化出三千世界观不一的小世界,这些小世界里有的说的是神佛志怪,仙人进入其中便可保留法力;有的却只说生灵之累、凡人之苦,因此仙人进入其中,便会被封禁法力。这也是当初一众仙君求上梅雪宫的原因虽然镜妖无法同化仙人之躯,却也能将那些仙君引入无法使用法力的幻境,让仙人也拿镜妖没办法。
再说回来,岑双那时彻底进入幻境,便知自己运气不好,进了一个会被封禁法力的地图,是以在彻底被封禁的那一刹,因为没有法力的压制,那熟悉的烈火焚心的灼痛再度爬上四肢百骸,导致岑双一度失去意识,好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挣扎着从如意袋里掏出一颗丹药吞了下去。
那丹药在他身上别的作用没有,镇痛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可丹药的作用完全发挥出来需要时间,这么点时间已经足够岑双被“老毛病”烧得浑浑噩噩,等丹药开始生效时,他的身体都仍是乏力的。
所以当意识逐渐回笼,岑双也察觉到自己似乎狼狈得很,大抵还是一副趴在地上的不雅姿势,他都没有余力在第一时间爬起身,莫说起身,他现在连笑都懒得再笑,按他所想,反正此处无人……
等等。
岑双的身体不由僵在原地。
他如今虽然还不曾睁开眼睛,可各方面感知也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是以完全能察觉到他身下压了个人,还是一个有呼吸,有温度的大活人!
其实若是只单纯压着了一个人,管他是活人死人,只消起身道个歉便可,不至于教岑双僵在这里半响没个反应,他能僵得活似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是因为方才嗅觉恢复后,那源源不断往鼻子里钻的,陌生又熟悉的草药清香。
清音仙君身上的香。
可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和容仪把红线交换了,对方怎么可能再和他进入一个幻境?!怎会如此???
岑双睡不住了,就算他心底已经有八分确定身下的人是谁,可他还是迅速睁开了眼,想着眼见为实
岑双的头侧躺在身下人的胸膛上,所以睁开眼时最先看到的便是雪白的衣袖,像谁在春日里撒下了一捧雪;他垂下眼眸,视线往下时,果不其然在那广袖边缘瞧到了一道堇色;复抬眸朝上看,正是个微微仰头的姿势,却也碍于这个姿势,只能瞧见对方瘦削白皙的下颌,其色如冰雪,其质若美玉。
秋水为神玉为骨,清音仙君,本就是个出尘脱俗的人物,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物,却是一本深夜读物里的主人公。
他这一生注定受尽折磨,他未来必将被折断傲骨,他越是不屈服于命运捉弄,便越能激起那些人的施虐欲。他们要把一捧新雪,踩到泥地里。
别说,还挺带感的。
但那是《仙迹艳事》里的清音,不是他眼前的这个仙君,就算再怎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岑双眼前的清音仙君,早在有意无意之间被打乱了命运的轨迹,与原著脱轨。
而且第三次了。岑双想着,这都是第三次在大方向上脱离原著了。第一次妖踪密林本是为了渔翁得利再看一场好戏,结果把自己赔进去当了解药;第二次只想看清音一剑惊四座的名场面,结果被那脑子活似狗啃了一样的小狐王追着不放;第三次,便是现在,在他明明和容仪交换了队友的情况下,居然还能逆原著地和清音匹配到一起。
究竟是红芪的红线出了问题,还是容仪拿来跟他交易的红线其实是假冒伪劣产品。
算了,反正剧情早在密林正式展开时,就崩得一塌糊涂了。不差这一次。
趴在清音仙君身上,岑双长长叹出一口气,叹出了书粉的自我安慰。
顺带一说,眼下并不是他非要赖在仙君身上不走,而是在他意识到压着的人是谁后,已经尽力想要爬起来了,奈何手臂抬了几次都抬不起来,翻个身都困难,便只好保持原样。好在清音仙君似乎也因某些不知名原因一直昏睡着,哪怕是岑双在他身上挣扎了好几下,也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但这么趴着确实不是办法,先不说不知因着什么剧情导致他们两个是这么个姿势代入角色的,只说这姿势确实让人难受,岑双一直趴在清音身上,看着好像是他占了便宜,可实际上他是个骑跪的姿势,脑袋要死不死还是侧枕着的,整个人都被清音的气息包裹着。
偏偏他退无可退,还被这气息逼得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这个姿势真是像极了他当初嫌仙君磨磨蹭蹭,将人推开后,自己又撑着仙君双肩坐过去的样子,那时他揪紧仙君凌乱半解的上衣,侧着脸去听对方急促的心跳,听了好一会儿,跟入魔了似的,忽地很想看看对方的模样,便抬头去看,却见对方竟也是低着头的,就像是一直在看着他……
够了。
岑双受不了了。
他甚至不想等力气多恢复一点,咬牙摸索着将手撑在地面,就打算强撑着爬起来,哪怕爬不起来,他也可以借力往旁边一滚,躺地上去。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这次动静过大,导致身下那人终于被他折腾到有了反应,彼时岑双其实大半个身体还压在清音身上,只将上半身撑起了些,而清音仙君又大抵尚处于将醒未醒的状态,昏沉间察觉到身上多出的重量,便潜意识抬手一探
岑双本就无力的身体当下就是一个大软,整个人又摔了回去,下巴结结实实磕在清音胸口上。
连带响起的闷哼都是双重奏。
身下人原本探过来的手迅速收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般,又像是被冻住了般,整个人都僵直了,是那种细微动静都没有,仿佛是连衣角都僵硬了的一动不动,想必此时若在地上挖个坑,对方即刻就能钻进去。
岑双懂他,毕竟他刚刚清醒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第17章 乱镜之南山一梦 春风乍起,不解其意……
断崖之下清风徐徐,像是镜灵都看不下去,召来一缕微风吹散空气中的尴尬。
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并不是说他们现在吹的风真的就是镜灵弄来的,因为这也有可能是虚幻之地上自生的风。虽然虚幻之地上大多都是障眼法与海市蜃楼,但当初还是镜妖的水月镜花为了保证幻境的真实性,让进入其中的修士更快被同化,曾经一口气将一个城池吞了进去,那城池中有山、有水、有建筑、也有生灵。
生灵被它消化,山水建筑却还保留,被镜妖反复琢磨研究,也不知它琢磨出了个什么,总之后来,它创造的幻境的确一个比一个更具真实感。
因此,水月镜花里的世界,远比障眼法要高级太多,甚至还有可能某一个幻境世界,就是当初被镜妖吞下的那座已然荒废的城池。
巧也不巧,岑双他们如今所在的这个幻境,似乎便包含了当初被镜灵吞入其中的那座城池,而他们所在的这个断崖之下,大抵便是所属那座城池的河流山脉。
也不知他们此行进入的是个什么副本,之前让炎七枝购买的那本小说岑双还没看几页,所以他也不能确定这里是否是原著那个三言两语描述的幻境。
而且这个地方目前只有他与清音两人,连个NPC都没有,暂时也无法从其他方面得知更多信息。
思虑无果,岑双只好打量起周边环境。
此地千山万壑,俱为悬崖峭壁,在失去法力的凡人副本,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顺着山壁攀爬上去,唯一有可能算是出路的便是他们旁边的那一条河流,河流贯穿群山,穿越断崖,沿着河流的方向一直朝前走,说不定能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他们一来不知眼下在幻境中是个什么身份,恐怕行差踏错,错过关键信息,只好暂且按兵不动;二来,由于方才两人被幻境摆出那样一个姿势,又你来我往碰到了些不方便表达的东西,待岑双攒够力气挪到一边,清音仙君也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后,这两人中间便好似有了道鸿沟,此时又很默契地隔着一定距离,一站一坐,彼此无话。
若早知道一进来是这么个情况,而容仪给他的是假冒伪劣产品,他当初就不会那么快将剧透给挥散,怎么也要将那些干巴巴的纸片人全部看完了。但现在想这些已没有意义,当务之急,还是得快些找到谜题,再将此镜谜题破解,把清音给送出去。
倒不是他好心要帮对方拿到一心铃,而是……他不是很想长久地和清音仙君呆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
这感觉太奇怪了。
岑双坐在河流边的鹅卵石上,他想着事情时,手上便捏着一块鹅卵石转来转去,那只手苍白修长,竹节般指骨分明,指甲又尖又长,隐隐透着寒光,若教他挠上几下,只怕即刻便能在身上留下血痕。
也的确如此,当初他和清音仙君在妖踪密林滚了那样久,事后他给清音仙君封印记忆时,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还给对方后背擦了上好的伤药,那时对方肩胛腰背惨不忍睹,用了整整一瓶灵药才恢复如初。可岑双只记得清音仙君技术有多烂,下意识忽略他自己兴致上来了挠人有多凶。
诡异的气氛在沉默中发酵,一时之间,只闻风动。
岑双不知道身后的仙君在想什么,当然他现下也没什么探究的欲望,只单手支着头,目视前方,如此静坐一会儿之后,忽地想到什么似的,竟是一侧身,捏着鹅卵石的手抬起一个弧度,再朝前一甩便见那石子在水面上跳跃起来,连踩数十个水坑,方沉入河中。
大抵是许久没有打水漂,丢出那一块石头后,他又从地面捡了三四个,有圆的,也有扁的,捡起后再一个个击打出去,霎时间水花四溅,竟还有一两颗扁平石子跳到了对岸去。
远去的石子似乎将那些凌乱的情绪一并带走,亦或是几次接触下来,岑双已经没那么反应过度,如今心情平复,他居然能在那一片雪白衣角映入眼帘时,从容地侧仰起头,笑着打了个迟到的招呼:“清音仙君,好巧,竟是与你一道同行。”
清音仙君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甚至没有面向他,而是朝着石子飞去的方向,不知在思索什么。就在岑双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对方才将脸转过来,却在触及岑双视线时顿了下,动作不大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尊主。”
如此便算回礼。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仙君静立水岸,过长的明目绫缎带顺着银丝垂落下来,被风拂动着滑落到他森*晚*整*理肩头,又被回吹的风带动,蹭了下他的下颚。
岑双盯着那条白绫看了一会儿,便将视线收了回来,沉吟片刻,道:“我与仙君一入幻境便在一起,虽说省了不少事,可这也同样限制了我们的行动,一时无法得到更多线索……眼下情况不明,我有一事想要询问仙君。”
清音道:“你说。”
“便是在进入幻境之前,那云层之上,不知仙君看到的是什么画面?”
这是岑双刚刚想起的一件事,便是他虽然之前没有把这个幻境的剧透看完,但任务之一就是一心铃的清音仙君,却是不可能不看的,甚至如今静下心一想,很可能就是因为对方将那些画面全数看完了,而岑双却是只粗略扫了两眼,是以进入水月镜花时间比他要早的清音仙君,到最后反而是与他同步被传送到此地。
说起来,当初为了方便清音仙君交差,防止天宫追查黑煤球到最后查到他身上,岑双那会儿还特意让那团黑影做了个假身跟仙君走了一遭。
因为黑煤球在人间所犯之事只是“频繁恐吓凡人”的“丙级”,手上不曾犯人命,兼他本就是无上魔渊出来的魔物,对怎么躲避天宫探查可谓得心应手,所以只要他不主动暴露身份,那么不会细究于此的灵宣殿与散灵殿自然不会察觉到什么。
而灵宣殿主本来想要的只是一个美人计,不管清音仙君此行究竟完成的是丙级任务还是甲级任务,只要他一见到清音本人,自然会如原著一般升起让对方去规劝容仪与获取一心铃的想法。
确如他所料,如今这个清音仙君果然是接了任务,所以也来了这个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的宴会,所以如今自然也看了那些画面。
他也很快领会到岑双是要交换信息的意思,便道:“我看到了两个画面,第一个画面中,有一条江与一座山,江上有一人撑一叶孤舟,舟越泛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山上也立着一个人,那人在孤舟不见后才浮现出来,并不显眼,且现形时间并不久,很快也消失了。
“第二个画面,初始时也是山与水,有两人站在水边,其中有一个人的腿似乎受了重伤,另外一个人将他背了起来,撑着一根木棍一直朝前方走,走了一段时间,他们便遇到了一群人,之后分道扬镳。”
岑双问:“这两个画面里是否都是纸人?”
“是,”清音道,“尊主看到的与我一致?”
岑双脸不红心不跳,道:“没错,但我只看到了一个画面,里面是一群纸人。”
他这话其实也并非全是杜撰,是不是只有一个画面他不知道,但他之前确实被密密麻麻又阴森诡异的纸人糊了满眼。
“总之,我们拿到的线索是不一样的,而镜灵给出的这几个画面,想必都是帮助我们脱离幻境的关键,”岑双总结道,“话说,仙君觉不觉得,我们如今的情况与你所看到的画面有些相似?”
何止相似,简直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