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程戈捏着那份碍眼的议和书,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坚韧的羊皮纸都捏出了褶皱。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崔忌身侧挪了挪,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侥幸问道:
“那个…崔忌,你说…咱们要是把这玩意儿…嗯…暂时押下,就当没收到…?”
崔忌正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翻了个面,闻言动作都没停,只平淡地回了一句。
“可以。先把你自己连同你的九族,各自的棺材都准备好就行。”
程戈:“……”
他脖子一缩,瞬间蔫了,像被戳破的皮球,低低地“哦”了一声。
讪讪地把手里揉得有点皱的议和书小心翼翼地抚平,规规矩矩地放回原处。
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嘟囔:“我…我就是觉得,这缘分嘛,总得讲究个两厢情愿,强扭的瓜不甜。
而且…而且郁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看就是个…就是个直男!
对,直男!就是那种只喜欢姑娘的!这样硬塞过去,怎么能幸福嘛…”
听到程戈信誓旦旦地判断林南殊是“直男”,崔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将手中烤好的肉串递了一串给程戈。
程戈接过肉串,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而且我听说啊,那乌力吉身壮如山,力大如牛,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这要是郁离那小身板过去…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得被搞死啊!”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个主意,狗腿地把手里的肉串递到崔忌嘴边。
“诶,崔忌,你说…咱们要不…在这名字上动动手脚?
反正天高皇帝远,找个…找个本身就喜好男风的兄弟,替郁离去和亲?
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崔忌听到这话,刚嚼了一口肉的动作猛地顿住。
只觉得嘴里的肉瞬间像是长出了无数细刺,扎得他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一脸期待的程戈,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可以。”
程戈一听,猛地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抓住崔忌的手腕:“真的啊?!你同意了?!”
崔忌任由他抓着,淡淡地“嗯”了一声,补充道:“反正我崔家九族,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程戈:“…………”。
程戈一听崔忌这带着凉飕飕意味的话,捏着他手腕的力道顿时松了,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嘟囔:“……那还是算了。”
他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肉,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事儿太离谱了!”
崔忌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烤架上的肉,声音平稳。
“离谱与否,印信为真。此事已非我等边将所能擅专,需即刻八百里加急,呈报京师,由陛下与朝堂诸公定夺。”
程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是一时难以接受。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我知道……就是替郁离憋屈。这叫什么事儿啊……”
程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演绎画面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郁离,被锁在阴暗潮湿的北狄小黑屋里,衣衫凌乱,白皙的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眼神破碎又倔强。
然后,一道如同山岳般的巨大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乌力吉那粗犷狰狞的脸在昏暗中浮现,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狠狠捏住郁离纤细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乌力吉低沉沙哑、如同野兽喘息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嘶!”程戈小身板猛地一抖,手里的肉串差点掉进火堆里。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却感觉那影像更清晰了。
甚至自动补全了郁离眼角滑落的一滴晶莹泪珠……
第349章 怕死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顿时觉得郁离也太难了。
“不过话说回来,”程戈的思维又开始跳跃,他凑近崔忌,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猜测。
“乌力吉怎么会认识郁离?还点名要他?
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嗯?过往?”他试图从崔忌那里挖出点内幕消息。
崔忌动作一顿,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知。”
程戈心想郁离真是倒大霉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莫名其妙就被北狄那头疯狗给盯上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觉得京城那帮文官为了省事,说不定真能干出答应和亲的混账事。
不行,得赶紧给周明岐写封信,可千万别真把郁离给“嫁”到北狄去。
“在想什么?”崔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程戈猛地回神,差点把心里话秃噜出来,赶紧找了个借口。
“啊?没…没什么,就是在想,北狄怎么突然就转性要议和了?”
崔忌将一根新串好的肉架到火上,油脂滴落,激起一小簇火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一针见血:“假象而已,他们粮草出问题了。”
程戈被这话点醒,脑子立刻从风花雪月跳到了军国大事上,眼睛一亮。
“粮草出问题?对啊!我说呢!”他猛地一拍大腿,“他们肯定是撑不住了,想用议和当缓兵之计,说不定还想从我们这儿讹点粮食过去!
那乌力吉点名要郁离,该不会也是算计好的吧?
知道郁离身份特殊,想用这事儿扰乱我们视线,或者增加谈判筹码?”
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刚才对郁离的担心瞬间转化成了对北狄诡计的愤怒:“真他妈阴险!差点就被他们带沟里去了!”
崔忌看了他一眼,对于程戈能迅速抓住重点并自动完成逻辑闭环(虽然方向有点偏)表示默认。
他翻动着烤肉,淡淡道:“所以,议和书照送京师,前线……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程戈立刻心领神会:“明白!不仅不能停,还得加把火,往死里揍!
把他们那点家底彻底打空,看他们还拿什么装大爷!还想和亲?做梦去吧!”
崔忌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程戈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往他身边凑近了些。
崔忌放下手中的烤叉,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自然地拉过程戈刚才拍大腿的那只手。
程戈的手上还沾着些烤肉的油渍和调料。
崔忌低着头,动作细致地替他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缝都不放过。
程戈有些意外,但并未挣扎,异常配合地张开手指,任由他动作。
只觉得崔忌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有些微痒,而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里莫名安静下来。
擦干净后,崔忌并未立刻松开,而是执起他的手,在他刚刚擦拭过的指尖上,极轻、极快地落下一个吻。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一触即分,却像一小簇电流,猝不及防地从指尖窜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直抵心尖。
程戈手指蜷缩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只觉得帐内原本讨论军国大事的严肃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崔忌将肉串用帕子包好柄部,递到他手里。
程戈接过,指尖还残留着被亲吻过的微麻触感,他低头咬了一口烤肉,味同嚼蜡,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
他偷偷抬眼去看崔忌,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一根生肉串,神色如常地架在火上烤着。
可指尖的麻意和腰间似乎还未散去的力道,又无比真实。
他嚼着肉,含糊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软了许多:“崔忌……”
“嗯?”崔忌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跳跃的火苗和滋滋作响的肉串上。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无厘头地开口:“你怕死吗?”
崔忌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程戈,没有回避,坦然道:“以前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现在怕了。”
程戈心头一跳,追问道:“为什么?”
崔忌没有直接用言语回答,转而伸手,揽住程戈的后腰,将他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程戈:“???”
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皂角清冽和烤肉烟火气的怀抱,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个拥抱短暂却紧密,仿佛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融入了这片刻的相拥之中。
旋即,崔忌便松开了他,抬手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早了,吃完去休息吧。”
程戈还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那句“现在怕了”带来的震动中。
手中的肉串晃了晃,有些懵懵地“哦”了一声。
………
金銮殿上,香炉里龙涎香的气息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硝烟味。
“陛下!”御史大夫吴中子须发皆张,手持玉笏,声音激愤得几乎要掀翻殿顶。
“工部侍郎张启贤,督造东郊皇陵期间,纵容其侄强占民田以取土,致使三户百姓流离失所,状纸都已递到了京兆尹衙门!
其更是利用采买石料之机,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贪墨银两恐逾万数!
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安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