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乌力吉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程戈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舀起一勺粥,稳稳地递到程戈唇边,看着程戈下意识地张嘴吃下。
“郁离……我认真的,不……开玩笑。”
程戈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乌力吉,对方的表情依旧硬邦邦的,眼神却坦荡得让人无从怀疑。
心头那点侥幸的猜测“啪”地一声,碎得干脆利落。
哦豁。程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思绪。
养好身体从长计议的计划表上,似乎又被迫添上了无比棘手的一项。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规律呼吸声。
一个问得直接,一个答得干脆,倒有种奇异的、不拖泥带水的“坦诚”。
只是这“坦诚”背后,一个在暗暗发愁未来的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而另一个……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那句“不是玩笑”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走向何方。
程戈心里那点侥幸被“不是玩笑”四个字砸得粉碎,脑子却转得飞快,像上了发条的陀螺。
林南殊……郁离…… 对了!这家伙从头到尾喊的都是“郁离”!
程戈悚然一惊,瞬间想通了关窍。
眼前这北狄大汉……程戈偷眼打量乌力吉,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坦荡得近乎……痴傻?执着?
是了! 程戈恍然大悟。郁离才名远播,风华无双,仰慕者能从京城排到北境,里头出几个脑子不正常的狂热粉丝太正常了!
眼前这位,八成就是传说中的“毒唯粉”或者更可怕的“梦男”把偶像当梦中情人,还要强行绑回家那种!
!怪不得! 程戈感觉后颈发凉。
怪不得这家伙之前态度那么古怪,又是救他,又是照顾,还说要成亲!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程戈看着乌力吉的脸,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要是现在告诉他,我不是林南殊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程戈自己用更大的惊恐按了回去:不行!绝对不行!
听说有些狂热粉,爱的时候能为你摘星星捞月亮,一旦发现“偶像”货不对板,那反噬起来能要人命!
轻则脱粉回踩,骂你个狗血淋头;重则……
程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乌力吉拧着自己的脑袋当酒壶,仰头灌下烈酒,还发出满足喟叹的画面……血腥,残暴。
“嘶!” 程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被子下的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他一点也不想亲身验证。
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至少在他养好伤、摸清这营地底细、找到稳妥逃跑路线之前,这个“郁离”的马甲,必须焊死在身上!焊得比北狄王庭的金顶还牢靠!
乌力吉见他突然僵住,脸色变白,还哆嗦了一下,浓眉立刻皱起,以为他又冷了或者伤口疼,下意识就伸手想探他额头。
随即将被角用力往上拉了拉,把他裹得像只密实的茧,沉声问:“冷?疼?”
程戈被他这动作和问话弄得心惊肉跳,连忙摇头,挤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不、不冷……只是,粥有些烫,缓缓便好……”
声音努力放轻放缓,试图模仿林南殊那温和的调调,可惜因为心虚,尾音有点飘。
他低下头,避开乌力吉探究的视线,心里已经飞快地开始盘算:
装!必须继续装下去!而且要装得像!
他拼命回想林南殊平时的言行举止温润如玉,举止有度,谈吐清雅,脾气又好……
程戈感觉头更疼了。让他一个混不吝的去扮演一个教养刻进骨子里的世家公子?这着实有点难办……
但……为了脑袋不被当酒壶,为了小命能保住,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努力调整面部肌肉,嘴角微微勾起一丢丢弧度。
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试图勾起一个世家公子式的、含蓄得体的浅笑。
可惜,这笑容落在他因伤病而略显僵硬的脸上,效果十分复杂。
三分勉强,三分心虚,三分努力,还有一分因为用力过猛导致的嘴角轻微抽搐,活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又强行保持礼貌。
他努力让眼神显得清澈平和,望着乌力吉,努力模仿着林南殊那种清润嗓音的调子开口:
“乌兄……此番,多亏有你。这粥滋味甚好,费心了。”
说完,还微微颔首,幅度极小,力求展现一种矜持的感谢。
乌力吉看着他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作态,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草原汉子心思直,但也隐隐觉得眼前的“郁离”似乎……有点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
程戈眼见乌力吉点头应允,心头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觉得自己简直是绝境中开出了智慧花。
眼前这北狄汉子,看着魁梧憨直,心思似乎也不难琢磨。
先顺着他,稳住局面,等摸清了周围环境,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这才是上策。
他抬手掩唇,刻意闷咳了两声,声音放得轻缓。
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林南殊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看向乌力吉。
“整日困于帐中,实在有些气闷……乌兄,可否劳烦你,带我出去稍稍走动一番?只在这附近便好。”
他特意补上后半句,表示自己并无远走之意,降低对方戒心。
乌力吉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程戈。
虽然不知道他态度为什么转变那么快,但心中依旧欢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程戈见他应允,心里骤然一喜,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是天才!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还是抡圆了扇过来的那种。
只见程戈一只脚踩进马镫,双手扒住鞍桥,腰腿一齐用力。
然而,预想中利落翻身的潇洒场面没有出现。
这身体虚得像是被抽了骨头,任凭他如何咬牙使力,整个人就像黏在了马侧。
只能徒劳地撅着腚,手脚并用地在马身上扒拉,活像只笨拙的树懒在攀爬一根光滑的柱子。
没几下,额角后背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乌力吉在一旁看得愣怔,迟疑着伸出手,虚虚地环在他身侧。
程戈挣扎得气喘吁吁,偏生此时还有三三两两的狄人经过。
虽未驻足,但那投来的目光却让他如芒在背,脸上火辣辣的,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发了狠,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面目狰狞地一番折腾,终于连滚带爬地蹭上了马背。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一侧栽倒下去。
“卧槽”
好在乌力吉眼疾手快,猿臂一伸,稳稳将他接住,才不至于被摔死。
程戈起身站稳,正要发牢骚,“他妈的……”
但是还没骂完,就立马收住了。
好家伙,差点忘了自己的人设惹
第374章 步行
他赶紧垂下眼,飞快调整表情,再抬起时,已勉强挤出一片故作镇定的平淡。
他动作略显僵硬地拍了拍其实并无尘土的衣袖,眼神飘向一旁高大健壮的马匹,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咳……北狄的马,果然是……膘肥体壮,名不虚传。”
乌力吉看着程戈,认真地开口道:“你…有毒…很弱。”
程戈:“……”狗东西!你才弱!你全家都弱!
虽然心里骂骂咧咧,但程戈自认为是个理智的成年人,所以他决定忍一忍。
他狠狠吸了一口冷空气气,将那翻腾的怒火连同血腥味一起咽回肚子里,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堪称扭曲的平和笑容。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用一种忽然参悟了人生至理的语调说道:
“乌兄说得是……是在下力有不逮,见笑了。”
他目光悠远地投向无垠草场,语气越发从容笃定,仿佛刚才的一切窘迫都不曾发生。
“不过你看,天色正好,北地风光辽阔苍茫。
若是纵马疾驰,风烟过眼,反倒辜负了这天地大美,流于浮躁表象。
不若安步当车,徐徐而行细品风物,静观云卷,岂不更妙?嗯……步行,步行甚好。”
说罢,完全不给乌力吉反应的机会,便率先迈开了步子,努力将虚浮的脚步走出点闲庭信步的意味。
脚下的草甸深深浅浅一直蔓延到天际。方才的窘迫似乎也被这辽阔天地稀释了几分。
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蛮横地撞入程戈的感官。
风不再是帐内凝滞的药味和尘土气,而是带着干草及远处牲畜的气息,还有一种干燥的自由味道。
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和马蹄的声响,那声音仿佛被风拉长了,带着一股子毫无拘束的热烈。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坡上,几匹骏马正追逐嬉戏。
当先一骑上是个女子,一身茜红色滚边的骑装,格外醒目。
她的骑术极佳,身体随着马匹的奔驰起伏自如,仿佛与座下骏马融为一体。
风吹起她编成无数细辫的长发,发梢缀着的彩珠和小银铃叮当作响。
她脸颊上有两片被阳光和劲风眷顾出的健康红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