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妇人笑着摇摇头,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吃。
程戈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瘪的肠胃,也似乎驱散了些许宿醉的滞涩感。
整个人都慢慢“活”了过来,脑袋也没那么疼了。
他一边喝着汤,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帐篷和榻边那柄训练锤。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正准备退出去的北狄妇人,随口问道:“那个……乌力吉……去哪里了?”
妇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和善但有些困惑的笑容。
她显然没太听懂,有些茫然地看着程戈。
程戈见状,又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同时用手比划着,指向帐篷外面。
“乌力吉,就是……你们的首领。他……去了……哪里?”
这一次,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首领!”
这一次,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夹杂着程戈听不懂的北狄词汇,配合着手势说道:
“首领……走了,昨晚……夜里……走的。去……打仗……”
程戈握着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本搅动着碗里热汤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舀了一勺汤,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只是看着汤面上微微晃动的油花,状似随意地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他不是……还受着伤吗?怎么又去应战了?”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用生硬的大周话努力解释道:“这点……伤,没什么。首领,以前,受过,更重的。”
她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大概是指曾经受过的更严重的伤处。
“而且……不去,不行。可汗,会生气。夏天,不给,好草场……部落,牛羊,要挨饿。”
程戈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碗里已经有些温凉的汤。
阳光从毡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妇人见他不语,以为他还在担心,便又宽慰地笑了笑,用更生硬的语调说:
“别担心……首领,厉害……很快,回来。”
说完,她便端着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归于寂静,程戈将最后一点温凉的汤喝完。
闲来无聊,他出去溜达溜达,吹吹冷风,或许能让脑子清醒些。
打定主意,程戈便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睡得皱巴巴的外袍,系好衣带,又弯腰把靴子穿利索。
就在他直起腰,准备朝帐帘走去时,一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感倏地涌上鼻腔。
“又来了……” 程戈低声嘀咕了一句,眉头蹙起,反应极快地伸手捏住自己的鼻梁上方。
好在这次不算太严重,他熟练地处理着,很快便将血止住了。
他抬脚便走出了帐篷,看了一眼天,这么好的日光可不能浪费了。
他随手拉住一个路北狄巡兵,用简单的词语和手势,询问周明的住处。
那少年认得他,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一个营帐的位置。
程戈道了声,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那营帐的方他走去。
程戈没进去多久。
那顶位于营地边缘、略显简陋的帐篷里,先是传来一声惊愕中带着慌乱的“阿戈?你……”。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凄厉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惨叫声硬生生打断!
“嗷!!!”
那惨叫短促而尖锐,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剧痛和惊骇,瞬间划破了营地边缘相对宁静的空气。
惊得附近几头拴着的马都不安地喷着响鼻,踏动蹄子。
紧接着,便是沉闷的、肉体被击打的“砰砰”声。
混杂着含糊不清的痛呼和求饶,断断续续,压抑而狼狈,仿佛有人被堵着嘴,或者痛得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帐篷的毡帘紧闭着,只能看到里面光影剧烈晃动,人影憧憧。
这动静持续的时间不长不短,闻声好奇张望的北狄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牙酸的击打声和痛苦的呜咽声才渐渐停歇。
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从里面掀开。
程戈缓步走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满面春风。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因为宿醉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映照得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
他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着,带着一丝轻松惬意的弧度。
对着不远处的几个北狄人友好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
“早上好哇,吃了没?“
众人看到他面上那人畜无害的笑,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半步。
他们连忙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程戈对他们的反应浑不在意,心情颇佳地正准备抬脚离开,去别处再逛逛。
就在这时
“唳!”一声高亢锐利的长鸣陡然从高空中传来,穿透了冬日凛冽的空气,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程戈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湛蓝的天幕下,一个小小的灰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盘旋着,划出一道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
是猎鹰。
这头鹰显然训练有素,盘旋几圈后,忽然调转方向,双翅一收。
如同一支离弦的灰箭,朝着程戈所站的位置猛地俯冲下来!
速度极快,挟着风声,锐利的鹰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程戈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向袖里的匕首。
然而,就在那猎鹰即将扑到程戈头顶时,它却猛地一振双翅,俯冲的势头骤然减缓,翅膀带起的气流掀动了程戈额前的碎发。
随即,在程戈略带警惕和惊愕的注视下,扑棱了几下翅膀,减缓了最后的下落速度,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程戈:“……?”
他身体僵住,微微偏头,与肩上那只神骏的猎鹰来了个近距离对视。
猎鹰体型不小,落在肩上颇有分量,爪子收拢,牢牢抓住他厚实的外袍,但并未用力刺入。
它歪了歪头,一双锐利如琥珀般的鹰眼打量着程戈。
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审视?或者说,是确认?
鹰喙勾了勾,发出两声低低的、近乎咕噜的声响。
然后用喙轻轻啄了啄程戈肩头的衣料,像是在打招呼。
周围那几个北狄人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程戈身体僵得可怕,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心想这大鸟想干嘛?认错人了不成?总不至于是乌力吉派来的“空中监视器”吧?
那猎鹰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和僵硬,收拢的爪子在他厚实的衣袍上轻轻动了动,调整了一下位置,仿佛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落脚点。
随即,它抬起了一只爪子,递到了程戈眼前。
程戈这才注意到,那爪子的护套边缘,似乎用极细的皮绳绑着一样东西。
他定睛一看,是一卷被仔细卷起的小小皮纸卷。
猎鹰朝他低低地“咕咕”叫了两声,声音带着催促的意味,琥珀色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仿佛在说:“快拿。”
程戈垂眸看了一眼,心中带着一丝惊疑。
下意识地伸出手,解下了那细小的皮绳,将那皮纸卷取了下来。
猎鹰这才满意地收回爪子,重新在他肩上站稳,甚至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
程戈握着那小小的纸卷,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感。
他背对着那几个还在好奇张望的北狄人,轻轻剥开了蜡封,将纸卷展开。
上面的字迹……着实不敢恭维。
笔画歪歪扭扭,力道不均,还缺笔少画,需要连蒙带猜才能辨出原型。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写得颇为吃力:【灰云 跟着你 聘礼 乌力吉】
程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捏着纸条的边缘微微泛白。
跟着他?聘礼?!
之前他跟乌力吉说要这只鸟当聘礼,纯粹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随口瞎扯的。
这憨货!居然真的当真了!还让这大家伙跟着他?
第390章 套马
程戈深吸一口空气,他抬起头看向稳稳蹲在自己肩头,正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灰云。
灰云见他看过来,喉咙里又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随即低下头,用坚硬的喙部,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轻轻啄了啄。
程戈抿了下唇,盯着肩头这甩不掉的“活体聘礼”,心里那点荒谬感简直要冲破天际。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向了它毛茸茸、覆盖着细密绒羽的胸腹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