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帐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
乌力吉的眼神牢牢锁住程戈近在咫尺的、带着醉意却异常明亮的笑脸。
他不知道乌萨奇又是程戈认识的哪个野男人,心中烦闷更是难言。
两人依旧维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仰着头,脸上酒气熏出的红晕未褪,眼眸被水汽和笑意浸润得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他微微踮了踮脚(尽管效果甚微),拉近了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气息几乎完全交融。
“你……” 他声音放得很轻,眼神却格外认真,直直望进乌力吉眼底,“……教我耍锤子吧。”
乌力吉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到了断裂的边缘。
怀里的人柔软、滚烫、毫无章法,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他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法招架的节点上,将他固有的冷静和自制搅得天翻地覆。
大晚上耍锤子?怕是得了失心疯?
可拒绝的话已经涌到了舌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下颌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抽动,齿关紧咬。
然而
就在他即将吐出那个“不”字的刹那,程戈却又有了新动作。
他不再满足于之前的距离,而是微微偏头,将发烫的、汗湿的额头,轻轻地、带着全然信任地,抵在了乌力吉的颈窝处。
这是一个全然放松、甚至带点依恋和寻求庇护意味的姿态。
然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仰起脸,因为角度,只能看到乌力吉紧绷的下颌线和凸起的喉结。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仿佛扫过乌力吉颈侧的皮肤。
用那种轻得近乎气音、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轻声问道:“……可以吗?”
乌力吉的手猛然握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
胸膛里那股翻涌激荡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化为一股近乎窒息的灼热洪流,席卷四肢百骸。
可以吗?这三个字,像最柔软的羽毛,轻飘飘落下,却在他心湖砸出惊涛骇浪。
又像最锋利的钩子,轻易穿透所有防备,直抵最隐秘的角落。
夜风从毡帘缝隙钻入,带来一丝寒意,却丝毫吹不散帐内这凝滞而滚烫的空气。
乌力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如同锁链,牢牢锁住怀中人仰起的、带着醉意红晕和纯粹期待的脸。
乌力吉喉结剧烈滚动,那声拒绝终究没有出口。
他沉默地松开紧握的拳,手臂却依旧环着程戈的腰身。
带着他,缓缓退开两步,拉开了与那对沉重破天锤的距离。
程戈被他带着动,仰着脸,眼神依旧迷蒙却执着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乌力吉没有看他,目光扫过角落那对凶器,又移向帐篷另一侧堆放杂物的地方,他似乎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他放开了程戈,走到杂物堆旁,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拎出了一对东西。
那是一对明显小了许多、也轻巧了许多的短柄手锤,锤头圆润。
没有破天锤那般狰狞的棱角,通体由寻常精铁打造。
看起来更像是训练用具或者某种仪式器物,上面没有什么煞气,甚至因为长期闲置,落了些灰尘。
乌力吉拎着这对小锤走回来,站在程戈面前。他没有立刻递给程戈,而是自己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抬眼看向程戈。
“看……学。” 他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认真。
程戈立刻瞪大了眼睛,努力聚焦,醉意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教学”冲淡了几分,只剩下全神贯注。
乌力吉不再多言,他站定,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沉凝。
即使握着的是轻巧许多的训练锤,他周身的气势也陡然一变,仿佛握着的依旧是那对能开山裂石的破天锤。
他脚下不丁不八,腰背微沉,手臂舒展,然后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而清晰。
他演示的是最基础的几个招式:提、抡、砸、格。
每一个动作都力透锤柄,沉稳有力,轨迹清晰,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简洁与精准。
明明只是轻巧的训练锤,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千钧之力,破空之声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隐隐带着战场厮杀磨砺出的煞气,却又被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显狂暴,只余威严。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将力量如何从腰腿发出,如何贯通肩臂,如何最后凝聚于锤头,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出来。
昏黄的炉火将他挥舞的身影投在毡壁上,拉长、晃动,宛如远古壁画上狩猎的巨人。
程戈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天生似乎对这些带有力量感的东西有着异乎寻常的领悟力,酒意非但没有模糊他的感知,反而仿佛放大了某种直觉。
他眼睛紧紧追随着乌力吉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裹着厚衣服的腿上比划着,模仿着发力的角度和轨迹。
乌力吉演示完一遍,停了下来,看向程戈,将其中一柄训练锤递给他。
程戈接过来,入手果然比破天锤轻了太多,但对于此刻醉酒且体力不济的他来说,依旧有些分量。
他学着乌力吉刚才的样子站好,回忆着方才看到的动作,尝试着挥舞起来。
一开始自然是笨拙的,脚步虚浮,手臂无力,动作变形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自己带倒。
乌力吉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指点,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偶尔在他即将摔倒或锤子脱手时,才迅疾地伸手扶一把,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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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早上好
然而,程戈学得极快,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动作虽然依旧生涩无力,但模仿的轨迹却渐渐有了雏形。
尤其是对发力点的寻找和身体协调性的调整,显示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握锤的姿势,更贴近乌力吉演示时那种既稳固又留有余地的握法。
乌力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像程戈这样,在醉酒状态下,仅凭看一遍演示就能迅速抓住关键、甚至本能做出优化调整的,实属罕见。
这不仅仅是聪明,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中对战斗和力量的直觉天赋。
程戈越练越投入,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脸颊因为用力而更红。
乌力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帐篷另一角的铜炉边。
提起水壶,发现里面水不多了,便拎起空壶,掀开毡帘走了出去,打算去外面的大灶打些热水回来。
乌力吉提着装满热水的铜壶回来时,程戈裹着厚外袍,蜷在榻边,怀里紧紧搂着那柄训练锤,睡得正沉。
脸颊上的红晕未退,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稚拙。
乌力吉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先是想把锤子从他怀里拿出来,但程戈即使睡着了,也抱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乌力吉没有用力掰,只是轻轻托起他的后背和膝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程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怀抱却依旧没有松开那柄锤子。
乌力吉将他小心地放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这次程戈没有挣扎,乖顺得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乌力吉坐在榻边,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微蹙的眉心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和长期握兵器留下的粗糙,极轻极缓地,拂过程戈汗湿的眉眼。
指尖传来的肌肤触感温热细腻,与冰冷的铁器和粗糙的皮革截然不同。乌力吉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程戈,又看了看被程戈依旧抱在怀里的训练锤,转身,无声地走出了帐篷。
………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毡帘的缝隙,在帐篷内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程戈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被子被踢开大半,睡得毫无形象。
他无意识地扭了扭身体,脚丫子蹬到了床尾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锤子滚落在地上。
程戈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眨了眨眼,半死不活地撑起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帐篷里很安静,炉火燃得正旺,显然是有人不久前才添过新炭。
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凉,没有睡过的痕迹,乌力吉不在。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裹着厚外袍,只是睡得乱七八糟,衣襟都散开了。
脚边一柄锤子正安静地躺在地上,就是他刚才踢到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时,毡帘被掀开,一位北狄妇人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到程戈醒了,便笑着用生硬的大周话打招呼:“客人,醒了?吃,饭。”
程戈见状,也不好意思再赖床。
虽然身体有些发飘,他还是挣扎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虚。
他顺手将地上那柄训练锤捡起来,放到榻边,然后走到矮桌旁坐下。
北狄人饮食豪放,喜食牛羊肉,烹饪方式也相对粗犷。
但乌力吉怕他吃不习惯,所以每顿都有荤有素,显得精细许多。
他撑着自己还有些晕乎的脑袋,向那位妇人道了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