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他没有下马,而是策马缓缓穿过阵列,在距离禁军阵前二十步处停下。
禁军的阵列纹丝不动,最内一层佩刀而立,背对殿门,面朝外。
稍外一圈持戈肃立,目光紧盯着涌入的京营甲士。
再往外的弓箭手已经调转箭尖,指向陈正戚的方向。
两军对峙。
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卷起旗帜,猎猎有声。
陈正戚勒住马,目光扫过禁军阵列,最后落在禁军阵前那人的身上。
那人身着禁军统领服制,面色沉静,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周统领。”陈正戚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周衍没有应声。
陈正戚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本督入宫,是为清君侧,正朝纲。”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太子周湛,弑君篡位,重伤陛下,罪大恶极。”
景王的身子猛地一震,程戈按住他的手臂,力道很重。
景王没有动,只是盯着陈正戚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正戚继续说道:“陛下已经七日未曾临朝,宫门封锁,内外隔绝,若非有变,何至于此?
周统领世代忠良,当知大义所在。今日本督率三大营入宫,正是要缉拿太子,正法朝纲,以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衍脸上。
“周统领若肯与本督一同清君侧,待陛下康复之日,论功行赏,周统领当居首功。”
广场上一片寂静。
两军对峙,火把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陈正戚,看了很久。
久到景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禁军戍守宫禁,护卫陛下,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七日也好,十七日也罢,禁军只认一道门。”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统领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是否弑君,臣不知。陛下是否重伤,臣亦不知。
臣只知道,乾清宫是陛下寝宫,臣的职责,是守住这道门。”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陈大人若要缉拿太子,请先去东宫。若要清君侧,请先去内阁。若要入乾清宫”
他顿住,目光越过陈正戚,越过那列列甲士,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殿宇上。
“除非陛下亲口下诏,否则,谁也别想从这里踏进一步。”
话音落下,禁军阵列齐齐向前一步。
持戈的甲士将戈尖压低,弓箭手将弓弦拉满,刀盾手将盾牌抵在身前。
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只有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陈正戚坐在马上,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阵列,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箭尖,看着那沉静如水的周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周统领忠义,本督佩服。”他说,“只是”
他策马转身,背对着禁军,面向自己的阵列。
“本督的职责,是清君侧,正朝纲。太子弑君,罪不容诛。
周统领今日护住这道门,他日陛下问罪,不知周统领如何交代?”
周统领没有答话。他只是按着刀柄,站在殿前,纹丝不动。
陈正戚不再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京营的阵列缓缓后退,退出十步,停住,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
军对峙,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谁也没有越界。
程戈隐在廊柱后,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景王站在他身侧,盯着陈正戚的背影,盯着那纹丝不动的禁军,盯着那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景王的声音很低,压着什么东西,“太子不可能弑君。”
程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周明岐在里面,他如今怎么样了?
太子重伤陛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戈皱着眉头,心中阴云满布。
不能再等了。
陈正戚已经公然调兵入宫,当众指认太子弑君。
无论这是真是假,局势都在急速滑向失控的边缘。
再等下去,等来的只能是兵变,是血洗,是某个清晨醒来发现天已经变了。
必须见到皇帝。
只有见到周明岐,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真的病重,还是被软禁?
太子到底有没有“弑君”?陈正戚的“清君侧”,清的是太子,还是皇帝?
程戈侧头,看向景王。
景王还盯着正殿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随即,低头抬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程戈:“………”
陈正戚策马立于阵列之前,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正门,又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禁军统领,忽然扬声道:
“陛下病重,太医署竟无一人能入内诊治,此乃国之不祥!”
第431章 认罪书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京营的甲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戈矛。
“本督心中实在忧虑难当,便自行做主为陛下请医!”
他抬起手,向后一挥。
阵列后方,一个身着蓝袍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药箱,从甲士队列中走出。
他身后还跟着八名随从,皆是寻常士兵打扮。
那人姓沈,单名一个缜字,是太医院左院判,亦是陈正戚府上的常客。
景王垂着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往旁边碰到了程戈的手背。
程戈没有躲开,侧过头给了他一个淡定的眼神。
景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缩得更像一只鹌鹑。
周衍站在殿前,手按刀柄,目光越过沈缜,落在远处列阵的京营甲士身上。
火把如林,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持戈的,佩刀的,挽弓的,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太医不过是个幌子,这人无非是陈正戚派来谈判的人罢了。
周衍看得明白,几个副统领也看得明白。
但看得明白又如何?
敌众我寡,若真要交手,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胜算不足一成。
周衍知道这一点,陈正戚也知道。
所以他们才会对峙,才会谈判,才会让沈缜提着药箱,大摇大摆地走进乾清宫。
陈正戚不想打,至少现在不想,周衍也不想,因为师出无名,时机未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缜。
那人已经走到殿门前,正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统领?”沈缜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下官可以进去了吗?”
周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侧身让开一步。
沈缜笑了笑,提着药箱,跨进了乾清宫的门槛。
八名随从低着头,鱼贯而入。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程戈两人垂着头,跟在最后面,一步步往正殿深处走。
他的余光扫过四周乾清宫内,果然比外面更加戒备森严。
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禁军持戈而立,每隔五步便有一盏宫灯高悬,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禁军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像刀锋一样冷,却没有出声阻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