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王元卿咽了咽口水,正要取出怀里的小纸人保命,头颅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变成了一颗尖嘴獠牙的狐狸头。
二楼走廊上,谭晋玄紧盯着王孜,他知道这人是王元卿的小厮,却想不通他为何突然发狂杀人,更害怕他对自己一行人下手。
谁知王孜看也不看他,杀了妮子后便转身朝着楼子后院走去。
谭晋玄立刻和兴于唐拖着晕倒的霍孟仙往楼下狂奔,见到角落里的王元卿,喊道:“还不快走!”
招呼完小伙伴后又继续拖着霍孟仙逃跑,看到前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挡路,直接一脚踢飞了。
王元卿就要拉着赵令仪跟上,不想被对方突然甩臂挣脱开,弯腰跟着王孜钻进了后院。
气得他两眼一黑,推了阿福一把,让他先出去,自己想也不想紧随其后。
后院老鸨正督促丫鬟烧火做汤羹,听到脚步声,就见闯进来一个陌生男子,手上的刀还在滴血,不觉勃然色变。
王孜飞奔过去,老鸨却消失不见了。小丫环们被吓得慌忙往外逃窜,王孜也不理会,只取下背上的弓箭,上弦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是何人,为何杀我女儿?”
王孜立刻寻声朝着墙角一箭射去,箭矢没入墙体,让那老鸨躲过去了。
“王文之子,不知道你还记不得记得?”王孜冷笑连连:“我不仅杀了妮子,还要杀你!”
老鸨隐身蹲在房梁上,想要下手偷袭,可王孜警惕性很高,只得装可怜讨饶道:“好外孙,我是你亲姥姥,此事定然有误会,你先放下刀箭,我们祖孙把误会解开。”
只听她蛊惑道:“你看姥姥这里家大业大,又只有你娘和妮子两个女儿,如今妮子已死,以后这些家产都是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和姥姥置气。”
王孜“呸”了一声,又放出一箭,不出意外又落空了。
“你这老虔婆,为了几两金银,不惜逼着亲生女儿为妓,”王孜脸上都是厌恶之色,“你莫非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丧尽天良?”
王元卿刚进门就听到这样的隐秘,尴尬地贴墙站着,招手示意赵令仪快随他离开。
后院靠墙的地方有一排上锁的后罩房,赵令仪摸寻到其中一间门口,徒手将钉在门板上的铁锁整个扯下来,房门被推开,一只体型巨大的鹦鹉从黑暗中展翅飞出。
“阿英!”
鹦鹉应了一声,随即冲到半空,对着某一处叫喊:“老狐狸在这!”
来不及思索,王孜立刻朝着鹦鹉提示的方向放箭,这次箭头没有落空,只见一只狐狸突然凭空出现,被一箭穿心后,带着箭头摔到地上。
王孜尤不解恨,如法炮制提刀将狐狸头砍了下来。
王元卿侧头不敢多看,见鹦鹉飞落到赵令仪肩膀上,一人一鸟正亲密地蹭着脸颊,上前拉着她赶紧走。
谭晋玄两耳刮子把霍孟仙唤醒,三人便扒拉着大门伸长脖子朝里瞧,见他安然无恙地出来,俱松了口气。
王元卿身心俱疲,对赵令仪道:“你的鸟也找到了,可以老实回保定了吧?”
“唉,你独自在外,舅舅舅母不知有多担心你。”
赵令仪现在是有鸟万事足,也不反驳王元卿,乖巧点头。
一行人坐上马车离开后,很快王孜也背着一个瘦弱不堪的妇人走出来。
妇人被王孜扶着上了马车,脸上俱是泪水,王孜给她擦拭:“娘别哭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应该高兴才是。”他以为他娘是喜极而泣。
王孜他娘,即老鸨的小女儿鸦头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当初因为不肯如母亲的愿做妓女接客赚钱,私奔后被她抓回来囚禁虐待十几年,如今终于脱离苦海,她确实高兴,可儿子直接将姐姐和母亲给杀了,她又心绪复杂。
“我曾经写信给你父亲,让你们来救我时不要伤了妈妈和姐姐的性命,你父亲没有和你说吗?”鸦头无奈道。
王孜不以为意,他爹当然说了,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罢了,还觉得他爹实在懦弱无能。
鸦头见他沉默不语,想着人都死了,多说无益,只得抹泪道:“罢了罢了,你将她们二人的尸首送去郊外好好埋了吧。”
王孜假装答应,叫车夫把鸦头送去王文那和他团聚,转身进屋后将妮子和老鸨的头串起来丢进茅坑里,又把狐皮剥下装到布袋里。
公子是打暖和的江南来的,北地酷寒,正好给他做个毛领和披肩。
剥完皮,王孜又去翻检老鸨的箱子,把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才慢悠悠回了王家。
王元卿刚洗漱完躺在软榻上歇息,就听下人来报说王孜回来了,思及对方可能是来告别的,还是让他进来说话。
却见王孜从身后的包裹里取出两块皮子,捧到王元卿面前示意他看:“这是狐妖的皮,比寻常皮子都要暖和。公子来京后一直对小人多有照拂,我却无以为报,还请收下这点心意。”
王元卿鼻尖仿佛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差点光着脚从软榻上滚落下去,要是他没记错,这两只狐妖可是王孜的血脉至亲。
他、他把自己大姨和姥姥的皮剥下来后,还要送给我?!
第287章 拗筋
虽然知道这是聊斋,但王元卿还是觉得王孜的思想太超前了,可惜他无福消受。
“实不相瞒,自小家中长辈就不用狐狸皮子给我制衣裳,也三令五申不许我用狐皮取暖。”王元卿解释道。
王孜这才明白为何公子箱笼里没有一件狐皮大氅,原来是这么回事,只得将两块狐皮重新装回包裹,那就送给他爹用吧,总不能浪费了。
王元卿左等右等都不见他提出要离开王家的事,只能旁敲侧击:“听说你已经寻到父母了,不知以后有何打算?”
按理来说应该回家去承欢膝下才是,可王孜却皱着眉,良久道:“我还是想继续留在王家,不拘是跟着公子还是跟着老爷都行。”
王元卿见王孜表情严肃,明显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心这么打算的,颇为惊诧:“二叔虽然收你做事,却没有让你入奴籍,如今你的亲人也找到了,何不回家去子承父业?总做小厮也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乃是商人,可我性情鲁莽,做不来那左右逢源的事。”王孜闷声道。
其实王文也算不上传统商人出身,他是有秀才功名的,可惜迟迟考不中举人,单靠秀才头衔又养不了家,这才转而经商。
王元卿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王孜是典型的武夫性格,平时看不出来,遇事就容易莽撞不计后果,实在不适合做投机取巧的商人。
“你武艺出众,去考武举,说不定大有可为。”王元卿真心建议。
可惜王孜还是不为所动,若是以前,他或许期待过寻到父母,便跟着他们离开王家,可现在真见到了人,他突然就不想走了。
亲爹王文在他看来性格懦弱无能,明明早就收到母亲鸦头的求救信,却因为惧怕狐妖,迟迟不敢去营救,任由她被囚禁受苦。
亲娘鸦头就更不用说,要是她知道王孜把妮子和老鸨的皮给剥了,只怕会被当场气晕过去。
可王孜到现在都记得鸦头在信中哭诉“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父不慈则子不孝,这样禽兽不如的娘,他便也将她视为禽兽,有何不可?
只可惜他娘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刚从苦海里脱离出来就开始心疼起罪魁祸首了。
见状王元卿也不好再劝,再说下去,就有赶人的嫌疑了。
王孜倒是没有预料错,当夜他回到王文那里,夫妻俩已经互诉完衷肠。王文问他安葬好妮子和老鸨没有,王孜耿直道:“还在我的袋子里。”
鸦头吃惊,追问情况,王孜干脆将两张狐皮从袋子里掏出来,鸦头当即怒不可遏,开始骂他:“逆子,你怎么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紧接着鸦头便又嚎啕大哭起来,王孜虽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面前人是他亲娘,他正要跪地服软,就见鸦头仿佛陷入癫狂,开始用力捶打自己。
王孜直接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无论鸦头怎么责罚他,他都没有怨言,可她偏偏选择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王孜感觉自己好像要窒息了一样难受。
王文极力安慰鸦头,又呵斥他赶快把狐皮给埋了。见王孜埋头往外走,鸦头却忽然喊住他:“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团圆,你今晚务必要留在家中过夜。”
王孜点头,然后提着狐皮出去了,可走到门外,被寒风一吹,他又鬼使神差地悄声返回,静静站在窗边听着屋里的动静。
他不想怀疑亲娘,可她的言行实在反常。
只听屋里鸦头道:“这个孩子自小没有父母教育,已经生出拗筋,若不除去,早晚会害得家里倾家荡产,引来杀身之祸。”
王文很是害怕,便问鸦头该怎么办,鸦头道:“等他晚上睡着了,趁机将他捆起来,我用小刀将他四肢、肘部和脑部的拗筋挑断,保证让他从此以后如处女般温顺。”
听到王文满口答应,王孜脸上的表情逐渐变为冷漠,他没有冲进去吵闹,而是将狐皮丢在原地,直接回了王家。
他知道公子劝自己回家是好意,可他觉得那样的家,那样的父母,只会让他胆寒,相比之下,还不如留在王家做小厮。
起码王家的人不会因为觉得他叛逆,就要挑断他的筋,强行让他变得温顺恭良。
隔日王元卿将王孜的事和王乾安一说,他倒是很欣慰:“这孩子刚来王家时,曾言自己能见到鬼狐,所有人都不信,直到有一次家里出现怪事,王孜带着人将作祟的狐妖打死,我便知道他来历不凡。更难得的是他性情坦率真诚,知恩图报,不枉我培养他一场。”
说完王乾安想到王元卿的身世,疑惑他也是狐生子,不过从大哥来信说,王元卿一切行为都和人类无异,不像王孜般有奇异之处。
不过要他说,没有异常才好,这样更像人。
王文和鸦头事后曾多次派人在王家前后门蹲守,要求王孜归家,可一想到二人密谋要挑断他的筋骨,王孜对父母的感情就一淡再淡,直到所剩无几,自然不肯回去。
虽然不符合当下孝大过天的思想,可他从小就被丢弃,独自活到二十多岁,虽然渴望寻回亲人,更多的却是执念作祟。
直到王文的积蓄快要用完,不能再继续逗留京城,他们才无奈放弃,给王孜留了老家的地址,先行回去了。
王孜这才觉得悬在脖子上的屠刀终于消失了,人都轻松了许多。
不过这些王元卿都不知道,他终于等到保定赵家来人,把赵令仪给接回去了。
实在不是他嫌弃对方,而是赵家舅舅曾经起过撮合二人的念头,虽然事情没成,但在外人看来他们男未婚女未嫁,赵令仪孤身住在这里,就很让人浮想联翩了。
为了赵令仪好,王元卿都必须尽快把她送走。
【正文字数已够,接下来为作者对原著《鸦头》篇主人公的个人看法(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只能代表作者个人浅薄的观点,有时代局限性,不具有普世价值),可看可不看。
作者蒲松龄对鸦头十分赞赏,将她类比唐代名臣魏,这是站在一个封建男性的角度出发的。以现代的目光来看,鸦头敢于反抗母亲,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是她身上最可贵的品质,但作者觉得蒲松龄夸她,可能并不是出于这点,而是因为她以德报怨,面对没有良心的姐姐和母亲,仍然不怨不恨。但这一点,我认为在当下,应该是没有多少人认同的。
抛开她和王文的爱情不谈,单看她对待儿子王孜的方式,作者当时看书的时候并不能体会到她的母爱,只感觉恐怖。虽然挑断拗筋应该是一个虚幻的概念,但作者一下子就想到了当下的特殊学校,这对王孜来说无异于一场人性的驯化和毁灭。
她身上的反抗精神难能可贵,可轮到自己的儿子,又以孝为名,剥夺了他的天性,让他变得“温和如处女”,这是作者实在想不通的地方。】
第288章 《胭脂》
天气越发寒冷,加上王元卿下定决心不再踏足青楼楚馆,干脆把所有同窗的聚会帖子都推了,窝在家里安心温书。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金角和银角生病了。他俩这种情况,放在人类身上就是刚满月的婴儿,王元卿又派人去请牛医来给他俩医治,巧的是,来人还是上次的卞牛医。
这回他身后跟了个学徒。
卞牛医给牛看了二十几年的病,不用说就知道金角和银角的问题出在哪:“小牛肠胃还没长好,还是得喝奶才行,不能太早喂草,容易引发腹泻。”
王元卿疑惑地看向院子里的管事,难不成是这人克扣了他们的伙食,把鲜奶换成了草?
管事赶紧解释:“就是给小的十个胆,我也不敢怠慢两个小神仙啊!最近他们不爱喝奶,总说嘴里没味儿,小的就从厨房多取了几碟果子……”
王元卿无语,原来是因为贪吃:“你们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
金角虚弱地躺在床上,心说活了几千年,他要是立刻就适应自己现在牛犊的身份,那才奇怪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反驳对方了,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想不开作弄王元卿。
要是不捉弄王元卿,他就不会炸兜率宫,自己就不会受伤。没有受伤就不会被天医部的庸医治死,然后投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