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原本想帮他把收音机关了,手指还没有碰到开关键,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率先传进耳中。
“传教士跋山涉水,将那个孩子带回了兰蒂尼恩……”
这是……那本《帝国最后的传奇》?
周祈记得自己曾经在康妮女士那里听过这故事的上半截,但并不知道后续的内容。
他来得太早,迦文部长还没有来上班,暂时无法汇报归零教团和祭坛的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祈干脆把自己的椅子拉了过来,开始认真聆听播音员正在讲述的故事。
……
一晃十几年过去,那个孩子日渐长大,传教士给他起了个名字,枭。
在传教士的悉心教养之下,少年枭天资过人、并且侠肝义胆,他从小拿着一柄木剑四处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就因为这个嫉恶如仇的性格,他经常被路过的巡查警员当作加害者拘留起来,等着已经成为主教的传教士来领他。
传教士隐瞒了他的身世,只告诉枭他的父母因为意外事故亡故,自己是他的叔叔。
枭对此从未有过怀疑。
传教士不愿意枭接触隐秘的力量,所以枭从来没有去过教会学校。但他生来就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即使再隐瞒,枭还是逐渐知晓了自己的天赋。
直到有一天,枭又一次被抓进警局,这次他没有等来传教士,反而等来一位陌生的男人。
男人问他,“你为什么总爱为别人的命运打抱不平?”
枭回答他,“我想这么做,没有原因。”
“那倘若现在你眼前有一人濒死,神明降下意志。若你愿意用你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这个人就可以获得拯救,你是否愿意答应?”
枭回答,“我愿意。”
“那倘若此人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你还愿意答应吗?”
枭依旧回答,“我愿意。”
男人问他,“为什么?”
“因为世间众人在我眼中都是同一个人,拯救任何一个人即是在拯救世界,毁灭任何一个人即是在毁灭世界。”
男人没有再问问题,反而一直低笑。
枭忐忑地问他,“先生,我的回答正确吗?”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的正确答案,你回答得很好。但如果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这个回答错得一塌糊涂。”
枭不解,“那从人类的角度看,应该放弃拯救他人的命运吗?”
“不。”男人摇头,“倘若是人类,我们会拿起利刃,杀死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枭愣住,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没有听到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话语,长久的时间里,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这段沉默之中,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被眼前这个男人狠狠折断,揉成碎渣,然后重新塑造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艰难地问,“可凡人之力如何能杀死神明。”
“可以的。”男人说着,抬起自己的手,一团火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这样的力量你也可以拥有,怎么样,想不想去更高的地方帮助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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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从警局出来,狂奔着回到家中,他兴奋地抱住传教士,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叔叔!我今天见到了一位大人物,他告诉我很多秘密,您应该也知道吧?神秘的力量,这太不可思议了!”
传教士的手都在发抖,“他……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可以做我的老师,教我学习秘术,他还邀请我加入裁判所,叔叔,那位先生说我以后会成为奥珀的大英雄!”
“不许去!”
传教士厉声喝止了他激动的话语。
少年不理解他为什么阻止自己加入裁判所,两人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对传教士言听计从的枭第一次生出叛逆的情绪,他连夜离开,住进了老师家中。
老师欣赏枭的品格,对他毫无保留,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甚至包括家传的剑术。
而枭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他已经到达了绝大数巫师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在年轻一代的巫师中,他的名字稳稳排在首位。
这些年他侦破无数案件,任何异端在他的利刃之下都无所遁形,裁判所内部也已经将他当作下一任领袖对待。
少年心性坚定,他年纪太浅,从不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但即使再锐利枭也从不是一柄没有感情的刀剑,他心里有一块最柔软的位置,留给他最敬重的师长。
在他眼中,老师是一个传奇,是一个英雄,他重塑了枭的人格,给了他截然不同的人生,枭自觉无以回报,只能在二人坚守的道路上越行越远。
那一年的无光季,弗洛利加并不太平,养马人带来了动荡,枭孤身一身持剑迎敌,在绝境之中登上顶峰,挫败了养马人毁天灭地的阴谋。
临死前,养马人放声大笑,“你杀死的只是千万个我中的其中一个,枭先生,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是另一个我,而我的出现,就是为了摧毁你。”
枭意识到了什么,他杀死养马人,快速往城外赶去。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等他赶到时,只看到老师和他妻儿冷冰冰的尸体。
那位剑士临死前也不曾放下长剑,双眼怒目圆睁,到死都在反抗。
之后的数年中,枭化身一只愤怒的雄狮,他拿着老师的剑,不顾一切地找到了一切的元凶。
神明高高在上,面对青年的愤怒,毫无波澜起伏。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赐福,而你竟然要用我的力量来反抗我。”
神明轻轻一点,枭的力量被剥去大半,神明道,“放下你手中的剑,承接我的一切意志,我饶你不死。”
青年擦去嘴角的血,怒视着血脉至亲,道,“我不会为任何事妥协。”
……
广播节目戛然而止,艾萨克也在此时醒来,他看着身边突然多出来的人,差点被吓到。
周祈依旧没有听到故事的结局,便问艾萨克,“后面发生什么了?”
艾萨克擦了擦口水,懒洋洋道,“还能发生什么,枭杀死了邪神,为他的老师报仇雪恨,成为裁判所的领袖,获得国王赐予的爵位和勋章,小说嘛,不都是这种结局?”
“不过啊。”艾萨克神秘兮兮地说,“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在影射着某个人,巫师就是秘术师,裁判所就是异调局。”
“好吧。”
周祈没有过多纠结,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九点,迦文部长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
这样想着,周祈站起身,向外走去。
“诶,你去哪?”
艾萨克匆匆追了上来。
“昨天,我拿到了一些神秘组织的线索,情况紧急,得尽快向迦文先生汇报。”
“神秘组织?”艾萨克问他,“什么神秘组织?之前玩火的那群家伙吗?”
“嗯……”周祈点头。
第109章 海城霓虹(八十九)
到了迦文部长的办公室,艾萨克没有和周祈一起进去,而是选择在门外等他。
“哦,早上好啊,K。”
迦文部长刚刚脱下外套,显然是刚刚到达没多久,他的眼底挂着两抹明显的乌青,神情有些憔悴。
周祈知道部长如此疲惫的原因,他只是个小小的净化猎人,城内的暴乱并没有怎么影响到他的生活。
但对于迦文来说就不一样了,大主教失踪的情况下,加洛林家族能找的人就只有他这个异调局分部部长。
戴维希望迦文先生可以出面协调,说动辉刃卫队的韦伯上将出兵镇压外四城的乱局。
但上将的态度硬得像块石头,迦文先生这几天不停游走在两方势力之间,可以说是操碎了心。
归根结底,周祈觉得都是因为迦文部长是净化猎人出身,而净化猎人不属于圣党的任何一派。
“你有什么急事吗?”
部长问他。
“嗯……”周祈点了点头,随后快速将昨晚在火城警局发生的一切都讲了一遍,当然,是隐去了他自己的版本。
“归零教团?”
部长的神情果然凝重起来,“这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祈其实也没想好借口,但事关重大,归零的祭坛建成后,毁灭随时有可能降临,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线人。”他勉强编了一个理由,“我在外四城发展了一个线人,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线人……好吧。”
迦文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再质疑,他思考着周祈刚刚所说的那些信息,手指不停敲击着办公桌的桌面。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祭坛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周祈讨论。
周祈试探着问他,“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兰蒂尼恩的总部传信,请求总部和教会的援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说完这句话后,迦文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低沉,“嗯,你说的对,我们是应该给总部传信。但是K,莱纳尔应该告诉过你教会内部的事,他们的心不齐。”
“尤其是……”
迦文移步至窗边,明明已经到了九点,外面的天色依旧像是昏沉的黎明前夕。
“教会刚刚下了通知,今年的无光季要提前来了,明天就会是送光日,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不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援助之上。”
送光日……可现在明明才九月份。
如果此世的光明来源于永昼之神,每年都会有的无光季是为了「维护」嬗变仪式,那现在这样,是三神的嬗变出了问题吗?
在他思考之时,部长沉吟一声,转头对他道,“你去写信,用内部联络用的信鸟加急送往兰蒂尼恩,之后再通知我们下属的各个分局,让他们抽调人手支援分部。
事到如今,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我们只能先用最笨的办法,到外四城一点一点地找。”
信鸟是一种以魂质形式存在的异种,它们被训练之后可以充当类似信鸽的职责,发往异调局的信件一天之内可以到达,正是因为他们豢养成百上千只信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