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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帕尔瓦纳和周祈沿着台阶向上。
这条阶梯无比漫长,周祈数了三百下都还没有看到尽头出现的迹象。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闷着头往上走。奇怪的是,越往上攀登,四周墨水般的漆黑逐渐褪去,头顶的方向似乎有明亮的光源。
终于,在数了至少一千级台阶之后,两人终于踏上了最后的平台。
面前出现一扇玻璃大门,门内是一间宽阔的房间,室内亮着温暖的光芒,周祈透过玻璃向内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的窗户或是光源。
他推开玻璃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僵硬在原地。
在眼前开阔的房间中,立着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石像,他们大多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棵苍白的松树,在密闭的空间中组成一片石像林。
不,不是树林,周祈感觉自己打开的不是一扇玻璃大门,而是戏剧的帷幕,面前的房间是一片广阔的舞台,而那些石像便是戏剧的演员。
他向前走了两步,房间中的光源在一瞬间熄灭,石像林惨白的面容黑暗中显得更加阴森。
光源化作银白色的灵性粉尘飘向周祈,他猝不及防,猛地吸入了那一团裹挟着信息流的灵。
接着,周祈眼前的画面急速变化,仍旧是这个房间,中央的位置却空了出来,他看到石像簇拥着一个男人,对方背对着他,头顶的光源像聚光灯一样,只照亮男人所在的位置,他握着钢笔,伏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着。
周祈没有任何的动作,他的视线却能直接看到男人正在书写的那页笔记。
他十分清晰地看见,钢笔的笔尖滚动,那人在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大字:“这场关于辉冕的角逐,曜日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周祈猛地一颤,接着像是石化了一样呆立不动。
……
他现在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可以死而复生,重返普路托的世界了。
第257章 铸光时代(四十)
诺登斯。
这个名字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周祈无比确定,他刚刚看到的背影属于诺登斯,那个一直躲藏在幕后、自称导演的家伙。
是他使用「干涉」在剧本上提前写好了结局。
所以身为「曜日」的周祈才能凭借辉冕预支给他的力量死而复生。
……
周祈在极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了一切,心情也跟随着真相的揭露而坠入谷底。
在普路托的这些年,他对自己参与的每件事都有着不同的感受,伊甸和归零教团的阴谋让他愤怒,莱纳尔先生的离开让他心痛,奥利弗的精心布局、对他一步步地诱导让他感到不屑与鄙夷……
种种过往,唯有诺登斯这个人会让周祈感觉到恐惧,甚至每次想到「剧本」的存在,他都会感到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他的「恐惧」并非胆怯,而是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人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他的思维和行为。
那么他前面细数的一切都将会化作虚无的泡影。
他对伊甸和归零的愤怒真的是因为同情弗洛里加人的遭遇,还是诺登斯需要他愤怒?
他对奥利弗的鄙夷真的是因为他的人格不允许他牺牲无辜的人来换取权力与力量,还是因为需要他成为这样「正义」的角色?
“周祈?”
帕尔瓦纳看到他在光源熄灭的一瞬间变得神情呆滞,甚至精神领域也跟着不稳定起来。
他快步走至周祈身边,点亮照明术,微弱的光源映照出男人惨白如纸的脸色,他额头上布满冷汗,皮肤之下隐约有灰色的物质在涌动。
“你怎么了?为什么我感觉到你的精神正在崩溃?”
帕尔瓦纳替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又将掌心贴在他的脸上,“你看到了什么?”
周祈闭上眼睛,努力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赶出大脑。
可他的理智还是像阳光下的冰块一般快速消融着,精神领域内被海因里希短暂封印的伤痕又一次出现了分裂,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一片混沌。
“我……我以为死过一次就能摆脱他们……”
他像是在说梦话一般,艰难地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帕尔瓦纳看见他的脸庞上写满痛苦与煎熬,眼中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心也跟着拧在一起。
“周祈,你不能再想了,你现在必须停止一切的思维活动。”
每个人精神崩溃的前兆都是都是不同的,帕尔瓦纳知道周祈会抿着嘴,咬紧他的牙齿,甚至忘记呼吸的本能。
如果不是他已经是超越常人的秘术师。
那么他一定会成为第一个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窒息而亡的人。
帕尔瓦纳只好用力摁住他的下巴,不让他的牙齿完全闭合。但这几乎没有一点用处,周祈像是想要将自己的牙直接咬碎一样,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
“周祈,你抱着我,然后把你的精神领域打开。”
见他没有反应,帕尔瓦纳用一种接近命令的语气再次重复,“我说,抱着我。”
周祈就像是一个只能接受指令的机器人,呆滞地抬起手臂,轻轻抱住身前的人。
“很好。”
他听见帕尔瓦纳说,“现在把你的精神领域打开。”
怎么打开?
周祈浑浑噩噩地想着,他陷在混乱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熟悉的甜味将他所有的感官包裹,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有人咬住了他的嘴唇,用十分凶狠且蛮横的力量强行撬开所有的阻碍,卷着他的舌头用力吮吸。
疼痛让他稍微找回了点自我的感觉。同一时刻,从对方口中渡来的、像是甜酒一样的东西变成了充满灵性的力量,轻盈而柔和地上升至精神领域,雾一样渗了进去。
他变得更加迟钝,混乱而复杂的思绪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脑海中的想法被甜蜜的气息一扫而空,紧绷着的肢体也终于放松下来。
帕尔瓦纳有所预感,在周祈栽倒之前提前握住他的腰,让他将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
灰蜜不会对人的精神领域起到任何治愈的效果,它只会让人的欢愉更加强烈,让人的痛苦变得麻木,这就是腐败的力量。即使味道尝起来再甜,也无法脱离腐朽与沉沦的底色。
他垂下眼,看向紧贴着自己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对方的后脑上,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灰蜜会对人的魂质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份伤害指的并不是会让人变得痛苦或脆弱,而是指……过分的沉沦。
就像在兰蒂尼恩时,饮用过灰蜜酒的人。哪怕只是一杯,他们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寻求第二杯。
灰蜜是虚界的源,它的本质是一种权柄,是君王控制子民的手段,接触的越多,就越是无法离开,直到深陷其中,彻底臣服于它。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的心情更加复杂,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周祈,托着他的腰,不让他摔倒在地。
“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黑暗中,帕尔瓦纳发出一声叹息,他话中的指向很不明确,不知道究竟在为什么感到惆怅。
几分钟后,他轻轻松开一只扣在周祈腰上的手,一枚纯银打造的符咒法印出现在他的手中。
不久前喝下的那支拗转药剂仍在起着作用,帕尔瓦纳调动自己的灵知,法印迸发出洁净的银光,它像是炸开的烟花,一缕缕光芒像是小蛇一样朝着周围快速飞去,分别没入房间中安静站立的石像。
紧接着,那些苍白的雕塑出现变化,快速融合、变形、排序,按照不同的组合,组成了一连串不同的舞台剧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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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呆愣了几秒,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身在何地。直到帕尔瓦纳身上的香味飘了过来,他才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他揉着脑袋,坐直身体,“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小时。”
帕尔瓦纳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关切,照明术的小球漂浮在两人头顶,周祈看到对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或许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精神崩溃给吓到了。
他不打算告诉帕尔瓦纳有关剧本和诺登斯的事,免得让他也跟着自己遭受理智崩溃的痛苦。
“我没事,多亏有你,小帕。”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他和周祈一起坐在地上,两人原本紧靠着,周祈醒来之后,他就用手臂抱着膝盖,脸贴在上面,歪着头仰视对方。
“我可能需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周祈愣了一下,“怎么了?”
“刚才……”帕尔瓦纳解释,“我进入你的精神领域,想要帮你稳定状态。但是不小心看到了你过去的一些记忆。”
啊?
周祈立刻睁大眼睛,“你、你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的脸上果然出现隐约的笑意,“看到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拿着油画棒在墙上画画。”
周祈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本能地躲避着帕尔瓦纳的视线。
“我还看到了你妈妈。”帕尔瓦纳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她很漂亮,你们特别像。”
“是吗?”
周祈重新看向他,“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她的样子。”
“但它们依然存在着,在你的脑海当中,只是你不再去关注它们,所以才会逐渐淡忘。”
帕尔瓦纳指的是「记忆」。
“周祈。”他伸出一只手,和周祈十指交扣,“你没有魂质,除了特定的时刻,准则的力量很难污染你的理智。但你也比我们更容易遭到「那个东西」的入侵,迷失自我意识,进而导致精神崩溃。”
那个东西……周祈或许知道帕尔瓦纳指的是什么。
早在兰蒂尼恩时,塞缪尔大主教就提醒过他,「虚无」是十分可怕的存在。仅仅是知道名字,的注视和污染就已经无处不在了。
事实也证明,从卡兰公爵口中听到「虚无」这两个字开始,他的精神领域便永远地多了一条裂痕。
“灰蜜可以帮你稳定状态,但是它解决不了问题的本质。”
帕尔瓦纳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或许你应该多回想以前的记忆,让它们作为你的阶梯。”
通过回忆来寻找最初的自我吗?
周祈能理解青年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拉着对方和自己一同站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