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嘟囔着,“你也换成我手里几百斤重的剑试试呢……”
“还不服气?”老头听力极好,立刻就吼了起来,“我告诉你,就算你拿到全世界最锋利的武器也不可能赢过我。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能战胜我的信心。”
周祈沉默不语。
“K。”老头的语气舒缓下来,“任何一场战斗,取胜的必要条件都是你自己认为自己可以赢,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柄利剑。你要相信自己锋利无比,你要相信自己无坚不摧。”
“我……”
周祈握紧拳头,“倘若我已经输了呢?倘若我已经被折成两半了呢?”
“输?输也是一种淬炼。”老人缓慢向他靠近,抬手按向他的肩膀,“所谓抗争,自始至终都是和自己的博弈,输只是一个过程。如果你的利剑被折成两半,那就用火焰去重铸它,你要记住,凡千锤百炼之物,必先毁灭,然后再造。”
必先毁灭,然后再造。
周祈愣愣地抬起头,老人脸上出现明朗的笑容,“借用星虫的时候,我让它吞噬了属于我的一点意识,当它被分裂的时候,我就会出现。”
“莱纳尔先生……”
老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辛苦了,孩子,很高兴看到你走到这一步。”
周祈模糊的思维开始出现颤抖,老头的声音变得若即若离。
“如果你想用毁灭作为基石晋升圣者,熔炉的锤炼是你逃不开的环节,我留了最后一道秘术给你。但最后能不能成功,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周祈看着对方亲切的脸庞,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你将彻底登上最后的阶梯,成为世界的意志。”
莱纳尔的声音远远消散,周祈重新回到了炽烈的熔炉之中,火光无处不在。
碎裂的星虫重新凝聚成为一团金灿灿的物质,赤红色的光芒逐渐亮起,周祈感受到撕裂一切的能量从星虫中释放,那道红光如同烈日一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内部摧毁了熔炉的界。
灵知耗尽的枭呆滞地看着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周祈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等待的时机到了。
他取出银色匣子,将腐败君王的心脏捧在手中,同时撬动星虫掌握的权柄,回忆着帕尔瓦纳身上的气息。
腐败一切的灰烬降临在火种的世界。消解了熔炉最后的余烬,也消解了枭残存的灵知。
周祈丝毫不停,星虫切换至捕猎的形态,撕开他腹部的伤痕,一根根虚幻的触手冲向枭的魂质,将对方团团缠绕,他极力反抗。
但腐败的力量侵蚀着他的意志,食人花一样的星虫不停将他向回拖拽。
“不……不……”
塔纳托斯的声音传来,或许是感知到了真正的死亡将要来临,他一改原先文质彬彬的态度,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曜日!曜日!以毁灭铸就的辉冕,终将带领你坠入毁灭的深渊!”
周祈什么也没有说,面无表情地控制着星虫加大力度,黑黝黝的魂质被撕裂成无数碎块,并快速被星虫消化。
最先是塔纳托斯的魂质,周祈精神领域的「蓄水池」被对方转化而来的灵知填满,接着是枭的魂质,周祈微微叹息。从这一刻起,莱纳尔先生真正地自由了。
最后的最后,毁灭的火种进入了他的身体之中,焚烧一切的火焰火焰重铸了他的骨骼、血肉和皮肤,他火焰的千锤百炼之下重新拥有了人形,他的骨头更加硬实,他的皮肤更加坚韧,他的思维更加,他的灵知更加深厚。
他正式晋升圣者。
-
地下世界。
帕尔瓦纳张开双翼,代表腐败法则的灰烬自他的蝶翼向下滴落,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感受到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张开了眼睛。
他咬紧牙齿,一边使用腐败的力量抵御苦海的进攻,一边意志坚定地抵御着腐败君王的入侵。
他控制着灰烬种子散落在教堂中,快速生根发芽,长出花苞,腐败的蝶群从中飞舞而出,冲向苦海无形的身躯,啜饮那些腥臭的液体,腐蚀着对方的神性。
就在这时,帕尔瓦纳突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无比刺耳,充斥着痛苦和苦难的气息,他的精神领域猛地一颤,释放秘术的动作都出现了片刻的滞凝。
帕尔瓦纳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在血红的海洋当中竟然沐浴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那个女人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她早已死去多时,躯体都已经腐烂生蛆,可她的腹部却高高隆起,啼哭声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帕尔瓦纳瞬间知晓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她是虚界的三位诗奴之一,身为律令诗奴的阿蜜妲。
她……她怎么会……
苦海猖狂的笑声响起,“伟大的神子殿下,这是你的兄弟姐妹,同样是两界权柄交合的产物。一份来自这位美丽的诗奴,一份来自至高无上的痛苦支配者,夜巫。”
帕尔瓦纳眉头突突直跳,伊甸囚禁阿蜜妲这么多年,原来是利用她的魂质和夜巫交媾,创造新的天孽。
苦海用他的浪花将阿蜜妲赤裸的身躯托举起来,“我想阿芙颂应该很高兴见到新的神子诞生吧。毕竟她们曾经的殿下已经为了一个人类背叛了虚界。你拿不到的那份权柄,就由来取而代之吧!”
帕尔瓦纳解除了更多的禁锢,让更多的神性进入自己的身体,他的翅膀更加展开,冲向教堂的天空,腐败藤蔓在他手中变形成为一根长满尖刺的长鞭,挥舞着朝血海中的尸体而去。
“啊”
阿蜜妲腹中的胎儿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孽物天生拥有黄色准则的神性,的叫声裹挟着罪孽与痛苦袭向空中的腐骨蝶。
黄色准则的力量直接作用于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湮灭了一部分防御,那双碧绿色的眼眸瞬间变得更加深刻。
苦海趁着腐骨蝶与自身血源意志对抗的时间,翻滚着浪花,想把孕育着天孽的尸体送进火种内部,打断那里正在进行的晋升仪式。
不。
绝不能让他伤害周祈。
帕尔瓦纳干脆放弃抵御腐败君王的入侵,甚至准备完全接纳腐败法则的力量。
他悬停在半空中,抬起手臂,血脉的克制强行让阿蜜妲腹中的胎儿调转方向,从火种的位置折返。
下一秒,更加纯粹的痛苦降临毁灭教堂,血色的海洋中生长出尖锐锋利的荆棘,连带着整片空间都被原罪和欲望笼罩。
夜巫竟然直接在此神降。
那位支配者将自己的权柄尽数交付阿蜜妲腹中的血脉,新的天孽脱离帕尔瓦纳的掌控,继续向火种的方向爬行。
不……不行……
帕尔瓦纳死死盯着燃烧的火种,我不能、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了,就算被拿走身体,就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我。
他彻底放弃对神性的克制,全身心接纳腐败法则,腐败君王完整地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即将接纳他的一切。
可就在这个时候,灿烂的金光从火种内部迸发而出,其中有一抹光线照射进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他胸口早已消失的蝴蝶形敕印重新出现,宏伟的气息修补了被他解除的禁锢,将腐败君王的意志重新赶了回去。
金光大作,神圣的气息驱散空气中的腐败、毁灭和痛苦,男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浮现,他缓步前进,所过之处,一切晦暗之物皆被驱除。
帕尔瓦纳看见周祈手持长剑,破碎的剑身如同狂风骤雨般袭向在血海中爬动的女人,鼓动着的孽物被碎片裹挟着的火焰瞬间焚烧殆尽。
再之后,周祈收回碎星者,握着长剑的护手,将剑身搭在自己的肩膀,教堂内狂风大作,他的黑发随风翻飞。
男人仰望教堂的穹顶,瞳孔覆盖上黄金的华彩,目光所及之处,一切桎梏皆化为齑粉,无岛的天空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黑云翻滚,斑斓的华光在其中涌动。
那些霓虹一样的光芒折下投影,一顶流光溢彩的冠冕在男人的头顶铸成。
代表普路托最高权柄的辉冕重新现世,降临在一个人类身上。从这一刻开始,他将会为普路托万千生灵指引道路,他将驱散无尽的黑暗,他终将化身辉光,为世界带来真正的第三次拂晓,风暴骤起,吹动他的衣角上下翻飞,年轻的圣者散发出支配一切的气度,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他看向大秘术师,透过血红色的身躯看向大秘术师背后的神明,看向苍穹之外所有注视着此处的存在,威严而庄重的宣告:“从此刻起,我即是世界的意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裂开】本卷倒计时
第265章 铸光时代(四十八)
地下世界。
辉冕落成的一刻,伊甸的大秘术师苦海收回了他翻涌的爪牙,带着两具尸体快速消失不见,但仍有无数道视线关注着这片空间。
冠冕璀璨的华光穿透空间与时间的束缚,周祈看到铺天盖地的丝线涌向自己的精神领域,在那里缠绕成结。
恍惚间,他感受到了普路托的脉搏。而与此同时,他也深刻地意识到,他真真正正地完成了复生,脱离死亡的幽影。
从现在开始,他的一切都将与那片大陆和其中所有的生灵密不可分。
他全身的灵知都获得一次升华,没有任何支配者的擢升,他经受了熔炉的锤炼,毁灭后再被火焰塑造,寂灭之火成为了他晋升的基石,他可以肯定,自己现在一定比普通的七阶圣者强大数倍。
辉冕的力量将轮盘的所有空格填满,他不曾拥有的那些光芒也开始交相辉映,从今往后,周祈再也不需要使用拗转药剂来获取准则的力量,辉冕的权柄让所有准则都臣服于他。
虽然毁灭的火种是他晋升的基石,但星虫才是他神性的来源,周祈终于获得了星虫赋予他的最后一项能力,「幻梦」。
他可以使用这项能力编制成类似梦境的空间,并构想这片空间中的一切,这个能力很像帕尔瓦纳所掌握的「闰时」。
只不过腐败的力量让对方可以穿梭过去,而周祈的「幻梦」则是在此刻的时间线上叠加另一种可能,很像「平行世界」的概念。
同时,「幻梦」还能让周祈的构想在现实中上映,比如之前的利用物品投影来具现其拥有的力量。
……
等到辉冕与他彻底融合,周祈收回思绪,来到教堂仅存的那道身影旁边。
刚刚,帕尔瓦纳完全放弃了对腐败君王的抵御,还好周祈在关键时刻完成晋升,及时出手阻止,他利用「幻梦」的能力为帕尔瓦纳构建了一个梦境,暂时将他拖了进去,避免了腐败君王直接占据他的身体。
当然,这个方法只是拖延他被腐败君王吞噬的进程,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周祈将昏睡的青年打横抱了起来,本来想把他送入梦巢。但又舍不得撒手,干脆就这么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教堂的空间。
他回忆着帕尔瓦纳使用「幻梦的眼瞳」开启门扉时的场景,「解析」和「幻梦」两大能力并行,一扇通往普路托的门扉顷刻间勾勒完毕。
……
帕纳姆。
轰隆隆的声音在楼宇间炸响,地动山摇,那些近几年才建成的建筑在连绵的炮火中轰然倒塌。
尖叫声如波涛般此起彼伏,刺耳又惊悚的警报声随之拉响,无数穿着长袍的男人女人在废墟之间惊慌逃窜,万幸帕纳姆的基础建设与繁华都会弗洛利加的大部分建筑来自同一家公司,防空设施十分充足,所有人都在仓皇中逃向地下。
但前往地下的路程却如同走向地狱的冥府之路,路面上尸横遍野。有的死于炸开的炮弹,有的死于砸落的墙壁。
“请大家尽快前往就近的防空设施……保持镇静……”
轰隆
一枚炮弹落在广播大楼的顶部,信号天线顷刻间被摧毁,留给民众的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圣堂地下,帕纳姆长老盘坐在圣鳞之火前方,在他身边,全体帕纳姆精英环绕着他,他们身上穿着象征神职人员的白色长袍,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中心的老人闭着眼睛,肃穆道:“我将用魂质供奉圣火,这份残存的界权将会暂时地庇佑帕纳姆的土地。在庇佑被枪炮破开之前,你们务必虔诚地诵念父神的尊名,祈求投来注视,解救我们的同胞。”
说完,他引导秘术,魂质离体,毅然决然地投身至面前三色盘旋的火焰中。
按照他的吩咐,帕纳姆精英纷纷低下头,双手合十,摆出祈祷的姿势,在心中默默地诵念那位存在的名。
“伟大的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我们在此拜请您的伟力,呼唤您的注视,仁慈的父亲,我们祈求您,祈求您庇佑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以及您每一位虔诚的追随者……”
此后的二十四小时,帕纳姆首席长老燃烧魂质构建而成的屏障支撑在地区的上空,给了幸存者足够的时间躲入地下掩体。
他们在饥饿、恐惧与黑暗中度过了一天一夜,在这如同地狱般煎熬的一天一夜过后,帕纳姆人等来的不是拯救的曙光,而是更加猛烈地狂轰滥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