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和周祈一样是东方人,个头不算高,应该还不到一米八,黑头发黑眼睛,皮肤也有些发黑,单眼皮,三白眼,五官凑在一起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寸劲。
周祈和他握手,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他手腕处露出来一截不太平整的皮肤,一圈一圈的斑纹,看起来有点像鱼鳞,却又比鱼鳞更加粗糙。
鳞人血统?
周祈没有表现出异常,默默转移了视线。
李青的两位助手个头很高,身材也比普通男人壮实,比起考察团的助手,更像是专业的打手,他们戴着宽檐礼帽,脸上还都架着金丝眼镜,有种大猩猩偷穿人类衣服的滑稽感。
互报姓名后,他试探着和对方攀谈,“李先生从哪里来?你们的考察团研究哪个领域的课题?”
“兰蒂尼恩。”李青靠在栏杆上,平静地解释,“我们是历史系的学生,平时喜欢钻研地方民俗领域的内容,算不上专家,只是兴趣爱好。”
学生?
周祈看着李青身旁的两个「大猩猩」,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鬼才相信他说的话。
“走吧,可以上船了!”
兰斯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顺便还挥舞了几下手里的船票。
他身后的海面上停着一艘不大的轮船。
与其说是轮船,其实更像大号一点的渔船。
没有检票员,没有水手,整艘船只有一名负责开船的船长,此刻他正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几名乘客登上甲板。
船长的脸庞被杂草般的白色胡须覆盖,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红彤彤的酒糟鼻和一双浑浊、迷离的眼睛露在外面。
等到周祈一行人都上了船,船长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母亲岛不欢迎外乡人,你们最好现在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下船。”
兰斯走到他面前,塞给他一张大额钞票,“我们只是去那座岛上观光,不过夜,辛苦您了。”
船长攥着钞票,浑浊的眼中划过明显的贪婪,他上下扫了兰斯几眼,片刻后,把钱收到裤兜里,“这次是看在诺克的面子上。”
船长离开后,周祈凑到兰斯身边,“他说的诺克是谁?”
“我老爹。”兰斯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和周祈解释,“这老头以前是我老爹手底下的骑兵,军团解散之后,他没有和尼森他们一样,跟着我老爹组建血蔷薇,而是用全部的积蓄买了这条船,一直在母亲岛和弗洛利加之间往返。”
军团?
周祈眨了眨眼,“也就是说,尼森和卡尔其实都是退伍老兵?”
“是「被」退伍。”
兰斯将重音落在「被」字上面,随后又摆了摆手,“我现在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头疼,有时间你自己去问他们吧。”
“好吧。”
周祈没有追问,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向远处眺望,在海面上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一座被幽绿色植被覆盖的海岛出现在他们的正前方。
海岛最前端又窄又长,从周祈的角度望去,这座岛很像一只趴伏在海面上的鳄鱼。
周祈想到了什么,问旁边的人,“你之前不是说,母亲岛有一个很长很拗口的名字,是什么?”
兰斯张了张嘴,刚刚要说点什么,站在他们不远处的李青已经替他回答了周祈的问题。
东方青年口中吐出一串古怪的名称,明显是另一种陌生语言,随后他又用普路托语解释,“我刚刚说的是蒂普希思语,意思是,生诞与盛筵之地。”
“蒂普希思语?”
周祈皱起眉头,他曾经在冷原书店的塔纳托斯口中听到过这个「蒂普希思语」,那本讲述狼王和它的十个儿子的小册子正是由这种语言写成的。
“虽然永昼教会不允许异端语言的存在,但作为不被教会接受的存在,鳞人在文明的演变过程中创造了许多种类的文字和语言,蒂普希思语就是其中的一种。”
李青的长相并不像一名学者,解释起来却很专业,周祈朝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不用客气。”
东方青年笑了笑,同样对周祈礼貌示意。
几人之间的氛围逐渐破冰,原本不爱说话的李青也开始主动和他们交谈,“本尼特先生和K先生都是本地人吗?”
兰斯代替周祈回答,“是啊,我是从小在弗洛利加长大的,他也是。”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关于这座母亲岛的传闻?”
“传闻?”兰斯做仔细回忆的表情,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在我的印象中,这里就只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岛,岛上的住户可能都不超过五十户。”
周祈觉察到李青话中藏着的深意,试探着问,“李先生是听说了什么关于母亲岛的传闻吗?”
“是啊。”
李青做出一个叹气的表情,对着远处的助手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其中一名助手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本封面破旧的皮质笔记本,递到李青手上。
“这是我前段时间无意中淘到的古籍,记录的正是母亲岛的传说,这次上岛观光也是因为被手记中的内容吸引,想来亲自看看。”
东方青年将手记递到两人面前,示意他们可以翻开看看。
周祈也没和他客气,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扉页上是一行用「蒂普希思语」写就的序言,而在这句陌生语言的旁边,一串字迹娟秀的普路托语为它批注。
“在久远的、遗失的时代,诸龙行于大地,鳄母是们的子嗣。”
即使有普路托语作为翻译,这句话仍旧晦涩难懂,兰斯皱着眉毛,抬头问李青,“什么是「鳄母」?鳄鱼吗?”
李青点头,“没有确切的结论,但我猜应该是的,不是有一种说法说「鳄鱼是龙的后代」吗?”
“龙?”
兰斯发出一声嗤笑,“那不是讲给小孩听的吗?”
李青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你要这样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的表情。
周祈倒不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他见过拥有极速治愈能力的鳄女和吞噬人类血肉的鳄鱼怪物,这个古怪的「鳄母」说不定正是某个邪恶神明的名字。
他正准备翻开下一页,船身突然猛烈摇晃了一下,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轮船已经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周祈的视线从笔记本转移到正前方,母亲岛的码头极其狭窄。仅仅有一个供轮船停靠的渡口,他向远处望去,岛上的岩石是黄色,植被没有从远处看那么密集,房屋的造型是复古的圆顶,看起来和弗洛利加不在一个时代。
船长从舱室中走了出来,手里多了瓶威士忌,他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警告众人,“上岛之后不要和当地人说话,不要进他们的院子里,碰到水缸之类的东西要远离,切记不要打开盖子。”
“下午五点准时开船,不想死的话就在那之前回到这里。”
第67章 海城霓虹(四十七)
说完这些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低语,船长将酒瓶里最后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重新回到舱室之中。
作为五个人当中唯一的「真」本地人,兰斯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
码头所在的位置恰好在整座岛的最南边,也就是最窄最狭长的鳄鱼「吻部」,他们走在粗糙潮湿的木桥上,好像正在主动走入一只鳄鱼的腹中。
母亲岛的空气中弥漫着又湿又咸的铁腥味,圆顶的房屋分布在远处的山地上,看起来像一个个丑陋肮脏的蘑菇。
走过码头那段狭窄崎岖的小道,一棵参天巨树挡在几人面前,将他们和对面那座神秘的小镇分割开来。
巨树枝干粗壮,三个成年男性一起才能将它堪堪环抱,周祈关于植物的知识储备不多,并不能看出这棵巨树的品种,只是观察到树干的表皮粗糙干瘪,遍布着裂缝一般的纹路,看起来很像鳄鱼的鳞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青刚刚说的那些话,周祈竟然觉得眼前这些一块一块的树皮更像是「龙类」的鳞片。
参天的树冠将天空中来路不明的光源遮挡完全,周祈来到树下,海风吹过,他嗅到铁腥味中多了许多浓烈的腐臭味,闻起来像是烂肉在背光潮湿的地方闷了许久之后的气味。
他仰起头,极好的视力让他可以看清宽大的枝叶之间坠着密密麻麻的条状物体,像一条条风干的腊肉块。
“那些吊着的是什么?”
兰斯跟着他一起抬头去看,也发现了枝叶间坠着的物体,“许愿瓶吗?”
这个想法显然过于童话了,周祈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那三位专家。
李青同样抬着头,察觉到周祈期待的目光之后,他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发虚,“看着像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李青的两名助手对着那些风干的物件嘀咕,“诶,你看,那些吊着东西像不像……那什么……”
“什么?”
“就是、就是男人的,呃……生殖器官。”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这句话顺着海风钻入在场所有人耳中,那些风干得有些干瘪的肉块在众人眼中扭曲变形,越来越像助手口中形容的物体。
五个男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地绕过树干,往城镇的方向走去。
周祈敏锐地注意到,作为喜爱民俗文化的「考察团」,李青和他的助手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拿出照相机或是笔记本记录刚刚那棵巨树的情况。
挂满生殖器官的巨树,难道不是一个值得收集的素材吗?
他想到刚刚李青给他看的那本手记,扉页的批注字迹娟秀,显然不是男人会写出来的字。
这三个人的身份在周祈眼中越来越可疑。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保持沉默跟在几人身后。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崎岖交错的道路旁分布着破败的建筑,农舍、果园、船厂,以及几户紧闭门窗的人家。
兰斯可能连夜做了功课,真的像个导游一样开始介绍起小岛的历史,“母亲岛属于弗洛利加四个卫星城中的「水城」,岛上的居民都是鳞人。差不多十年前,岛上的种植业兴盛过一段时间,这里生产的水果也曾销向其他城市和国家,不过后来闹了灾荒,听说是虫灾,三分之二的果树都死了,岛上的果园都没能挺过那次自然灾害,之后,整座小岛也就越来越封闭。”
……
在兰斯的讲解声中,一行人路过一座行将倒塌的房屋,破洞的篱笆处放着一个棕黑色的陶瓷水缸,水缸的顶部放着一个圆形的木头盖子,几块不算小的石头压在上面,像是在防止什么东西掀翻盖子。
周祈左右看了看,发现几乎所有房子的后院都放着这样用石头压在上面的水缸。
李青走到其中一座水缸边上,想去用手推开石头,将盖子打开,周祈牢记着老船长的叮嘱,及时阻止青年这种作死的行为。
“别碰,这大概是当地人的习俗,贸然翻动可能会触犯他们的禁忌。”
李青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好奇,水缸里装的会是什么。”
兰斯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走过来替周祈说话,“岛上排外很严重,这些房子虽然破,但都是有住户的,还是不要随意碰他们的东西比较好。”
见两名导游都这么说,他也只好放弃。
众人继续前进,没多久,他们到达整座小镇的中心,这里的道路不再是泥泞的土路,而是铺着平整的石板,勉强可以看出广场的雏形。
刚刚踏上广场的青灰色石板,一道刺耳的钟声突然在几人耳边炸开,周祈迅速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中心广场的角落处耸立着一座比周围房屋都高出一大截的建筑,从造型上看,像是一座古朴的教堂,刺耳的钟声正是从教堂的钟塔上传来。
“教堂?”
周祈托着下巴,声音带着疑惑。
“教堂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