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他随手抹了一把脖子,指尖触到一道细细的伤口,不深,堪堪破了层皮,此刻正往外渗着些微的血珠,黏腻地沾在指腹上。
萧用剑抵着他的时候没控制力度,脖子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微微刺痛着。
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伤,可他一抬头,目光越过萧跪伏的背影,越过那满殿攒动的人头,一眼便撞上了柳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脖子上那道血痕。
眼眶还是红的。
萧俨放下手,对着柳清辞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安抚着他。
那动作幅度很小,只有两个人在通过眼神传递信息,在告诉他自己没事。
柳清辞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下来,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还是被一旁的父亲扶住了。
“清辞,你怎么了?”柳文渊深深皱着眉,嗓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但令他最意想不到的是自己儿子竟然也卷了进来。
还以这种方式。
柳文渊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在翻涌着,但现在他也没那么多精力去想,一心只关切自己儿子的身体。
“爹,我没事。”柳清辞摇摇头,他撑起身子站直了,脸上被惊吓出来的苍白也缓和了不少,“外面有我带来的太医,您照看好受伤的张大人。”
交代完这些,柳清辞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完全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他转过身,面朝着着满殿的文武百官。
“诸位大人,”他声音还有些哑,但震慑的气势却丝毫不减,他说,“睿王谋反,今已伏诛。陛下前段时间在行宫养病,我已派人去前去迎驾,不出一时三刻,陛下便会回宫。”
满殿哗然。
“陛下……”有人喃喃道,“陛下还活着……”
“陛下要回来了……”
柳清辞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扫过那些沾着血迹的朝服和仓皇的面孔,意有所指道:
“今夜之事,是睿王一人之罪,与诸位大人无关,各归其位,各安其职,陛下回宫之后,自有公断。”
那话音落下的时候,殿内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人瘫软在地上。
还有几个原本蠢蠢欲动准备殊死搏命的睿王党,听到这话都脸色惨白的低下了头。
他们听懂了柳清辞的话。
这是在告诉他们,只要现在安分,便不会秋后算账。
可那“自有公断”四个字,落在他们耳朵里,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那刀还没有落下,可谁都知道它迟早会落。
但至少他们现在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柳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那些黑甲卫无声地让开一条道,跟在他身后。
他站在门槛上,面前是金銮殿外那片广阔得看不到边际的广场。
广场上,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无数火把在夜色中燃烧,照亮了那一片黑压压的打斗身影,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潮水。
柳清辞站在那里,夜风吹拂,他的声音在这片夜色里炸响:“睿王萧,已被拿下!”
他清冷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色里,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广场上那些还在对峙的士兵愣住了。
他们看着金銮殿门口那道身影,看着他身后那些沉默如山的黑甲卫,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清辞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一些:
“陛下即刻便会回宫!所有人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那话音落下的时候,广场上响起第一声兵器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柳清辞那身淡青色的袍子被风灌满,猎猎地翻飞着,衬得他的肩更薄了,腰更窄了,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萧俨望着那个背影,听见他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清冷,沉稳。
那声音和他平时说话时很不一样,没有那些软软糯糯的尾音,没有那些说到害羞处就会低下去的含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刀锋划过冰面,利落得让人心惊。
此刻他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心疼,不是骄傲,不是那些他所熟悉能叫出名字的情绪。
是另一种东西。
是看见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感慨,是看见一条溪流汇入江河的壮阔,是看着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到他身前、走到所有人身前的震撼。
“哇塞!小柳好厉害!”小K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它的光球在萧俨脑海里兴奋得蹦来蹦去,闪得像一颗着了火的流星。
“原著也太耽误人了!小柳怎么能被萧关小黑屋?!宿主你说是不是!小柳本来就是这样的!原著里那些什么被囚禁、被控制、被萧那个变态关起来强迫,全都是狗屁!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萧俨只是淡淡地笑着,视线黏在那道身影上完全无法移开。
小K还是很兴奋:“宿主,你想不想知道小柳是怎么过来救你的?我有新技能哦~可以给你场景再现!”
萧俨眸光闪了闪,颇觉意外。
小K似乎急于炫耀自己的新技能,还没等萧俨回答,它就直接在他脑海里像播放电影似的开始重现场景。
第150章 赎罪
这画面是直接在脑海里播放的,看上去比3D电影还要更真实,简直做到了身临其境。
画面上出现的是一处安静偏僻的酒楼。
酒楼的一个小厮谨慎地走到偏门,打开门,朝外小声道:“柳公子,人已经到了。”
说着,他侧开身让出路来。
柳清辞从外走进来,他穿的正是现在身上的那套衣袍。
显然这画面上放的就是今天白天的事。
小厮引着柳清辞往里走,四下无人,走到二楼尽头一间包房前,小厮停下脚步,抬手轻扣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小厮侧身让到一旁,低着头,等柳清辞迈步走进去,那小厮才关上门。
画面随着柳清辞转到了包房里面。
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垂着。
桌上只点了一盏灯,灯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脸色凝重,面色不佳,看到柳清辞进来,他的目光便不加掩饰地打量起来。
“柳公子。”坐着的赵崇武低沉开口。
萧俨瞳孔一震,诧异地问道:“小K,赵崇武没死?”
剧情重置了,按照原著,这个时候赵家应该都死光了才对。
“没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小K嘟囔了一句,“之前我没检测过那边的状况……”
“怎么回事?”萧俨问道。
小K说:“因为先前宿主你对剧情的影响,导致重置程序出现了很多bug,赵崇武在重置前就因为宿主而改变了命运,所以他也是bug之一。”
它顿了顿,继续说:“重置以后的赵崇武也是被削去爵位,剥去所有荣衔,留了一条命。”
萧俨一边听着,继续看着脑海里播放的画面。
柳清辞已经走过去,撩开衣摆在赵崇武对面坐下。
“赵将军今日抵京,想必是先前收到了柳某的信。”他神情不卑不亢,语气平淡。
赵崇武依旧在打量着他,似乎有所顾虑。
“柳公子在信中说……我外甥死而复生了?”他奇怪地问道。
柳清辞面色不变:“赵将军回京匆忙,想必还没有听到过街坊传言?豫王之事,已经传遍京城了。”
赵崇武确实是一回京便给这个半月前就寄信联系他的丞相府公子递了口信,请求一见。
一为好奇,二为他如今身份尴尬。
“我如今一介布衣,担不起柳公子口中‘将军’二字。”他语气硬邦邦的,“柳公子只管直言来意。”
“你如今虽没了将军之衔,但还是能调得动上万大军,不是吗?”柳清辞意有所指。
赵崇武从边关赶回来,自然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跟随他一起的大军现在还在城外候着。
“柳公子,是你在信中说陛下有难,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我若回京,能有机会将功抵过。”
他眯着眼看向柳清辞,那架势好像只要柳清辞有一丁点否认的迹象,他就马上能暴起伤人了。
但柳清辞丝毫不惧,他神态自若:“不错。”
“还有你的外甥。”他替赵崇武分析道,“如今豫王突然出现,他在京中孤立无援,能依靠的不就只有你这个舅舅?而你……唯一的希望不也是豫王吗?”
赵崇武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柳清辞说得很对,他和他的外甥荣辱与共。
暂且先不论亲情,只说身份。萧俨如果真的没死,那对自己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同样,如果他回京,对萧俨来说也是助力。
但是……
“柳公子,我记得……豫王之前对你有过些冒犯,至于赵某,还与柳丞相贪墨案有关。”赵崇武眯起了眼,神色怀疑,“事已至此,你还要帮我们?”
“赵将军言重了,我不是想帮你们。”柳清辞否认得很利落,“你陷害我父亲,你死有余辜。但是……今日我父亲被睿王禁于宫中,陛下在行宫养病,形势严迫。”
他直面着赵崇武怀疑的目光,吐出一句:“这是我给你的机会,向我柳家赎罪的机会。”
赵崇武这种人当然不屑于要什么赎罪的机会。
但是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只是立场不同。
如今这个形势,赵崇武和他能调动的军队是能反抗睿王最佳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