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萧俨。
他额角有细汗,琉璃色的眸子映着对方掌心刺目的红。
“别怕,我没事。”萧俨用沙哑的嗓音安抚道。
“朕本来还想着留你一命!”
御座上的皇帝已经暴怒,他指着疯魔得不成人样的萧,呵斥道:“如今看来你也是不想活了,既然如此,朕成全你!”
他目光森寒,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百官,一字一顿,清晰下令:“将此逆子拖下去,择日斩杀!”
地上蜷缩的萧,像是被皇帝这句“成全”彻底刺激,又或是自知绝无生机,眼中最后一点癫狂的光芒骤然扭曲成一种近乎解脱般的决绝。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笑。
“我用不着谁来成全我!”
接着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萧竟猛地从地上弹起,直接朝离他最近的一名持刀侍卫撞了过去。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长刀透胸而过,刀尖从萧背后冒出一截,滴滴答答落下血珠。
萧身体僵住,那双眼睛里,疯狂、不甘、怨恨,还有一丝扭曲到极致的情绪,最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他胸前背后疯狂喷涌,瞬间染红了大片金砖。
就在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珠即将溅射到因这突如其来的自杀而惊愕僵立的柳清辞脸上时……
一只手更快地抬了起来。
是萧俨。
他甚至没有去看萧倒下的惨状,在萧合身撞向刀尖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然抬起,手掌轻柔地覆上了柳清辞的双眼。
宽大的玄色衣袖随之垂下,如同最严密的屏障,将柳清辞的视线彻底隔绝。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带着体温的微暗玄色。
外界所有的混乱、惊呼、鲜血喷溅的骇人景象、生命急速消逝的可怖声响……都被这一掌一袖,牢牢挡在外面。
柳清辞能感觉到萧俨掌心干燥的温度,能闻到他袖间熟悉冷冽的草木清香。
御座之上,皇帝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撞刀自戕,顷刻间绝了气息的萧,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重重坐回龙椅,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
“拖下去,以庶人礼……葬了。今日之事,谁也不得妄议。退朝!”
萧俨也没想到,萧最后居然会是自杀的结局。
不过这对于心高气傲的萧来说,这样的结局也不算意外。
他宁愿自己撞上刀尖,也不愿跪在刑场上。
萧俨掌心的伤口不浅,来不及等出宫,立即就有太医赶来为他诊治。
寻了处偏殿,太医手脚麻利地取出药箱打开。
萧俨其实现在没有痛觉,只是伤口还是要处理。
在他受伤的下一刻小K就给他屏蔽了痛觉,只是碍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直接治疗。
太医小心解开包扎的布条,看了看伤口一边感叹道:“幸好这止血处理做得及时,压迫点也按得准,不然这掌心伤口颇深,又伤及脉络,失血过多恐有大碍。”
他动作麻利地撒上厚厚一层金疮药粉,那药粉带着清凉的苦味,随即用干净细布重新包扎妥当,“殿下这几日万不可沾水,用力,需按时换药。”
萧俨任由太医摆布,等包扎好才收回手,“有劳了。”
太医走后,萧俨一个人站在偏殿窗边。
小K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宿主,”它唤了一声,顿了顿,又唤了一声,“宿主……”
萧俨的眉梢动了一下,“嗯。”
小K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我要走啦~”
第162章 探望
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几株老梅还开着,花瓣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些,零零散散地铺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萧死了,任务完成了。”小K说,“我在这个世界的使命也结束了。”
萧俨看着窗外那几株梅树,看着那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在青石小径上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关于剧情,已经全部结束了?”
小K:“是呀。”
“宿主,你可以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了,和小柳一起,以后你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未来!”
小K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笑意,像从前那样,活泼的,叽叽喳喳的,可那活泼底下,藏着一种藏不住的舍不得,“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剧情了。所有人的命运都不再被写在纸上,他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爱谁就爱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也不用再担心什么OOC了,因为已经没有‘C’可以‘O’了。”
它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这个世界,自由了。”
萧俨的神情难得认真,他很诚恳地道了一声:“谢谢你,小K。”
“哎呀,好煽情呀!”小K的光球咋咋呼呼地上蹦下跳,“宿主,你也是有点舍不得我的吧?”
“嗯,当然。”萧俨想了想,说道,“清辞一直好奇你是什么样的存在,可惜最后也没能让他和你说上话,你就要离开了……”
小K:“……”
它又不是你们小情侣的玩具!
“不过确实有点可惜 o()o ”小K还是跟着感叹道,“还没跟小柳打过招呼呢,宿主你帮我和小柳道个别吧~”
萧俨答应着:“好。”
“宿主,最后再让全能无敌的我帮你一次吧!”
小K的光芒一闪,萧俨感觉掌心一阵微弱的触感拂过。
小K说:“伤口已经好了,以后你就避着人,装作说自己上药就好啦!”
萧俨握了握包扎着的手,没有一丝滞涩和痛楚,确实已经和正常无异。
“……谢谢。”
“时间到啦!”小K声音里带着笑,那光球在他意识中越来越亮,越来越淡,像是要融化在晨光里,“宿主,要好好生活哦!和小柳一起,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我走啦!”
最后三个字落下,那团温暖的光,连同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的系统,彻底消失在萧俨的感知中。
丞相府,午后。
暖阁里熏着安神的香,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夫人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拈着针线,却没怎么动,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儿子身上。
柳清辞换了常服,浅色的袍子衬得他侧脸清俊,只是他微微垂着眼,手中握着一卷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显然心思并不在上头。
“清辞,” 柳夫人放下针线,温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安静,“怎么下朝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可是在想什么事?”
柳清辞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将那页被捏出细微褶皱的书页抚平,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没什么,娘,只是今日朝堂上事多繁杂,有些累罢了。”
“咳咳……”
柳文渊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板着不太严肃的脸,甚至有些微微尴尬,用陈述的语气说道:“想必你是在担心豫王殿下?”
柳清辞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抬眸看向父亲。
“豫王殿下?”柳夫人惊得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看向微微低着头的儿子,连忙问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朝堂之上,豫王为护清辞徒手接刀,受了伤。”柳文渊替他回答道。
“什么?!”柳夫人惊呼出声,脸色唰地白了,几步走到柳清辞面前,上下打量,声音发颤,“徒手接刀?清辞,你可有伤着?豫王殿下伤得重不重?”
柳清辞连忙扶住母亲的手臂,安抚道:“娘,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将母亲扶回榻边坐下,简单地略去了最血腥骇人部分,将朝堂上萧发狂夺刀、萧俨挺身阻拦受伤、以及最终萧撞刃自戕的经过说了一遍。
即便已极力简化,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依旧让柳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柳文渊在旁听着,他却更加深有感触。
他是在朝堂上亲眼目睹了全部。
豫王殿下对清辞那般……护得像是个宝贝疙瘩似的。
那种下意识的动作里透出的情感是骗不了人的。
清辞和豫王之间虽不知以前具体发生过什么纠葛,但今日金銮殿上以血为证的生死相护,已足够说明一切。
那是一种早已超越寻常界限的深刻入骨的羁绊。
“咳……”柳文渊不太自然地提醒道,“既如此,清辞你应该去探望一下。”
“对对对,这一定得去!”
柳夫人也拍着柳清辞的手,连忙道:“先前听你爹说,豫王殿下对他也有救命之恩,如此大恩,我们合该去表一表心意!”
柳清辞正愁着不知该找什么理由溜去豫王府,没想到爹娘就主动提了,他自然高兴:“是!爹、娘,儿这便去!”
“带上府里库房那支百年老参。”柳文渊摆了摆手,“豫王殿下虽不缺好东西,但礼数要周全,莫要失了体统。”
柳清辞全都应下。
柳文渊最后不太放心,还是补了一句:“探望过后,若无他事,早些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