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澜身形高大，但人却很轻。他压在颜清淮身上的时候，颜清淮甚至有些怀疑真的有人压在他身上吗。

　　他又轻轻唤了声谢天澜：“谢天澜？”

　　谢天澜依旧没有动，院子中早就只剩下他和容玉修还有谢天澜三人，颜清淮与沉默着的容玉修对视了眼，感觉这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谢天澜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颜清淮惊慌地看向了容玉修：“呼吸声都没了。”

　　他连忙就把背上的谢天澜轻轻放平在地上，犹豫了许久后，颜清淮颤着双手去摸谢天澜的胸膛。

　　谢天澜胸膛前的那块衣襟似乎已经浸满了鲜血，手摸上去是一片濡湿着的。谢天澜的胸膛没了起伏，也自然没了心跳。

　　颜清淮慌乱地把目光转向了谢天澜苍白的脸上，先前遮挡住谢天澜半张脸的狐面已经消失了。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事实，但颜清淮不愿意相信。

　　容玉修走近的时候，颜清淮正在握着谢天澜的手腕试图给谢天澜输入灵力。但灵力一进入谢天澜身体中，就像进了个破袋子，毫无作用。

　　容玉修看着慌乱的颜清淮，想要劝他，但被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说出口。眼下一切都已明了，谢天澜这个样子哪像还活着。

　　他默默走出了这个小院子，这虎府中先前动静那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吸引些什么东西过来，他去外面看着也挺好。

　　颜清淮不知道，刚才还看着好好的谢天澜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惊慌还未完全退去，颜清淮心中便翻涌着无尽的悔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后悔先前一直掩饰自己的身份，不愿和谢天澜相认，还是在后悔别的什么。

　　现在他脑子里正剩下要救谢天澜的想法，但灵力灌输不进谢天澜的身体内，他也不知道谢天澜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呆坐了片刻后，开始不断从储物戒中往外掏灵丹。他早就忘了先前谢天澜说过的，灵丹对谢天澜没有作用。

　　从前他宗门任务时进过一些小秘境，偶遇机遇，获得过一颗极佳的灵丹。典籍记载，可白骨再肉，枯树重花。颜清淮怕死，所以他舍不得动这颗灵丹，总想着以后要是命没了半条还可以用这颗灵丹救命。

　　但如今谢天澜倒在他面前，到底是为了回报先前谢天澜几次护他，还是因为心底的那些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甚至可能不愿意承认的情愫，就没人知道了。

　　他心中就剩下了这颗灵丹一定能救谢天澜的想法。

　　颜清淮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费力地用手指推开谢天澜的唇齿，将那颗灵丹塞进了谢天澜的口中。

　　谢天澜的双唇冰冷，口腔内的肌肉似乎也冰冷僵硬了，颜清淮这么都顺不下去。颜清淮看着谢天澜口中含着的那颗翠绿色灵丹，当机立断便垂下脑袋，双唇印上了谢天澜的唇。

　　颜清淮垂着眼，想用舌头把那颗灵丹推下去，但触碰到谢天澜的唇舌时还是顿住了，谢天澜的唇舌都是冰冷的。

　　这颗灵丹的药效真的很强，哪怕颜清淮只是用舌头推了一下，便感觉身上先前受过的伤似乎都完全愈合了。

　　灵丹被推下去了，颜清淮连忙伸手去摸谢天澜的手腕，一息，两息，那里没有出现颜清淮所想要的跳动。谢天澜身上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颜清淮的心沉到了底，他用手轻轻推开谢天澜自动闭合含住自己舌头的双唇，他的舌头快被冰得没有知觉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等待，还是再去寻求什么办法，整个脑海中都是一片混乱的。

　　谢天澜恢复意识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唇齿间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正缓缓抽离。他睁开眼，看到颜清淮一只手撩起自己因垂下头而散落的头发，另一只扶着他的脸，双唇间亮晶晶的，正要起身。

　　颜清淮还没意识到谢天澜已经醒了，他脑中乱七八糟都是在想到底怎么样可以救谢天澜。

　　他俯下头，又凑到了谢天澜胸前，不死心地试图去听有没有什么声音。

　　片刻后，颜清淮失望甚至可以说绝望地支起头，眼眶都泛着红。他没了平时的游刃有余，温润俊秀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某种他极少和极不愿意流落出的无助。

　　像是个随时会破碎的纸片娃娃。

　　谢天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颜清淮湿润的眼眶，看着颜清淮泛红的双唇，看着颜清淮满心满眼都是他…… 谢天澜感觉这具没有了所谓心脏的身体的某一处，有什么正在缓缓跳动。

　　而随着这跳动的，是谢天澜迟迟没有正视的贪念。

　　谢天澜自小在正道仙门长大，师门中教他的也都是克己修身。哪怕在遭遇了那一切后，在身死禁地弃去一身成了鬼修后，谢天澜仍然不愿意彻底沦为鬼修一道。

　　他想坚守一些过去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哪怕早就已经抛弃他了的东西。所以他并未将自己全部的身体炼化，他留下了五脏六腑和血肉，并藏了起来，用这一袭皮骨行走世间。

　　谢天澜原本只是想复仇，想找到青准，问问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在解决这些事情后，他就放下一切，散去作为鬼修的一身修为……但如今，谢天澜改变主意了。

　　唇齿间被那片温热带来的余温很快就散去了，他看着颜清淮因为自己惊慌失措的脸，突然想知道，如果颜清淮知道他早就在等待颜清淮的回信时死在禁地中会是什么反应。

　　这样尖锐的情绪，谢天澜也曾出现过一次，是他在禁地中以鬼修之身再次“复生”的时候。若不是带着强烈的恨意，怕是他也对抗不了九台仙门禁地下的阵法，成为禁地献祭中的一份子。

　　那个时候，他心中是恨着青准的，恨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然后又轻飘飘地收回他曾经给出的一切。

　　谢天澜恨青准让他一个人就这么在孤独冰冷的长河中渐渐沉底。

　　但现在与过往已经不同，谢天澜先前未相通的关窍在这一刻突然便相通了，他为何要执意去问当时青准抛弃他的缘由。

　　如今天边月就在他怀里，问天边月为何不独照他一人，不如让天边月只能独照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谢：我开窍了

　　颜：什么开窍

　　导演大人：（深沉推墨镜）

　　————

　　晚了一丢丢，咳咳

　　第49章 两人的改变

　　颜清淮伏在谢天澜的胸前，过了许久之后，他默默直起身，开始思考接下来做些什么。

　　他想着那日云瑞带走洛川桦的模样，也不像是会伤害洛川桦，不如让容玉修过几日和易眺涉见到了洛川桦再找云瑞帮忙找张煜和……他就带着谢天澜回去找那个老树妖。

　　既然谢天澜和容玉修都说那个老树妖不一般，那定然不会出错，那个老树妖或许有办法能够救谢天澜。

　　颜清淮喃喃道：“对，它一定知道怎么样可以救你。”

　　他转头要去扶起谢天澜，他想好了，回去和容玉修说一声就带着谢天澜走。

　　结果颜清淮一转头就同谢天澜对视上了。谢天澜瞳仁漆黑，让颜清淮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吸入其中了。

　　颜清淮愣了愣，在片刻的呆愣后便是掩盖不住惊喜：“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看来他那颗了灵丹还是起了效果的，颜清淮望着谢天澜，欢喜极了。

　　谢天澜看到颜清淮发亮的眼睛，顿了顿，然后才道：“你亲我的时候。”

　　颜清淮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那一刻他感觉时光的流速在自己身上加速了。就在他感觉自己都快要变成被风化成一捧土之前，谢天澜又道：“准确来说，是你停下亲我的时候。”

　　颜清淮试图为自己解释：“我那不是在偷亲你。”

　　谢天澜平静地看着他，无声之中像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在听颜清淮的解释。但颜清淮看着他的眼睛，在某一刻窥见到了谢天澜平静表明下掩盖的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也弱了一些，但仍然是无比坚定：“我是在救你。”

　　说到这，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既然你刚刚就醒了，为什么没有心跳声和呼吸声，也没感觉到你的胸膛在起伏。”

　　那个时候谢天澜躺在那里，跟个真正的尸体没有半点区别，因此颜清淮完全没有发现谢天澜何时醒转。

　　说到这，他再看谢天澜，发现谢天澜似乎一切正常。心跳声，呼吸声，微弱的脉搏和平稳起伏的胸膛。若不是苍白泛凉的肌肤和冰冷的气息，颜清淮可能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他自己的幻想了。

　　他反应过来：“你故意骗我？”

　　心中的后怕与惊喜很快便被这个发现带来的薄怒代替了，颜清淮看着似乎正含着笑意的谢天澜，瞪着眼怒道：“这好玩吗？”

　　谢天澜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他不想让颜清淮知道自己是个鬼修。颜清淮胆小，害怕鬼物，原本颜清淮就躲着他不肯同他相认。若是再让颜清淮知道他是鬼修，怕是更会躲得没影了。

　　在想通之后，谢天澜也不在意当时颜清淮当时到底为什么要抛弃他了，他只想知道之后该如何让颜清淮一直待在他身边。若是能哄得颜清淮自愿留在他身边，那自然是最好。

　　“我很高兴。”谢天澜突然道，“你没有放弃我。”

　　颜清淮不知道他这突然一句是怎么想出来的，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他那口怒气堵在胸中，最后融进了愧疚和悔意中，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放弃你。”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绝情了。

　　谢天澜看着他，眸中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最后又被他压了下去。

　　谢天澜只是道：“把我先带进房中，我要闭关疗伤。”

　　颜清淮最后一点怒气也消散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了谢天澜，轻声问道：“伤势还是很重吗？”

　　不是说那灵丹可以白骨生肉吗，怎么谢天澜人醒了，伤势倒是像没好多少一样。

　　谢天澜轻轻应了声：“很重，这段时间，可能还需要你多关照我了。”

　　这样的话从谢天澜口中说出来，既让颜清淮感觉有些古怪，又让颜清淮感觉有些什么东西似乎在悄悄归位。他顿了顿于是便应下了：“自然。”

　　这虎府的院子因为先前的打斗损坏的相当严重，虽然还有些完整的建筑留了下来，但颜清淮看了看受着重伤的谢天澜，问道：“不如我们先去其他地方？”

　　颜清淮也担心若是有其他妖修趁虚而入，谢天澜如今伤势如此重，若是被其他妖修袭击了，怕更是麻烦。

　　但谢天澜只道：“不怕，其他妖修不敢这个时候过来。”

　　只靠自身感知的妖修，比人修对气息的感知更加敏锐。如今谢天澜身受重伤，气息掩盖不住，那些妖修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往他们面前凑。

　　颜清淮虽然还有些疑虑但还是听了谢天澜的话。

　　看着颜清淮转身关门出去，谢天澜终于内视自己的身体。他这具皮和骨支撑起的身体受到的伤害很大，但不像颜清淮所想的那般，他并不是因为和那只巨型异化妖兽斗法时受的这么重的伤。

　　谢天澜这般想着，又取出了一颗血色的石头，正是先前镇压在小房间中的地阴石。当时同颜清淮分开后他并未进入妖兽肚中，而是直接见到了某只躲在暗处的脏东西。

　　这伤自然是当时受的，而地阴石也是当时直接从那脏东西手中抢回来的，只是没想到最后让那个脏东西跑掉了。

　　谢天澜眸中暗沉沉一片，片刻后，他抬手将那块地阴石中的血煞之气都祛除了干净，他正要开始修炼，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割开了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上流出了暗红色的粘稠血液，那血液一落地便成了一个小小的血色小人。若仔细去看，还能见到血色小人身上流动着暗金色的符文，这是一个血傀儡。

　　谢天澜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不以为意，只是道：“你去看着他。”

　　那血色小人缓缓点头，然后便缓缓渗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谢天澜这才合眸开始吸收地阴石和化去先前颜清淮喂进他嘴巴里的那颗灵丹的药力。

　　这灵丹自然是对他没有作用，相反那强烈的生机对于一个鬼修来说并非益处，只是恰好将他从无尽黑暗的冰河河底中激醒了。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去将自己先前藏起来的内脏和血肉都一并找回来了。

　　到那时候，实力也会比现在更强。

　　颜清淮并未离谢天澜房间太远，他找到了容玉修，将情况说给容玉修听后，便分析道：“不如我们就趁现在，在这虎府中找找看有没有张煜和的踪迹。”

　　容玉修抬手，脸上满是震惊，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再说一遍，谁被救活了？”

　　颜清淮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激动，寻思着容玉修和谢天澜关系也未如此亲切，二人也不存在其他的爱恨纠葛。他只是道：“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容玉修皱眉甩袖：“这怎么可能！”分明那个时候，他都查看不到谢天澜的神魂了。

　　他又一把抓住颜清淮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颜清淮，想看看颜清淮是不是疯了，才会跑来和他这种话。

　　颜清淮面无表情：“你不信的话，可以进去看看里面盘腿坐着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