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个徒弟是半点指望不上,他灌了一肚子水暂时安抚了咕咕直叫的肠胃后,就斗志昂扬地往记忆中草木丰盛的山头走去。
他没有修为,并不知道自己刚出青羽宗,身后就有几个尾巴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这些人来历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许陵光身上的玉麟趾而来。
之前收到消息说许陵光死而复生,他们还半信半疑,毕竟许陵光死后在青羽宗曝尸一日一.夜,他们都曾亲自确认过。之所以在青羽宗外盘桓不去,实则是怀疑玉麟趾落到了许陵光三个小徒弟手中,只是那三人虽然年纪轻,功法路数却邪门得很,并不比许陵光好对付,他们才没有贸然出手。
这次留下的耳目传来消息,说许陵光死而复生,他们立即就想到了下落不明的玉麟趾,情急之下才亲自来查探。
此刻亲眼见到了活蹦乱跳的许陵光,他们摇摆不定的心思才终于落定了。
不论如何,先活捉了许陵光。
捉住了人,自有法子慢慢拷问出玉麟趾的下落。
几股气息在暗中交锋激荡,最先出手的是森罗蜮的邪灵子。
他已经活了一千八百余岁,却始终停留在合神境不得寸进,眼见寿元将尽,他才不得不亲自出手抢夺玉麟趾。
邪灵子眼中闪烁精光,一双散发血腥之气的铜钩朝着许陵光的脖颈要害钩去,那铁钩末端尖锐布满倒刺,还有放血的沟槽,一旦被钩住,就算侥幸挣开,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许陵光拎着袋子,正弯腰摘羊奶果。
他运气不算太差,挖野菜时竟找到了一片羊奶果,这种野果子他老家山里也有,酸酸甜甜的红果子,味道不错,还能填饱肚子。
他一边摘一边一边吃,总算把空虚的五脏庙填了个饱,就在他斗志满满地准备继续往山林深处去找找野鸡野兔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悸。身体的本能支配他侧身往旁边一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一根锈红色的铁钩砸进了面前的树上,将比他腰还粗的老树捅了个对穿。
许陵光看看树身上的大窟窿,呆愣一秒后就反应过来,这必定是原主那些仇家找上了门。顿时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密林深处逃窜。
邪灵子一击不成,铜钩再度飞出。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祭出法宝追了上去,
许陵光只听见身后接连传来破空声,根本不敢回头看,只死死咬着牙拼命往前树林密的地方跑,他只顾着逃命,并没有发觉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双足几乎要不沾地。
藏在暗处坐山观虎斗的三人瞧见这一幕,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宋南出将粗大的蟒身盘在参天巨树上,蛇头高高昂起看着远处的战况,嗤笑道:“之前还半死不活,这会儿倒是跑得快。”
郁筠拧眉:“他内府破碎,筋脉逆行,按理无法调动灵力才是。”
周扶婴耸肩:“说不定是玉麟趾的作用呢?跟上去么?”
“去看看,别叫那几个老东西抢了先。”
宋南出蛇尾一摆,巨大的身体在软烂的枯叶之中快速滑行:当先追了过去。
*
许陵光只觉得心脏搏动越来越激烈,巨大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就像是有人拿着鼓槌在他耳边擂鼓,巨大的声响震得他头晕目眩,喉咙腥甜。
但他不敢停。
好几次都有锋利的气流从他脸旁身侧划过,要不是他反应快,恐怕已经被戳成筛子了。
许陵光想了想那模样,只觉得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分不清方向,只能拼命朝着树林茂密的地方跑,祈祷身后茂密的树林能帮他挡住追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跑着跑着,身后的打杀声忽然弱了下来。
他怕是陷阱,没敢停下,又往前跑了很远才敢小心翼翼地回头确认那些追杀他的人果然没有再继续追,他们神情怪异地停在很远的空地上,远远看着他。
许陵光迟疑地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见那些人不过来,许陵光心里有点怪异,但到底还是被逃出生天的激动掩盖过去,他干呕了几声,脱力地瘫坐在地上,朝那些人比了个中指。
邪灵子等人虽然不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却不难分辨出他眼神中的挑衅。
邪灵子摩挲着手中的铜钩,意味不明地说:“诸位可先行。”
其他人却并不上他的当,藏锋门的九剑真人嗤笑道:“你若没胆踏足哀牢山,不如打道回府。”
邪灵子神色微变,却并不动气,反问道:“九剑真人倒是口气大,怎么却不肯先行半步?”
九剑真人冷冷觑他一眼,并不接话,脸上却是斟酌之色。
哀牢山这三个字,是整个商阳大陆的禁.忌,是比无间之地更为令人恐惧和忌惮的存在。
传闻上古神族实力强横,常年互相征战。昔日共工氏与祝融氏相争,撞倒了支撑山海境的天柱不周山,导致天塌地陷,山海境崩碎覆灭。
那一场大浩劫,即使在数千年后提起,仍然叫人色变。
据说当时天道震怒,降下神罚,强横无以匹敌的上古神族自此陨落,只余下极少数得以幸存,自此困守哀牢山不出。
曾有人族大能好奇上古神族,大张旗鼓召集了上百修士一同入哀牢山查探,结果不过瞬息功夫,上百来具尸体便被一股磅礴之力扔出来,如同尸雨一般洒落在哀牢山之外。
而等在外面的修士连动手之人的真容都未曾见到,对方眨眼间便屠杀了人族上百修士,却只留下了“擅入者死”短短四个字。
据亲历者说,那从山中蔓延出来的气息磅礴而凶悍,压得在场所有修士匍匐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自那之后,哀牢山便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禁.忌之地,修士便是途经也要绕道而行。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沉思,也有人心生退意。
他们夺玉麟趾本就是为了延寿续命,延长道途,为了玉麟趾闯入哀牢山,恐怕反而死的更快。
无声的沉默中,有人犹豫着退了。
而邪灵子和九剑真人思量之后,却到底舍不下玉麟趾,气势一振,便不分先后踏入了哀牢山的范围,各自祭出法宝朝许陵光抓去
许陵光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又追来了,他忍着四肢传来的酸痛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只是那口气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他跑了几步就踉跄着摔倒在地,沿着山坡一路往下滚。
邪灵子和九剑真人见状气势越发大盛,一边交手一边各显神通去捉许陵光,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忽然从天边倾轧过来。
等两人反应过来想退时,已经被压得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邪灵子年纪大了,竟被压得生生吐出一口血来,他嘶哑着声音呢喃:“传、传言竟是真的。”
九剑真人的情形并不比他好多少,他被迫匍匐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股巨力反复碾压,若不是死死咬着牙,怕是也要吐血。
而在他们后方,几个一时犹豫并未踏足哀牢山地域的修者则惊恐地望着头顶的太阳那原本正烈的太阳逐渐被一道巨大的阴影所吞噬,从未见过的巨兽从云端俯瞰下来,金红色竖瞳冷漠凶戾,似看蝼蚁。
第4章 乘黄其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滚。”
冷而沉的声音荡开,裹挟着浓厚的杀气席卷而来,震得在场众人七窍流血,经脉紊乱。
首当其冲的是邪灵子和九剑真人,两人只觉得身上承受的威压越来越重,五脏六腑在这股难以承受的压力之下变形、碎裂,最后竟然活生生被碾碎了肉身,只剩下神魂被钉在原地挣扎求饶。
哀牢山之外的修士们看见这一幕吓得目眦欲裂,再也顾不上其他,纷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哀牢山边界。
而邪灵子和九剑真人的神魂见状,深知在劫难逃,再也顾不上之前夺宝的嫌隙,二人联手祭出保命的家伙,试图逃离桎梏。
云端的巨兽垂眸冷漠地看着他们如蝼蚁般挣扎,最后伸出巨大的利爪隔空一拍,便轻而易举地碾碎了二人的神魂。
将闯进来的虫子驱赶干净,银色皮毛的巨兽才不紧不慢地踏着风落地。
大如山丘的身躯随着落地逐渐缩小,显露出真身。
《山海经》有载:乘黄其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而眼前这一只,一身银白皮毛飘逸华贵,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辉光,背上双角是与额间神纹相同的金色,缓步而行时,毛发无风自动,如流风卷云,气势悍然。
巨兽拨开草木枝桠,走到昏迷的许陵光面前,金红色的竖瞳凝视着他,又用爪垫扒拉了几下,像是在思考这一个要如何处理。
就在他沉思间,一个圆滚滚的黄色毛团笨拙地从丰厚的毛毛里钻出来,探头探脑往下看,声音糯声糯气:“他怎么睡着啦?”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
另一只幼崽这时也从毛毛里钻出来,和前面那只不一样,她通体白色,脸上和背上都有漂亮鲜艳的红色神纹,背上一对小角晶莹剔透犹如水晶,仰起头来时显得神气活现。
她看了旁边的胖墩墩一眼,毛茸茸的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他明明是被吓晕了!”
淡黄毛团不服气,跃跃欲试地想要往下跳:“我们把他叫醒问问就知道了。”
他刚蹬着短小的后腿准备往下跳,就被巨兽叼住了后脖颈。
将不安分的弟弟扔回背上,兰涧垂眸看了昏迷的人族青年一眼,确认他修为尽失并无法对幼崽们造成什么威胁后,尾巴一扫,就将他扔到了哀牢山的界限之外。
没能把人叫醒问一问的幼崽非常不服气,他在柔软厚实的毛毛里打滚,叽叽咕咕地继续和风吵架。
被两只幼崽吵得耳朵疼的兰涧抖了抖耳朵,背着他们往山林深处走去。
远远看着的宋南出三人直到乘黄的气息完全散去,才敢动弹。
宋南出脸上常年挂着的温文笑意荡然无存:“这就是乘黄。”
“哀牢山的传说竟然是真的。”郁筠也喃喃。
“森罗蜮的邪灵子,藏锋门的九剑真人,都是神藏境后期的大能,结果在乘黄面前却毫无反抗之力。”周扶婴摩挲着剑鞘,看向远处的草木遮天蔽日的哀牢山:“你们说……那只乘黄现在是什么境界?”
宋南出说:“乘黄是上古神族,那时人族在上古神族面前不堪一击。若是完全长成的乘黄,或许比通玄境的人皇还要厉害。”
修者修行要经历引气、蜕凡、神藏、合神、破妄、洞虚、通玄七个境界,而其中通玄境需要在扶风城金麟台受天道册封,成为人皇才能晋入。
自山海境覆灭后,整个商阳大陆也不过就出过一位人皇而已。
周扶婴眼中烧起一簇火:“是一定比人皇厉害,我曾在扶风城远远拜见过人皇。那只乘黄的气息……远比人皇要强盛恐怖。”
他们三人在察觉到那气息的一瞬间就不敢再前进半分,只能敛声屏气藏匿,直到对方的气息完全消散才敢动弹。
郁筠对乘黄没有兴趣,今日她们本是来看许陵光的好戏,没想到碰见乘黄出世,险些将自己搭进去,因此就有些意兴阑珊:“许陵光进了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你们回不回?”
宋南出甩甩蛇尾,从树上滑下来,准备和郁筠一道回去。
今日太阳太烈,晒得他犯困。
周扶婴则摇头,脸上全是兴奋:“我晚点再回。”
*
许陵光是被晒醒的。
他晕晕乎乎坐起来,觉得头疼。
伸手摸了下,发现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个包,他怀疑是滚下山坡的时候撞的。
记忆回笼,他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有些慌乱地四处看了看,发现除了自己并没有其他人后才安心一些,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不过看清四周的环境后他又有点疑惑,这里好像不是他滚下去的山坡。
但太阳太刺眼,许陵光经过一路大逃杀,四肢疲乏浑身酸痛,也就没有太多心思去分辨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