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要她存在,若有重大政令,朝臣们至少能有个借口作为缓冲,比如说
上奏表示至少也要听听另一位娘娘的意思。
宋慧娘并不算太聪明,所以她看了许多奏折,又花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这个吉祥物,其实是有作用的。
这是其一,用来分权、制衡郭云珠。
其二便是,她与如今朝上杨桉甫集团文臣的关系,也是如此。
文臣有经典背书、有祖宗法度,但归根到底,权力自上而来,他们希望上位者睿智而勤奋,又害怕她独断而专横,如今郭家等外戚势大,文臣便要联合其他的势力,但那势力又不能太强,以至于东风压倒了西风。
宋慧娘目前看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宋慧娘想应当是还有的,朝中局势复杂多变,有时候由她说来,不如由杨桉甫自己去想。
于是她今日如此暗示杨桉甫,便是想告诉对方,自己能比她们所想的更加有用一些。
如果可以,请给她更多的支持。
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宋慧娘多少有些紧张,回去的路上脚步都快了些,不过这也不算失态,毕竟也可以看作是她担心宋锦书,想要快点回去。
回到院子,便看见郭云珠已等在门口,看见她道:“陛下醒了,我知晓慧娘现在肯定寝食难安,便快先进去看看陛下吧。”
宋慧娘眼睛一亮,忙小跑着进了里屋。
郭云珠便走到堂前檐下,叫来清茶问:“宋太后同杨相说了什么?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清茶的声音仍旧怯怯的,口齿却清晰:“和娘娘先前说的差不多,宋娘娘说了陛下生病的事,又说了如何怀疑太医院,杨相言谈间希望宋娘娘别为难太医院,便说……”
她将宋慧娘和杨桉甫的对话一一道来,竟一字不差,郭云珠听罢,道:“宋太后是好学之人,怪不得平时说话,也颇有条理,引经据典。”
这般说完,见清茶表情有些怪异,便问:“还有什么?”
“还有……”清茶犹豫道,“奴婢不喜欢搬弄口舌,但是,宋娘娘最后动作有些奇怪,倒像是,像是……”
“吞吞吐吐做什么,直说。”
“奴婢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有什么难说,你想到什么,直说便是了。”
“好吧,像是在勾引杨相似的……”
“……”
话可以说得糙,但这也太糙了。
郭云珠震惊地望着清茶,清茶忙道:“奴婢也是乱讲,只是当时,宋娘娘做出这样的姿势来,语调亦轻缓顿挫,看起来就像……就是有点像……”
清茶模仿宋慧娘的动作,因有些急切,手指按在嘴唇上更重,都印出白痕来,又道:“哎,娘娘,奴婢仿不出来,您也知道,奴婢只是记忆力好,这种事是不擅长的。”
郭云珠点头表示了解。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便嘱咐了一句:“都是你的瞎猜,在孤这说了就算了,别处别乱说。”
清茶忙点头。
郭云珠知道清茶的性子是必不会乱传的,也只是习惯性嘱咐一句,回屋看见宋慧娘,心中却难免怪异起来。
杨桉甫虽然看上去不显年纪,但其实已经五十三岁,作为右相自然是年富力强,但作为情人,是不是有些太老了?
清茶的那个动作,宋慧娘做起来会怎么样呢?
她的目光落在宋慧娘的唇上,那嘴唇是丰润饱满的,并未擦胭脂,也透出淡淡的红,像是樱桃撕下来的那一层薄薄的果皮,如果按下去的话,仿佛也能掐出汁水来。
此时那嘴唇正微微撅着,吹着滚烫的药汁,将药汁吹起微波来。
其实是一个很寻常的动作,但因先前听了清茶的话,此时便仿佛有了别样的意味。
于是目光凝滞,细细观察起来,直到宋慧娘投来疑惑的目光。
郭云珠摸了摸鼻子移开目光,道:“皇帝看起来好多了,慧娘也莫要太过忧心,先去用膳吧。”
宋慧娘点了点头道:“我是有点饿了。”
不过心里有点疑惑,叫她吃饭就叫她吃饭呗,怎么表情动作好像有点心虚似的?
……
到了下午,宋锦书便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热度退了,不仅用了一碗稀粥,甚至闹着要吃甜乳酪了。
只是因为嗓子还哑着,便不敢让她吃这些发物,又让她吃了点好消化的糕点。
郭云珠便来问她,可不可以回宫了。
“……常大夫的实力有目共睹,想必太医院已无话可说,这时便是揭露身份,常大夫也不会太过害怕吧……不知她愿不愿同我们一起回宫,我观常大夫,也不像胆小之人。”
宋慧娘知道私自带天子出宫,郭云珠是承受着很大的压力的,便从善如流道:“皇帝好得那么快,真是太好了,是可以回宫了,常大夫那,我去问问愿不愿意同我们进宫。”
郭云珠竟有些紧张:“她是何种性格的人?只要愿意一起入宫,想要什么都可以说一下。”
这句承诺自然是很有含金量的,宋慧娘找上常苏木的时候便很有底气,开口直言道:“阿苏,想过用自己的医术拯救更多人么?”
常苏木翻了个白眼:“没有,我已经忙不过来了。”
宋慧娘:“……”
在宋慧娘被无语到了的关头,常苏木道:“不过慧娘,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是做奶娘了”
“你是大户人家姨娘了啊!我看那些仆人也对你言听计从呢!”
宋慧娘:“……”
从某种角度来说,好像也没错。
只是主君死了,现下自己头顶上,只剩主母了。
不过为了防止常苏木继续用言语刺激自己,宋慧娘打断似乎还要兴致勃勃说话的对方道:“算了,你住嘴吧,我还是直说吧,锦书现在是皇帝。”
常苏木:“huangdi,huangdi是什么,这个词可以随便用么?”
宋慧娘:“……当然不行,所以就是那个意思啊!”
常苏木露出微笑来:“……什么?”
宋慧娘:“我不是总说我那口子跑了么,我也不知道锦书阿母到底是谁,但几个月前我知道了,她是上一任皇帝,总之……又有一些利益纠葛吧,现在我是太后,她是皇帝,刚才你见到的另一位,她是之前的皇后,现在也是太后。”
常苏木笑容不变:“……”
宋慧娘:“刚才那位太后说了,只要你愿意进宫,什么条件都随便开,有了她的承诺,你以后搞不好就名留青史了,当个神医不是问题。”
常苏木笑容依旧:“……”
宋慧娘:“不过说实话,宫里也蛮危险的,咱们俩个没根基的,我虽然是个名义上的太后,也不一定保得住你虽然我现在也有些自保手段吧,哎,这么说起来,我来看看你的忠诚度……”
已经微笑好久的常苏木的头顶上,忠诚度显示为98 。
宋慧娘满意笑道:“我就知道咱们是最好的朋友,话说,你也说句话啊,阿苏?阿苏?阿苏?”
直到动手推了常苏木好几下之后,宋慧娘发现,对方并非是镇定自若面带微笑地在听她说话,而是单纯地当机了。
宋慧娘只好双手击掌在她耳边拍击了好几次,直到常苏木自己回过神来:“……慧娘,我不是在做梦吧?”
“要不我给你一巴掌?”
常苏木摆摆手,坐到了台阶上:“不用,我刚已经在衣袖中偷偷掐过自己了,确实很疼,我坐会儿,有点脱力。”
宋慧娘无奈扶额:“看来最开始瞒着你还是对的,不然你得吓得病都不会看了。”
常苏木点头:“确实不好说。”
她又抬头望着宋慧娘:“那小哑巴是皇帝?哑巴也能做皇帝么?”
“她不是真的哑巴,只是当时脖子受了伤,一时不能说话。”
“原来是这样,这就说得通了……”
宋慧娘见她若有所思,莫名有些紧张,见天色有些晚了,又问:“所以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进宫么放心,便是不愿意,我也能理解的。”
常苏木拍地而起:“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那可是皇宫!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还能进皇宫,天呐,皇宫是不是金子做的?”
宋慧娘:“……”
又和古人产生思想差异了呢。
虽很想提醒常苏木宫中凶险,但心中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道怎么说。
思索间已来到了郭云珠面前,在郭云珠面前,常苏木又不争气地手抖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这倒是令郭云珠更庆幸自己将皇帝送出来治病。
毕竟看常苏木这状态,若是一开始就说是替皇帝治病,还真有发挥不出来的可能。
于是修整一番,暮鼓敲响之前,众人回到宫中。
这第一件事,便是将太医朱友维叫了过来。
第20章
朱友维到时,见陛下面色红润精神充沛,当即就跪了下来。
跪下来之后,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穿着麻布夹棉长袍,道姑头模样的女人,对方的身上有草药混杂起来的气味,便是不介绍,也能猜到是谁了。
定是那个民间游医。
她竟真的治好了。
朱友维便知大势已去,跪下来道:“今日臣知自己技艺不精,便是万死也难逃罪责,但若说行那不忠不义之事,却绝不敢认,臣惭愧,黔驴技穷差点犯下大罪。”
宋慧娘抬眼看了下郭云珠,见郭云珠神情淡淡,仿佛全然不将朱友维放在眼中。
但就在刚刚回宫的车上,郭云珠和自己商量的时候,却是相当恳切地替朱友维说话的
“医者难为,你先前提到的观点,确实是我从未想到过的,只是朱太医我也认识许久了,刚才思量一番,总觉得他不至于是这样的人或许,他是有些自保的念头,但故意使坏,应当是不至于的……至于他的医术,也理应不坏,从前先太后还在世时,都是他医治的,许是不擅小儿之症吧。”
宋慧娘便道:“先前杨相也是这般说的,我对杨相也是这般说,我关心则乱,说的话自然是不能算数的。”
她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的,是恨不得立刻罢了朱友维的官,罚他一大笔钱,但是情势比人强,见不管是杨桉甫还是郭云珠都更倾向于放过朱友维,便也就只能认了。
此时在朱友维面前,她便只当没看见对方,专心致志地陪着宋锦书玩,听到郭云珠对朱友维道:“既知道自己技艺不精,先前便不该只想着反驳别人,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可妄自尊大,仗着从前的功劳,逞口舌之能……”
宋慧娘便听郭云珠教训了一堆,心中稍好受些,忽听见郭云珠道:“姐姐觉得我说得可对?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