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嘴上道:“二娘自然不是这样的人,我看的出来。”
目光真诚,落在郭云珠的眼里,像是冬日暖阳,令她心生暖意。
这个人在宫中孤立无援,却愿意相信我。
这个认知带来了一股冲动,令她想要和宋慧娘多说一些话。
她开口:“我真不知、真不知王禅为何会如此,简直像是失了神智,他已经是宫中的老人了,虽内侍可以说是卖身为奴,没有出宫的说法,但凭着那么多年,他服侍两代君王的情分,帮他销去奴籍,荣归故里,也是很简单的,他为何要弑君谋逆呢?这说不通啊。”
“所以你觉得可能是构陷?”
“正是如此,这事做的也拙劣,那么严重的事,那么简单就查出来了,简直荒谬。”
“我可以问问么,怎么查出来的。”
郭云珠说了,宋慧娘发现步骤和何谨说的大差不差,只不过曹芳是通过宫门进出记录发现的端倪。
宋慧娘听完,沉吟许久,开口道:“二娘,我想,他可能不是行事拙劣……”
郭云珠抬头看她。
“他只是没想到,你会查这件事罢了,便是查了,应当也是派他去查,自然什么也查不出来这么说来,二娘是早就心有怀疑么,竟没有派他去查。”
郭云珠欲言又止。
她有点说不出口是因为侥幸。
宋慧娘就没深究,又说:“至于为何谋逆,要看后续审问,但我也有个猜测陛下不喜欢他,不是么?就像你说的,他服侍两任君王了,他大概觉得自己就该继续服侍下去,既然眼下这个不喜欢他,他大概想换个喜欢他的吧。”
“当然,这只是猜测,其实,更有可能是有人指使,只是这样事情就大了,我不敢乱说。”
郭云珠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从前王禅和端王世子,关系是很好的。
这个念头令她起了一声冷汗,手心都滑腻一片,她想拿出帕子来擦汗,手却没能动了,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抓在宋慧娘的手里。
第22章
心头一跳, 不自觉手上用了更大的力气,宋慧娘发现了,立刻松了手, 道:“不好意思, 一时心急, 冒犯二娘了。”
温热的手掌一离开,郭云珠便觉心头空落落的,好像支撑着自己的某个依靠突然撤离了这当然肯定是错觉,因为宋慧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她的依靠。
但奇怪的感觉仍然如影随形,令她感到有点紧张,郭云珠暗想, 她们俩都是地坤, 身份又相当, 她抓一下自己的手,也不能算是冒犯。
她开口:“没事, 只是手心出了汗,想擦一擦。”
宋慧娘便从袖口抽出帕子来, 道:“来,摊开手。”
可能是对方的语气太过于自然, 郭云珠下意识地就把手掌摊开了, 宋慧娘用柔软的绢布轻轻替她擦拭手掌, 又说:“好了, 另一只手。”
郭云珠回过神来了, 有些不自然道:“不用, 我自己来就行。”
宋慧娘一愣, 随后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把二娘当小孩子了。”
郭云珠接过宋慧娘手中的帕子,替自己擦了手, 帕子上带着熟悉的香气,是上次她带给宋慧娘的熏香。
“你喜欢这熏香么?”郭云珠问。
“喜欢。”
“这味香里有薄荷,冬天用太冷了,改日新给你调一份吧。”
宋慧娘眼睛一亮:“好啊。”
看着这笑容,郭云珠的脑* 子里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她的信香会是什么气味呢?
这念头是真的冒犯了,只是出现在脑海中都令郭云珠羞惭,因这种私密之事,本就该是外人想多不该想的。
她低头把帕子收在袖中:“洗了还你。”
宋慧娘道:“就一条帕子而已,不还也行,我宫中的东西,也都是娘娘给的。”
“不是我给的,是你的俸例。”
“也不全是俸例,这我是知道的。”
这闲话一来一回的功夫,先前沉重的心思就淡去了,郭云珠坐直了身体,冷不丁瞥见宋慧娘目光灼热盯着她看,她欲开口,宋慧娘已经发问:“二娘准备怎么处理王禅?”
“还需查查,若是人证物证俱在,自然从严处理。”
“我可以一直跟进度么?”
“什么?”
“就是、我想知道这件事接下来还能查出什么来,希望能得到第一时间的进展要是二娘觉得不合适,那就当我没说吧。”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本来是想回绝的。
但对方目光赤诚,言语直白,显得她对此事毫无私心实际上她想要关注此事的意图也很好理解,毕竟王禅此举想要害的是她的亲生女儿。
宋慧娘多在意宋锦书,从各种事上都已可见端倪。
郭云珠叹了口。
拳拳慈母之心,又怎忍辜负呢。
“可以的,若有进展,我会派人告诉你。”
宋慧娘又是露齿一笑,却仍盯着郭云珠看,郭云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问:“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宋慧娘倾身贴近,距离极近,仿佛睫毛煽动,都带来一阵轻风。
她柔声道:“二娘,真的没有不舒服么?你的脸,看起来好红。”
郭云珠:“……”
确实奇怪。
怎地,脸就烫起来,头就晕起来了呢?
定是因为宋慧娘靠得太近了。
郭云珠抬起手,用手指抵着宋慧娘的肩膀,将她推远了:“别瞎说,没什么事就快回去吧。”
宋慧娘只好站起来,边走边回头,待到了门口,又道:“你真没事?”
郭云珠加重声音:“没事!”
待确定门关上了,郭云珠长舒一口气,轻抚胸口。
咦?心怎地跳这么快?
……
宋慧娘回到琼华宫,连忙把何谨叫来了,急道:“王禅所行之事已经被发现了,只是不知会如何处理,也不知他们寻到了多少证据,你可打听到狗崽子和小玉的身份了,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抓了。”
何谨面露惊讶,显然也觉得突然:“刚有了些眉目,王禅在外有个干儿子,被叫做狼哥儿的,说是小时候是被狼养大的,小玉就不知,或许是他养的外室,是听说有这么个人,只是从未显露于人前过。”
宋慧娘道:“若是也被曹指挥使一锅端了,倒无妨,就怕跑了,或落别人手里了。”
她叹气:“要是能落我们手里就好了。”
何谨道:“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宋慧娘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那么紧张,咱们手上没人,我知道这事做起来不容易,试试就行。”
何谨暗忖,难道自己是被小看了?
面上没显露出来,只说:“奴才且试试。”
宋慧娘被放下这事,转而说起郭云珠来:“郭太后看来也早就察觉王禅的异样,竟是派了指挥使曹芳探查此事,只是王禅大约也伺候她久了,她看起来还是颇受打击的,看着精神不好,都像生病了。”
何谨抬头,见宋慧娘脸上关心不似作假,欲言又止。
但到底没说,只心中想,娘娘的善心实在是一视同仁。
结果郭云珠真的生病了。
宋慧娘离开之时还没有表现出来,次日再去宝华宫,看着便有些身体不适,再一日,传来病倒的消息。
说是下朝回来,在路上就晕过去了,所有人吓了一跳,连忙去请太医,太医院当值的全来了,包括常苏木。
得出了结论是
被陛下传染了。
既是相同的病,自然就是让常苏木继续治,除此之外,宫中上下吩咐消毒防疫,以求别传染开去。
宋慧娘挂心着王禅的处置问题,想见到郭云珠,郭云珠却派人回绝,说怕把宋慧娘也传染了。
宋慧娘据理力争:“若被传染了,今日我也该和郭娘娘一样病了,既然没病,说明我不会被传染。”
这个逻辑显然不是那么站得住脚,但因为宋慧娘太过于坚持,终于还是得以进了寝殿,见到了正躺在床上休养的郭云珠。
郭云珠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内侍,正战战兢兢地跪坐在床榻边上,捧着折子念个郭云珠听。
“……私自出宫,孰为不智,古语有云……”
宋慧娘听到几句,仿佛是在指责出宫的事,便听郭云珠道:“施籍于门,不是施借,舟楫之危,不是舟木,怎么,不认识就念一半?”
小内侍跪倒在地:“奴才愚钝,娘娘恕罪。”
郭云珠已经看见宋慧娘了,一看见宋慧娘,平稳了两天的心跳又蓦地乱了,这两天她时常想起宋慧娘来,想到最后,心烦意乱,且越发地觉得这人奇怪了。
一个普通农妇真能如此?
她不耐地便冲那内侍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折子就放着,等会儿孤自己看。”
小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郭云珠捏了捏鼻梁,眉头紧紧地皱着。
因在病中,皮肤更显苍白,只脸颊酡红一片,双眸湿漉漉的,带着疲惫迷茫,醉酒一般。
宋慧娘便顺手倒了杯温水,坐到床边,递到郭云珠嘴边道:“我来帮你念吧。”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如此自然地坐在她的床上,一时没说出话来。
正准备搬椅子给宋慧娘坐的兰渝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该不该去搬椅子。
沉默了有一会儿,郭云珠凑过去喝了宋慧娘递过来的水,道:“不用,等我睡一觉就能自己看了。”
兰渝就没搬椅子,退到了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