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说完,就叫人拿来了新的奏折看起来,叫赵若栗坐在一边,叫侍从都远远站着不吭声,没过多久,赵若栗就开始感到做如针毡,口干舌燥。
她便又说:“我渴了!”
宋慧娘没抬头:“上茶。”
茶水上了,接连不断地续,没过多久赵若栗又想要出恭,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因不好意思说,就向着侍从招了招手,侍从却只当没看到,都低头缩着脖子。
赵若栗环顾四周,那些侍从站在暗处,默不作声,就像是灯柱子。
从前在宫中,她并不觉得如此侍从如此痴傻看不懂脸色,当时她觉得围绕在身边的都是人精,她皱一下眉头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是他们突然变傻了,只能是他们已觉得值得他们这样做的已不是自己。
羞辱和愤怒从心头升起,她站起来满脸愤怒,却还是无人理会,大殿空寂,天色渐晚,更显得凄清寂寥,她在此间格格不入。
……而且茶水确实喝太多了。
于是只能忿忿转身走向门口,就在这时,那些灯柱子也就突然活泛起来,忙上前来帮她开了门,将她送出宫去了。
……
“你怎么让她自己离开的?”
宋慧娘回来的时候,郭云珠也收到了宫仆带来的消息,说赵若栗已经出宫去了。
表情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太生气,好像只是有些着急。
郭云珠便不禁有些好奇,想知道宋慧娘是怎么让赵若栗心甘情愿地离开,因为从前她想让赵若栗离开,几乎都是和她吵到痛不欲生,脱了层皮。
宋慧娘心想,她大概是想去厕所,但嘴上道:“没什么难的,我只是不理她,你是她女儿,天然受她钳制,我又不是,更何况她看不起我,大约也不愿意在我面前装傻卖痴。”
郭云珠吐出一口气来:“抱歉,要你处理这样的事情。”
她又想起赵若栗从前对宋慧娘做的事说的话,还有那上千部曲的事情,心头更是升起不安:“那些部曲……”
“如今查出来,应是郭云朝在练,不知道卫国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说到这,宋慧娘看了郭云珠一眼,见她忧心忡忡,拧着衣袖,心突然一软,剩下的一些事,便决定先不说了:“别担心了,一切等郭大将军回来再说。”
她是想等郭青雉回来看看对方的忠诚度,来判断一下是可以继续徐徐图之,还是破釜沉舟。
郭云珠却以为宋慧娘也是不知道如何处理,便下定了决心一般说:“若是真别有用心,我不可能徇私,只是……只是希望能留她们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头上一暖,是宋慧娘摸了摸她的头。
她瞪大眼睛望着宋慧娘,宋慧娘也有些讪讪:“平日摸锦书的头有点习惯了,看你如此焦灼,一时也没忍住……”
她见郭云珠脸颊红到滴血,也摸不准她是气的还是不好意思,干脆低头道:“要不你也摸摸我的?”
郭云珠的脸更红了。
她颤颤巍巍伸手,到底没好意思,将手缩回袖子,道:“没事,我、我不在意这个……”
就是心跳与脸皮不争气,一个跳得飞快,一个热得发烫。
她甚至还希望宋慧娘继续摸一摸,因在对方的手掌之下,她感觉自己真的只是个孩子。
不过宋慧娘也已收起了手,只在她身边柔声道:“二娘,你也别太过担心。”
“我只担心她们真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只要没真做出来,总有回旋的余地,姊妹双亲,皆不是自己能选的,你可能不知,我是有一位大哥的,怀着锦书的时候,他便把我赶出了家门,还吞了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那么多年,我只当没有这位大哥,也觉一身轻松我并非是要你也这样做,也不是要跟你比惨,只是想说,你的心情,我大抵是懂的,往后你若心中仍有郁结,也可以同我说说,就算不能解决,能解一解一时的愁绪,也是好的。”
郭云珠这才知道还有这样的往事,怒道:“他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宋慧娘却只笑:“所以我如今一人得道了,也不能让他们鸡犬升天呀,宗正曾经来问我要不要去将亲眷都找来封爵位,我就拒了。”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的笑容,心间却弥散出丝丝的痛来,她想宋慧娘从前定是过得很辛苦的。
她忍不住想,那霁然姐姐为什么不管呢?若是她,就肯定是要管的。
不过她又马上想起来了,当时正是李霁然刚回宫,口不能言,勉强处理政务的时候。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帮李霁然整理奏章,李霁然忽然望着一份折子,怔怔发呆许久,如今想起来,那份折子没什么特别,只是来自一个姓宋的官员。
所以,是想起宋慧娘来了么?
只是觉得举目四望,偌大的朝廷孤立无援,所以连喜欢的人也不敢带回宫中来么?
宋慧娘说要和阿母聊聊,而霁然姐姐,一直是不信阿母的。
那或许,也不信自己吧。
郭云珠抬头看着宋慧娘,突然也有些疑惑。
宋慧娘为什么会相信自己呢?
是因为她的癔症,已经表现得太明显了么?
这问题自然是不可能问出口。
只是有了宋慧娘的安慰,郭云珠自觉好了许多,更感叹于宋慧娘的温柔贴心。
而又过了三日,郭青雉的大军,也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班师回朝了。
第51章
玄武军凯旋而归, 全城百姓都翘首以盼。
因朝中势力互相倾轧已久,功高盖主都是轻的,还怕守军原地称王, 怕举兵造反, 所以每次打仗, 边境军队便像是只被拴着脖子的狗,想咬远些便被拉紧缰绳。
朝廷手段也多得很,补给跟不上,监军出馊主意不得不听,甚至有时相隔万里发个军令,听了吃苦头, 不听吃弹劾, 总归落不得好。
这些在最后展现出来的, 就是齐军弱势已久,每次受燕军侵扰都是奉上银钱求和。
百姓自不懂背后的这些权力拉扯, 只以为自家朝廷在武力上是积弱已久,确实不比草原蛮子武德充沛, 此番得胜,只觉得是扬眉吐气。
郭青雉与百姓不同, 自是知晓这次打仗自己有多舒服, 她开始还以为是郭云珠终于开了窍, 知道怎么打发朝中那些文臣了, 回齐都的路上多方打听, 才知这竟然好像是一个农妇的功劳。
两年多前, 郭青雉到北境不久, 便得知了先帝病逝的消息,当时她就意识到, 李霁然是不信任她,才把她打发来了边境。
既然不信她,肯定也不会信郭家人,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郭云珠。
她毫不意外郭云珠要做的事那些所谓的忠直大臣们一定会唱反调,而自己的女儿她也了解,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空架子,如此看来,可能还真是那新上来的宋太后的功劳。
带着一丝好奇与警惕,郭青雉卸甲前往皇宫。
一进泰和门,便觉和往常不同,夹道两边挂满了玄武军的军旗,每面军旗之间用一些垂落的彩绸间隔,彩绸飘动之间,反射出些金光来,更显得玄武军军旗神异威武。
郭青雉定睛去看,才发现是彩绸中间夹了一些细小的金线。
就是,看起来很炫。
身后同她一起进宫领赏的将领不禁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宫中怎么还挂玄武军的军旗。”
“是为了欢迎我们么?不会吧?”
“这么一看,咱们的军旗还挺好看的,平时灰扑扑脏兮兮的还真看不出来。”
语气中难掩兴奋。
郭青雉暗想:小花招而已。
但面上也忍不住浮现出欣慰来。
无论如何,和从前的敌视比起来,如今这个待遇还是足够让她感到几分愉悦的。
而当她一来到宝元广场,眼前竟还出现了一张一丈多高的军旗,上面的神兽玄武比他们自己平常用的军旗上的要精细的多,黑色的眼珠是绣上去的黑曜石,看起来神异非凡。
看见这郭青雉也忍不住笑了,嘴上道:“有点过了,何至于废这么多钱财做这个。”
话音刚落,一声长长的号声突然响起,但不同于平常在战场上的军号,它似乎有个调子,与此同时,眼前这张巨大的军旗向上升起,露出了后面的一众乐师来。
鼓、琵琶、筝等乐器鄹然弹响,组合在一起,展现了一曲从没听过的慷慨激昂的曲调。
曲调渐熄,便又有数十伶人高声开唱
“我们的玄武军英勇无敌……”
郭青雉自觉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时也是不觉呆在原地,待到乐声将熄,听到掌声,抬起头来,才看见了站在白玉台阶之上,宝元大殿前方的数人。
中央站在黄罗伞下,被礼服和冠冕压住了似的小小身影,显然就是那流落民间的年幼皇帝,一左一右,则是两个穿着绛紫长袍的女子,看起来一般高,远远望去,似两株修竹,亭亭而立。
一时竟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女儿。
看得久了才看出差别来,一是两位头冠不同,二是其中一位衣服的紫色更红些。
走近之后,郭青雉发现更红些的是那位宋太后。
本朝以紫色为尊,用没那么紫的衣料,显然是代表着对方自认是在郭云珠之下。
她满意点头,虽似乎有些能力,但也没有太过狂妄,甚好。
她大步向前,在台阶之下领着身后诸位将领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寿无疆,恭祝两宫太后千岁长乐。”
郭青雉便见那小小的皇帝慢慢踏下台阶,直到走到她面前,突然露出笑容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把她给扶起来,奶声奶气道:“大将军在外征战,风餐露宿,为国为民,无需如此多礼。”
那么小的孩子,便是拉她,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过郭青雉自然还是顺势站了起来,只是仍弓着背,笑看着宋锦书道:“谢皇上。”
宋锦书又说了一堆一看就是背出来的场面话,随即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瞧,睫毛卷翘,皮肤白皙,年画娃娃一般,郭青雉看着看着,竟有些怅然与感慨。
先帝少时,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从那么小一个小团团长成挺拔的大人,却没想到,两人渐行渐远,裂痕越来越深。
同这位幼帝,也会如此么?
正这么想着,有一个女声不急不缓钻进了耳朵:“外面风大,赶快去大殿之中吧。”
她抬头,看见了那位宋太后。
对方一脸慈和,倒像看着晚辈似的。
但此时郭青雉因前面的那番布置,对她已颇具好感,便不觉冒犯,反而心想:不愧是在民间生活过的,生养过孩子的人,和边上看着神情端庄深沉,实则眼神清澈的郭云珠,果然是不一样的。
……
宋慧娘的心情也不算坏。
郭青雉的忠诚度是10 。
别小看了这个10,初次见面的重臣,对她有10忠诚度的寥寥无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