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说一句就并拢一根手指,最后一根小指时却停止了,只望着郭青雉不说话,郭青雉叹了口气,帮她接上了:“军队军制?”
宋慧娘含笑将双手交握拢在袖中:“将军果然耳聪目明。”
郭青雉哼了一下:“总算没老眼昏花。”
这宋太后可不是只懂些小花招呢。
但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利剑般叫人一寒
“我却敢说,继续如此,大齐未必能有十五年国祚了。”
“宋太后,言过了吧!”
“是我言过其实,还是大将军心存侥幸,若维持现状,大约十五年后,确实能见真章了。”
……
郭云珠本在隔壁伏案苦读,突然听见郭青雉提高声音叫了声“宋太后”,便鄹然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望向了隔壁。
声音却又低下去了。
她疑心是阿母与宋慧娘起了争执,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
却见宋慧娘和郭青雉低声耳语,不知说了什么,郭青雉脸色难看,拂袖要走。
一抬头,便看见了门缝之间的郭云珠。
郭青雉忙收敛神情,放平声音:“云珠回来了,可是折子看完了?”
宋慧娘也看见了,笑看着她道:“怎么了,是有话要说么?”
郭云珠便道:“只是突然想起,西域进贡了上好的葡萄酒,阿母晚上可要留下来用膳,顺便小酌一杯?”
郭青雉摇头:“不用了,我已有约。”
又扭头望向宋慧娘:“宋太后说要统一练兵,我也得看看你练兵的能力,可别是纸上谈兵。”
宋慧娘直视郭青雉:“大将军就借我三千兵,让我先练练就是了。”
郭青雉冷哼一声:“别说是借,天下兵马,自然都是陛下的,陛下说要练兵,难道我还能拒绝?”
宋慧娘了然称是:“自然,是陛下想要练兵。”
说到这,郭青雉已出了平章殿,郭云珠以为郭青雉生了气,忙追出去,走到对方身侧,却见郭青雉脸上没有怒容,只是微皱着眉头,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郭云珠问她:“阿母,到底是怎么了?”
郭青雉便问:“云珠,在你看来,大齐还有几年国祚?”
郭云珠吓了一跳:“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如今虽北境和西南都有些不安宁,但也都平稳了,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一颗大树若是倒塌,不会是因为风吹雨打,而是内部的蛀虫。”
“女儿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xue。”
郭青雉紧紧盯着她看,半晌苦笑:“不,你不知道,知道这句话和真知道了这个道理,是不一样的。”
从前郭云珠定是不服,但如今和宋慧娘相处久了,也知道自己对很多事确实是一知半解,便只发问:“朝廷虽有些问题,但总不至于到了强弩之末吧?”
郭青雉却不回答,只喃喃自语:“是啊,是啊,越是参天巨木,在它彻底坍塌之前,越是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因为太大,太大了。”
郭云珠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宋慧娘和郭青雉到底说了什么,却也隐约有些猜测。
但直到将郭青雉送出宫门,对方都没有再说什么,郭云珠只好折回去问宋慧娘。
宋慧娘回答得干脆:“没说什么呢,只是说,希望以后所有高级军官将领都要来中央接受教育和任职一段时间,还有一种新的练兵方法想和郭将军交流一下……”
“哦,对,还有一件,我跟郭将军说,大齐还有十五年就要亡国了。”
郭云珠:“……?”
第53章
宋慧娘知道这是一个预言, 但对别人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现状而产生的观察,虽也觉得悚然听闻, 却也不至于像她当初那么震撼。
于是郭云珠只呆了片刻, 便说:“这是什么意思?”
宋慧娘一看便知郭云珠不信, 便笑着解释道:“为了吸引大将军注意使得一个小花招罢了,怎么,你也被吓到了么?”
“可是听阿母的意思,她好像也这样认为。”
“因为大将军认同朝中问题很大这一点,既有了这个共识,合作也方便些。”
郭云珠隐隐觉得不对, 但抬头见宋慧娘神色坦然, 也不知还能追问什么, 只好点头表示了解。
慧娘说的,总归是没错的。
一个月之后, 同燕人的议和和边贸的条约商量的差不多了,条约一签订好, 大齐这边就催促赤霞公主赶快打道回府落实各项合约,而赤霞公主一走, 郭将军承诺的三千边兵也到了账, 加上禁军, 一起操练起来。
接下来, 宋慧娘就更加忙碌了。
每日郭云珠去早朝之时, 她便也出门前往军营, 午后才回来, 却又要将奏折浏览一遍,再和郭云珠商讨一下政务细节。
这是必须得做的事, 因不知不觉,次日郭云珠同宰执们议事,只是鹦鹉学舌,在重复宋慧娘的话而已,因为她察觉到,当自己重复宋慧娘的话的时候,宰执们都认真起来,流露出欣赏又沉思的表情。
如此说来,虽然上朝辅政的名义上是自己,她却觉得自己和陛下差不多,更像是一种象征了啊,或许她还有点作用,可以算是宋慧娘的传声筒。
开始之时,还颇有些怅然若失,时间长了,就也习惯了。
毕竟宋慧娘实在比她厉害太多了。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又紧锣密鼓地过去,转眼过完了年,却出了两件大事。
首先,任翰林学士的燕芷萍去世了。
不过翰林学士如今已是个光环大于实职的职位,平日里重大节日都要在这么个人,但平时议事,也不太叫她,所以这件事主要是对士林算是个大消息,毕竟燕芷萍是当然文学大家,诸多文人士子为此洒泪作文。
杨桉甫与燕芷萍私交甚好,也是去参加葬礼,并写了一篇祭文。
结果,没过几天又传来消息,杨桉甫远在东南老家的老母亲去世了,算算时间,应该是年前的事,只是现在信才寄到,按理,她要回祖籍丁忧三年。
这下朝廷上下炸开了锅。
杨桉甫是在先帝驾崩前半年成为的右相,如今在位才两年多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问题是,她算是名义上的南党领袖,若她回乡,南党群龙无首,更何况,眼下正有几件要紧的政令刚颁布,反馈还没收上来,顶头上司就要走人了,人心浮动,都有些焦躁不安。
与之相反,北党就都握拳擦张,不断上奏催促让杨桉甫赶快辞官回乡,郭云珠便只好先将别的事都放一边,来商量下一任右相选谁。
这边还没商量出什么头绪,杨桉甫却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离开的前一日,箱笼都已摆出了院子,终于等到了宋慧娘。
看见宋慧娘的那一刻,杨桉甫长长舒了口气。
她心间有许多担忧,又许多不安,她有很多事没做完,但在看到这个年轻又出身不高的太后的那一刻,仿佛一切烦忧都有了依傍。
对方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能力。
近来杨桉甫时常有种感觉,自己在这位宋太后面前其实是无所遁形的,宋太后有一套自己看人的准则和用人的法门,她敢于给所有人机会,然后根据对方的能力分派任务。
用人总是很准。
她难免想起两年前她来自己府上,当时她还要找借口前来,偷偷摸摸用一些含糊其辞的暗语,但今日她身穿甲胄,一看就是刚从军营回来,神色也很坦然,直言道:“实在太忙了,望杨相莫要介怀,孤今日才有空前来。”
杨桉甫行礼道:“该是微臣进宫谢恩。”
宋慧娘去扶她:“不用多礼,此去一别,路途遥远,要三年后再见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已经不打算召杨桉甫回来。
说实话,宋慧娘后来对杨桉甫实在是失望了。
初始50 ,看着那么高,最后一次上朝55 。
宋慧娘于是意识到,或许杨桉甫的所有忠心就是献给那无论是谁的皇帝只能是皇帝,她只是作为皇帝的娘亲分去了一半而已。
宋慧娘眼下并不需要一个这样的右相。
但对方作为士林领袖,宋慧娘还是把她该有的面子摆足,说了一大堆漂亮话后,又问杨桉甫:“说起来,您对下一任右相人选有想法么?”
“我?”杨桉甫突然笑起来,“我属意的人选娘娘知道,我本希望下一任是孙禹彤接班,为她争取了钦差之职便是为此,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我将解职,她却远在西南,鞭长莫及了。”
宋慧娘惊讶抬头。
并非是惊讶于孙禹彤是杨桉甫属意的下一任宰相人选,而是惊讶于杨桉甫就这样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实在于往常不同,看起来坦白很好。
甚至于,在看见了宋慧娘有些惊讶的目光之后,杨桉甫还轻笑道:“怎么,娘娘难道还惊讶于我的坦白?老朽要会乡养老去了,此时还不把心里话说出来,还能到何时呀,哎,真别说,说出来真是一身轻松。”
阳光之下,对方穿着宽松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可看见眼角和唇边的纹路,有了确实符合这个年纪的模样。
好像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宋慧娘本想说些“眼下朝廷一团乱,离了你不知怎么办”的客套话,此时也不禁被感染,轻轻说了一句:“就当休假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呢。”
“是么……老朽却想问一句,娘娘怎么看待老朽此时解职?”
“实话实说,有点突然,若再有个半年,可能更合适些。”
言下之意,半年之后,确实不希望她继续做宰相的位置了。
杨桉甫闻言却哈哈大笑,豪迈地叉起腰来:“好呀好呀,臣是太平宰相,而娘娘想做大事,只希望接下来,娘娘事事顺心,放手一搏。”
说罢,长长躬身,抱拳作揖。
此时看来,她确实已有了老态,头发花白,声音沙哑,鬓角也有了褐斑,但哪怕躬身之时,肩膀也平直,声音也毫无谄媚,气度斐然,是文人傲骨之姿。
宋慧娘也就突然原谅了对方忠诚度上不来的事。
这世上总有些人,有着自己的坚持。
她将对方搀起,又回礼,然后转身离开,一直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望。
最后一次,还是开了忠诚度看一下。
……嗯?
怎么到了90?
……
宋慧娘回宫之时还有点恍惚。
正巧郭云珠带了宋锦书过来,叫她:“要不要去骑马。”
因有了练兵的需求,宋慧娘正在从零开始练骑射,老师是现成的,就是郭云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