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郭云珠深吸了口气:“我可以见一面郭云朝和赵若栗么?”
……
郭云珠在处理好了撷芳宫的孩童,又看了许多郭家又被揭发的罪责之后,才前往大理寺狱看望郭云朝和赵若栗。
这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她先去看郭云朝,郭云朝见了她并不说话,只是在桌案上写字,写得是成王败寇。
郭云珠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又去见赵若栗。
两人的监狱都算得上是整洁,和沿路看来的其他监狱完全不同,赵若栗的监狱甚至称得上豪华,不仅有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崭新的被褥和梳妆台,还有一张圆桌,放着各种糕点。
大约是因为虽抄了郭家,却又下旨安慰了“毫不知情”的郭青雉,于是朝中上下,仍有人在观望,狱卒对赵若栗,自然也多几分谨慎对待。
可对方实在应该受到惩罚。
郭云珠这般想着,站在狱门栏杆之前,赵若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郭云珠,双目渐渐赤红,怨毒的话语便立刻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真是薄情寡性,令人生厌,做事从不会向着自家人,从小便是如此,也不曾亏待了你,却连一句好话一个笑脸都没有,只会躲在你那贱奴身后,一脸小家子气……”
郭云珠听她提起“贱奴”,便知她是在说张妈妈,心中一痛,却还怀着一丝侥幸问道:“你还记得张妈妈么,你说将她送走了,到底是送到哪里去了呢?”
赵若栗眉头一挑,上下打量着郭云珠的神情,却突然咧嘴笑起来:“你原来还记得她?看上去还很在意,看来母女连心也有几分道理,明明从没有告诉你过她才是你的亲娘,你却还记得呢。”
郭云珠浑身发僵。
“……那我就告诉你吧,她被送到了一个绝不可能活着出来的地方,我是不可能让她出来的!”赵若栗冲过来,抓住了监狱的栏杆,面露怨毒,“早知也该将你送过去,不该为了让郭青雉对我多几分情意让你替换了我早夭的孩子,若是我真正的孩子,绝不会像你这般没用!”
郭云珠后退两步,脚一软,就要跌倒在地。
但刚向后倾身,便有人将她扶住搂在了怀里,熟悉的香味令她停止的呼吸重新起伏,但疼痛从心脏蔓延开去,令她舌根咸涩。
“……我就告诉你吧,你根本就不是郭家人!你就是贱奴的孩子!运气好是个地坤,才得了小姐的命,最后竟还进了皇宫做了皇后,本来,这都该是我女儿得的东西!”
郭云珠紧紧闭着嘴,但不知不觉之中,唇角温热,有辛咸之味,她听见宋慧娘高声道:“来人!来人!”
又听见宋慧娘带着怒气的声音:“赵若栗,你这个蠢货!”
第61章
这世上最惹人生厌的, 果然是又蠢又坏的人。
若是个聪明的坏人,还能坏出些格调来,可若是一个人蠢, 她便是坏, 坏的能力极限也就是恶心人。
就好像现在, 赵若栗突然将郭云珠并非郭家女儿这件事说出,显然并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目的,只是为了恶心人而已。
为了恶心郭云珠。
可是这件事被揭露,于她难道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宋慧娘站在铁栏之前,看着赵若栗仍是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禁想起初见之时, 对方与那时显然没有任何思想上的转变。
蠢人总认为自己其实是聪明人。
宋慧娘决定在今日打破她的幻想, 她冷笑道:“赵若栗, 你怎么会那么蠢呢,你以为自己如今仍能留着一条性命在这大理寺狱吃香喝辣的是为什么, 你以为狱卒们仍给你几分面子是为什么?”
赵若栗道:“我是先帝亲封的卫国夫人,是大将军妻子, 是赵家的女儿,家中五代勋爵!”
“这些都已经没了。”宋慧娘缓缓道, “你难道不知道么, 你已经被剥夺了封号, 郭青雉将要休了你, 因为如果不休了你, 她就会受牵连, 赵邝因为你同样入狱, 因怀疑有勾结之罪,眼下, 赵家所有的爵位都已经被剥夺,啊,说起来,还有不少人上书弹劾,说赵邝有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的罪责。”
赵若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污蔑,是污蔑。”
宋慧娘道:“你已经失去一切了,你唯一所仍能翻身的筹码,是你是郭太后的亲娘,这竟让我有些苦恼要怎么处理你,但现在,事情简单起来了。”
宋慧娘说到这的时候,故意露出松了口气一般的微笑来。
赵若栗强壮镇定:“左右不过一死,我还怕你这贱妇不成,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宋慧娘觉得可笑:“你就算做鬼恐怕也不是什么聪明鬼,实在没什么可怕的,我却也不想让你死得那么容易,这大理寺狱有数百种刑罚,你肯定没体验过吧,死之前,要不然全部体验一遍再说?”
赵若栗惊声尖叫:“你这个毒妇,你怎么敢。”
宋慧娘语气淡淡:“人蠢确实总是如此,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狱头躬身前来,宋慧娘开口道:“给赵夫人上点肉菜,让她交代了造反之事计划了多久,又到底在哪里安插了奸细,有一个想不起来,就不能轻易结束了。”
赵若栗脸色发白,高声道:“郭云珠呢,我要见郭云珠。”
“她自然走了,你忘了?被你气晕了啊,你的目的达到了,所以,现在轮到我可以放手干了,这么说来,我还真是要谢谢你啊。”
宋慧娘笑得更开心了,赵若栗显然看懂了这个微笑的意思,终于流露出惊慌来:“我、我是郭云珠的亲娘,我前面只是说笑的,真的,我乱说的,你们不能对我用刑……”
宋慧娘转身,装若无意对狱头道:“对了,赵夫人的庄子上还有些颇具创新的训练,比如试验人体能在水下憋气的极限之类的,让她也试试吧,具体步骤送过来的册子上都有……”
赵若栗高声尖叫:“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别,我胡说的,真的,我胡说的!”
宋慧娘微微皱眉:“堵住她的嘴,太吵。”
她同狱头走远了,才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先别弄死就行。”
这句话说完,她拐了个弯,迎面便撞上了杂灰色的狐裘,和油灯下苍白如纸的一张脸。
郭云珠被人搀扶着站在此处,竟然并没有走远。
宋慧娘莫名心虚,低声道:“你、你听到了?”
想到虽是认贼作母,毕竟也认了二十多年,难免有些感情,宋慧娘道:“你别想太多,就是吓唬……”
“我什么都没听到。”
郭云珠打断了宋慧娘的话。
她的面孔仍旧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另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冰冷而决绝。
她重复:“我什么,都没听到。”
……
“晚上要不要一起用膳?”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宫中,宋慧娘才开口说了这样一句。
郭云珠摇头道:“我没什么胃口。”
“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么样,总归不能不吃饭,只吃一点也好啊。”
郭云珠还是摇头:“膳房若是准备,肯定又是一桌,看都看饱了。”
宋慧娘道:“那我给你做一碗面吧,就普通汤面,吃么?”
这就有点出乎意料,郭云珠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绝,宋慧娘便道:“那就这样定了。”
于是路过宝华宫,两人先分道扬镳,宋慧娘先叫人请太医来给郭云珠看看,又前往膳房,郭云珠进了宝华宫,宋锦书已上完课回来,看见郭云珠便惊喜地叫了一声,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郭母后!你好久没有出门了!”
小小的孩子突然撞到怀中,郭云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摸到汗津津一团毛茸茸的热气,她开口:“跑得都是汗,你阿娘又该叫你洗澡了。”
宋锦书忙警惕抬起头来:“阿娘呢?”
郭云珠忍不住微笑:“她去膳房了,说做碗面条吃,你要么?”
宋锦书眼睛一亮:“我要,我要吃,阿娘好久没有给我做面吃了。”
郭云珠捏了捏她的脸,却突然恍惚起来,眼前宋锦书的面孔变了样子,变作了熟悉的年幼的女孩,那女孩拽着粗布衣袖,因为害怕不敢抬起头来。
“别怕,二娘子,你是小姐呀,你就去坐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声音温和而低哑,和赵若栗尖锐的声音全然不同。
她抬起头来想看这张面孔,却只看见白茫茫一片,记不起来了,她怎么也记不起来,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只记得右眉上方是有一颗痣的,皮肤不白,瘦得厉害。
心中一痛,不免又落下泪来,这泪水就低落在宋锦书的眉心,让宋锦书疑惑地摸了摸额头。
“下雨了?……不对。”
……
宋慧娘在去膳房的路上遇到了郭云蝉。
郭云蝉正提着一篮子点心,碰上宋慧娘便行礼,又问:“娘娘要往膳房去?”
宋慧娘想起今日见闻,不禁上下打量郭云蝉,对方穿着枣色的齐胸褶裙,配深青色的上襦,衣料都没有什么花样,素面朝天,只描了眉,她忍不住道:“你近来好像不爱打扮。”
“啊……”郭云蝉一头雾水,“娘娘还注意到了这个啊,天气冷了,早上起不来打扮啊。”
宋慧娘便说:“就是,以前第一次见面,还觉得你有点像二娘的,如今看着,怎么好像不太像了。”
郭云蝉挠了挠脸颊,露出有些心虚的神色:“,娘娘果然是心细如发……”
她偷偷靠近,低声道:“你都发现了我以前模仿二姐,就不要说出来了嘛,我现在这不是不模仿了。”
“哦……原来是这样。”
宋慧娘了然点头,继续往膳房走,临走之前说了一句:“你去收拢一下郭家的奴仆佃农之类的,将他们的姓名入府年月之类的都登记一下,麻利些,有急用。”
她这么说完,就前往膳房,吩咐人揉面,自己则开始调调料做浇头,刚做了一半,宋锦书身边的凫花匆匆前来,传话道:“启禀娘娘,陛下说,她也想吃面。”
宋慧娘头也不抬:“得了,有她的份,还值得特意来说一句,馋得她。”
凫花却没走,抬头欲言又止的,清茶见状便拉她到了宋慧娘身边,问:“还有什么事啊,直接和娘娘说就是了,若是急事,你这般吞吞吐吐,当心受罚。”
宋慧娘正爆炒菜心呢,油锅滋啦啦响,凫花被清茶这话吓了一跳,提高声音道:“郭娘娘哭了,奴婢不知要不要说。”
声音惊雷一样,宋慧娘自然听到了,手里的锅铲却没停,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直到炒完菜都装了盘,才喃喃道:“烈火烹心呢……”
可都下了锅,若不到火候,做不成菜,才算是白受了这个苦呢。
她扭头问凫花:“怎么哭呢?”
凫花道:“只落了几滴泪,后来便回房间去了,也没怎么看清。”
宋慧娘道:“那就吩咐左右,别提这事了。”
将浇头与面装了盘,宋慧娘回了宝华宫,郭云珠看起来已经收拾好心情,在院子里陪着宋锦书玩沙包,宋慧娘见她笑得开心,心下却还是发紧,问:“太医来过么?”
郭云珠道:“来过了,没什么事,就是急火攻心,配了些清火的药。”
宋慧娘便道:“我这面也做得清淡得很,你可务必要赏脸尝一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