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对方的脑袋,道:“你小时候,头发毛茸茸的,跟刚出生的小鸡崽似的,如今的头发就没有那么软了。”
李殊瞪大眼睛,眼神震动。
宋慧娘叹了口气:“对不起,在另一个世界没陪你长大。”
话音一落,李殊身形闪烁,消失在原地,宋慧娘眼前一黑,也睁开了眼睛。
天已大亮,今日外头刮风,似乎刮到了院子里的一只花盆,清脆的一声响。
很快有宫仆进来,见宋慧娘和郭云珠醒了,连声告罪。
宋慧娘挥手叫她出去,随即肩头一暖,是郭云珠靠在了她的肩上。
如此依偎,才渐渐觉得有了力气,又听郭云珠低声道:“她过得艰难。”
“我知道。”
她扭头,见郭云珠泪光点点,鼻头发红,喃喃道:“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宋慧娘的错,但是,我有错,另一个世界的我没能帮上她。”
因为想来,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也并不能做得更好。
宋慧娘闻言搂住郭云珠,道:“谁都没错,好么,只是时也命也,想来世间之事,一饮一啄,皆有来因。”
郭云珠一愣,扭头道:“幸好有你。”
宋慧娘道:“幸好有金手指。”
郭云珠想了想:“确实,那对锦书来说,来到此地,说不定也是一场缘法?我们说不定能帮她一帮。”
宋慧娘闻言,若有所思。
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又道:“对了,去李府和冯府的暗卫应该回来了,我去问问有没有发现锦书的踪迹。”
……
李殊猛然从床上惊醒,满身冷汗,心头狂跳。
宋慧娘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投石入湖,在她心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一圈一圈,都是不同的情绪。
有委屈,有感动,有悲伤,有幸福。
其实第一眼看见宋慧娘的时候,这些情绪早已在她心中酝酿。
这是她在脑海中想象了二十年的阿娘,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冲击到令她只能强行将心脏封闭,才不至于被各种情绪冲击得分崩离析。
可第一眼的时候她其实就在想了。
原来阿娘,那么年轻,那么美,又那么威严,那么智慧。
简直像集齐了世间一切优良的品德。
对方那么完美,反而令她胆怯到不敢表现出心中的孺慕与亲近。
担心对方觉得自己不配做她的孩子。
可是对方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却只说
“对不起。”
“在另一个世界没有陪你长大。”
没关系的,没有关系。
李殊曲起双膝,将脸埋在自己臂弯之中,不觉泪流满面。
【宋锦书:你哭什么?】
【宋锦书:你别哭啊,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虾和蚌同时考了一百分,老师问虾……】
李殊道:“你闭嘴。”
她现在听到宋锦书的声音实在心情更不美妙。
对方太幸福了,幸福得她都有些嫉妒。
她这么出声之后,才发现冯喻可还睡在边上呢,她收了声音,见冯喻可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偷偷下了床,坐到了椅子上去倒茶喝。
【宋锦书很委屈:什么啊,我在安慰你,我感觉心里又酸又涩的,真是不好受,才想讲这个阿娘给我讲的笑话的。】
李殊心中一动:“阿娘讲的?那你讲来听听。”
【宋锦书清了清嗓子:……老师问虾:“你抄的睡得?”虾说:“我抄蚌的。”】
李殊:“……哈?”
【宋锦书:就是它其实是抄袭蚌的,但听起来好像是在夸自己超级棒的意思啊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李殊:“……我真傻,我怎么会想听你讲笑话。”
【宋锦书:喂,也不要这么说吧,我也是为了安慰你啊,虽然冷,但是你听了之后不难过了吧?】
李殊:“……如果无语也是一种心情的话,它确实超过了难过。”
【宋锦书:所以,你在难过什么啊?】
李殊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她又问:“你不害怕么?万一之后我就顶替你了,用你的身体生活了怎么办?”
【宋锦书:不会吧?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要找道士驱魔么?】
李殊翻了个白眼。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你知道自己的结局么?”
刚才在梦中,她竟忘记问了。
但如果郭云珠知道的话,这个宋锦书,是不是也应该知道?
【宋锦书:什么结局?】
她不知道。李殊想,阿娘真的将自己保护得太好。
想到如果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也有阿娘,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羡慕嫉妒简直要溢出来,李殊酸溜溜道:“你应该感谢阿娘,别总想着她哪里照顾不周,她已经对你很好了。”
【宋锦书:我当然知道。】
李殊:“你不知道,你根本没办法想象原本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宋锦书不服气:你知道?】
李殊终于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就是你,另一个世界的你!”
话一出口,便听见踢踏一声,扭过头去,却是醒来的冯喻可,趿拉着一双鞋子,因没走稳,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对方抓着帷帐,头发凌乱,看着她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
李殊顿觉无措,咽了口口水道:“你听到了?”
冯喻可皱起眉头,露出担忧而不安的神情:“锦书,你该和娘娘说一下,你压力太大了。”
李殊:“……”
正不知如何解释,门口突然传来急切的敲门声,管家在门口高声道:“七小姐,醒了么?贵人前来,说要见您呢。”
冯喻可和李殊面面相觑。
纠结半晌,冯喻可道:“你压力都那么大了,还是先别回宫了,要不咱们翻墙跑?”
李殊叹了口气:“……算了,不用了。”
……
李殊猜到自己迟早会被找到,但没想到那么快。
而发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就是宋慧娘和郭云珠本人的时候,她心中一颤,心虚和惶恐涌上心头,手心又冒出了冷汗。
脑海中宋锦书却是欢欣不已,用与她完全不同的开朗高声道
【阿娘!阿娘!阿娘找到我了,我好想你呜呜呜。】
她低下头不敢看,眼前却一暗,下一秒,她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对方身上传来柔和的馨香,像是春日午后暖洋洋的带着脂粉香的风,呼啦啦一瞬间灌满了她心中的某一处深深的孔洞。
带来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满足的幸福。
这一刻,她忘却一切,仿佛回到了某个少时的夜晚,凄冷的烛光之中,她闭上眼睛,贴着柔软的锦被,想象自己在母亲的怀抱之中。
第84章
这一抱, 胜过千言万语。
李殊便知宋慧娘没有怪她占了宋锦书的身体,宋慧娘也知,李殊对自己其实并不像梦中表现出来的那样排斥。
实际上, 从那久久不愿抬起的头便能发现, 对方颇贪恋这一种温暖。
稍想想便能猜到缘由, 宋慧娘心中酸涩,开口道:“好孩子,咱们回家去。”
李殊心中觉得讶异,心想,家说的是哪?皇宫么?
但她已没了脾气,闻言也只点头, 三人正要走, 冯喻可突然上前行礼道:“宋娘娘, 臣女有话要说。”
宋慧娘一愣,道:“你说。”
冯喻可便道:“臣女斗胆一言, 陛下虽为天子,是一国之君, 但臣女等侍读走后,独自在宫中, 也难免寂寞, 娘娘就不要为此事责怪陛下了。”
“此事?”
“就是……独自出宫之事啊。”
宋慧娘哑然失笑, 上下打量了冯喻可一眼, 道:“好, 孤听你的。”
明明是自己说的这话, 听到真的被应承了, 冯喻可却瞠目结舌,磕磕巴巴道:“好、好, 不,是谢娘娘恩典。”
连忙俯身,跪拜行礼。
宋慧娘笑看了李殊一言:“她为你求情,你不去将她扶起来么?”
李殊无奈,将冯喻可扶起,也不知说什么好,却见冯喻可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眉眼弯弯,俏丽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