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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山鸟与鱼 蜜糖年代 3929 2026-07-23 02:49

  时牧嗤笑。

  宋溪谷警铃大作,“你笑什么?”

  时牧再懒得维持事后温情的做派,扛起宋溪谷进了浴室。

  两个小时后,一辆保养不佳的灰色别克离开利曼公寓的地下车库,往宁市的北区驶去。

  时牧依旧嫌弃破别克的性能,宋溪谷侧目,见他鬓若刀裁,轮廓凌厉,可眼角眉梢全是不耐烦的鄙夷。

  “……”宋溪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时牧的眼梢微微一挑,余光睨他,“?”

  宋溪谷问:“怎么不开你的车?”

  “太显眼了。”

  宋溪谷不置可否,提醒时牧:“这辆车几天前刚去过一趟,也不安全。”

  时牧颔首,没说什么。

  行至中途,人车渐渐稀少,时牧熟门熟路,拐着小路进了眸村庄,再出来,别克换成皮卡,后面空的。

  “北区有一家废铁处理厂,有不少胆大的人经常流窜到附近,运点料出来卖。”

  宋溪谷带着一顶鸭舌帽,帽檐挡着他的眼睛,“你很了解那边的情况?”

  时牧的语调波澜不兴,“十几年前,国际运输港由爷爷掌权,他经常带我过去,爸爸的实验室就在旁边,我两边跑着玩儿,附近所有地方,干什么的我都知道。”

  提起时家人,宋溪谷不知该怎么接话,想了想,说:“都十几年了,处理厂还在?”

  时牧点头。

  因时牧准备充分,不需要宋溪谷操心,他也就不问了,车里忽然陷入诡异安静。

  国际运输港的规模不言而喻,是本市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依托,那不只是财力象征,更彰显社会地位。晟天集团的LOGO豪气万丈地从宋溪谷眼前飞速掠过,他心想时牧原本也是天之骄子,一朝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至泥潭,他在怨愤中积压起来的仇恨不是外人可以感同身受的。

  想到此,宋溪谷又忍不住看时牧,见他心无外物,是对周遭建筑和产业视如粪土的坦然。

  时牧感受到了宋溪谷的目光,淡然开口,说:“爷爷留给我的信托够我衣食无忧地过到下辈子,这个宋万华拿不走。至于其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产业,没必要纠结。”

  宋溪谷不自然地移开眼睛,“我没想这些。”

  时牧笑笑,不与他争辩。

  名利、地位、财富,时牧从来不看重这些。宋溪谷直到这时才恍然领悟,包括上辈子在内,自己根本没真正了解过时牧的需求,他只当时牧跟自己一样在困顿中挣扎,所以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他,一根和自己相似的救命稻草,但似乎底色全然不同。

  那他呢?

  他了解我吗?

  宋溪谷想,又不合时宜地有了冀望。大概是了解的,否则今天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寻找谜团的路上,这原本跟时牧没有关系。

  宋溪谷三两下把自己哄好了。

  走神之际,那高耸入云霄的烟囱慢慢映入眼帘。宋溪谷收敛情绪,低声提醒,“前面没路了。”

  时牧却说:“有。”

  宋溪谷有点局促,张张嘴,没发出声音,选择相信时牧。

  时牧将车停在烟囱下,正好有灌木丛遮挡。宋溪谷抬头看这黑漆漆一根,问:“这什么地方?”

  “这里原来是化工厂,”时牧走过来,牵起宋溪谷的手,说:“跟我来。”

  他们越走越深,好像在一片荒废的森林,到处都是枯枝残叶。朦胧月色下,尖锐的鸟鸣像女人歇斯底里的哭泣,瞬间把宋溪谷拉回废旧别墅的下地址,宋万华的脸在细碎的树影中毒如蛇蝎。

  宋溪谷手心渗汗,在时牧的手掌中滑了一下。

  时牧牵他更紧,淡声说:“这里没人。”

  宋溪谷看他一眼,“你这是在宽慰我?”

  时牧纵眉,不置可否,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别怕。”他说:“这里石头多,当心脚下,别摔。”

  宋溪谷眨眨眼,心念一动,“摔疼了你背我吗?”

  “……”时牧说:“嗯。”

  月影照着残叶绰绰,却不显凉薄,宋溪谷笑了笑,调整呼吸,稍稍安心,真就没那么怕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撩开最后一拨枯叶,宋溪谷看见了三十米外一栋跨度约五十米,两层楼高的平房。

  时牧不论去哪儿都像回家似的从容,低声对宋溪谷说,“走。”

  平房外铸2米高围墙,焊接防盗刺网,连苍蝇都落不到上面。宋溪谷本着心虚又谨慎的态度,想找有没有可进去的暗门。没想到时牧拽着他,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去了。

  “……小哥,”宋溪谷揶揄:“我们做贼呢,放尊重点。”

  时牧笑了笑,重复道:“现在这里没人。”他说着声音一沉,有些幽怨:“也没鬼。”

  “真有鬼倒好了,”宋溪谷说:“人比鬼可怕。”

  废弃了十几年的厂房根本找不出有用的线索。时牧牵着宋溪谷的手一直没松开,他们去到二楼,在满地狼藉的桌椅书柜和废纸旧书中,一座牢笼像一把开膛破肚的刀,狠狠捅进宋溪谷的胸口,抵着心脏。

  宋溪谷的眼睛很快被水雾遮挡,变得模糊不清,他隔着玻璃,透过铁栏,死死盯着里面的房间,墙上挂着一条连衣裙,洁白无暇,跟周遭黑暗格格不入。

  第46章“小溪放松。”

  “小溪。”

  小溪

  妈妈的呼唤踏破时光,在虚空里打个转,变了声音和语调,没那么伤感,淡然的,却依旧温和。宋溪谷抬眸,豆大的泪珠滚落,他猝不及防,撞进时牧的眼底。深海的水充满咸腥、霸道,还有冷静与自持。

  他明明白白告诉宋溪谷,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宋溪谷紧着手,几乎将指甲嵌进时牧的掌心,“这地方是实验室?”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

  “不是,”时牧抬指,在他手背摩挲,“宋万华最开始接手我爸爸的实验室,位置在南边,离此地一公里左右。是他要走明路应付政府检查,规规矩矩运营两年,后来就搬走了。”他带宋溪谷走近,铁杆被锈死的锁牢牢钉住,钢化玻璃隔绝了里外的空气和声音,“这里他对外宣称,只作为废弃物品仓库使用,所以除了宋万华和他下属,没人敢靠近此地。”

  宋溪谷艰难地消化这些信息量。

  “那是谁的裙子?”时牧问。

  “我妈妈的,”宋溪谷眼睑渐红,迷茫的愤怒让他无措,“她年轻时喜欢连衣裙,尤其白色。生下我之后就不穿了,宋万华对此不满。”

  宋万华把冯婕妤养在鹿港庄园外,不经常去。有一天宋溪谷发烧,被冯婕妤哄着吃了药,迷迷糊糊睡了几个钟头,让哭声惊醒。小小的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轻手轻脚爬出房间,看见宋万华站在客厅中央,像恶魔居高睨视着他的漂亮雀鸟,要求她穿上白色连衣裙。

  宋万华迷恋冯婕妤的皮囊,喜欢她纯白无瑕的模样。冯婕妤不同意,宋万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冯婕妤停止哭泣,惊恐得发抖。于是宋万华嘴角挂笑,那双阴狠的眼睛慢慢撩起,穿过冯婕妤如瀑的发丝,直勾勾地定在宋溪谷脸上。

  最后冯婕妤被宋万华拖进房间。

  这一幕对年幼的宋溪谷来说像趋于现实的噩梦,现在想起,依旧应激。他断断续续地哽咽,几乎咬碎牙齿,“别墅地下室,妈妈也穿着白色连衣裙。”

  宋万华病态般地占有冯婕妤,欺辱、折磨她。冯婕妤不能反抗,因为宋溪谷在宋万华的手里,他变成了牵制妈妈的铁链,让妈妈生不如死。

  时牧带宋溪谷来,并不是想看他痛苦,但人生的路途由许多事情铺成,必须亲自走过,才能了解真相中隐晦的苦衷和不得已。

  “妈妈不在这里,”时牧抬掌,虚虚蒙住宋溪谷的眼睛,说:“别看了。”

  宋溪谷躲开了,蓦地转头跟时牧对视,揪他衣领,语气急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妈妈在哪里?”

  他眼底哀怨的挣扎只短暂炸开一瞬,等完全冷静下来,他跟时牧对峙的双眼就变成了审视,并且质问。

  当下情境,宋溪谷不完全信任时牧。

  时牧就要以为宋溪谷想起什么了,“我……”

  话音未落,一楼传来咣当声响,伴随着欲盖弥彰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时牧目光一暗,神态阴沉,“嘘!”他噤声,将宋溪谷拽进怀里。

  宋溪谷被时牧茁实的手臂护得密不透风,他也识相,不跑不叫不当蠢货,先回去再说。时牧每走一步都谨慎。黑暗中,宋溪谷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时牧手里的枪,不是错觉。

  来者不专业,一脚踩下去,歇菜多年声控灯都能让他弄亮,连宋溪谷都无语。时牧的抗争经验比宋溪谷丰富,早就收了枪,弯腰捡起铁管,抡起来也顺手。

  宋溪谷几乎咬着他耳朵说话:“打开前提早说一声,我躲远点。”

  时牧当他是挑逗,看也不看,勾唇笑笑,算做回应。

  跟那人在楼梯对上,宋溪谷眼观六路,早在时牧举铁棍之际,风似的跑开了,他确保避到安全距离外,祸害不到自己。

  宋溪谷不怕死,怕疼,破点皮他都疼得要死。

  那棍子还没抡下去,来人出乎意料,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给时牧跪下,框框磕头。

  “我错了!别打我!”

  宋溪谷:“……”

  时牧打开手电,强烈的光照直逼那人的脸,铁棍往前一探,挑起他下巴,老头张枯瘦干褶的脸展示在两人面前,凹凸不平的面部轮廓投射出来的阴影横贯始终,把五官都拧得模糊不清。

  时牧敛眸端详片刻,确定不认识此人,冷声问:“你是谁?”

  老头说话结巴,“我、我……我路过。”

  时牧不信,“路过到这里?”

  老头着急,我了天半,出一身汗,最后一跺脚:“我住附近!”

  此地翻过山头,确实有一个村庄,多为老年人居住。

  宋溪谷抱手倚着楼梯扶手,沾了一袖子灰,嫌恶地掸了掸,“路过就路过,怎么还进来了?”

  老头本来以为这儿就时牧一人,冷不丁又冒出来个宋溪谷,嗷了一声。

  宋溪谷嗤笑,往前走几步,冲老头咧嘴,“怎么,见鬼啊?”

  老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面色惨白地看宋溪谷。

  宋溪谷见老头这样,突然意识到什么,收起戏谑的玩心,问:“你认识我?”

  老头被这话惊醒,像吹鼓的气球被针一扎,平地炸开,体若筛糠,恨不得当场就尿。

  宋溪谷还想继续问,却被时牧蛮横地拉回身后。

  宋溪谷窝火,想踹他:“你干嘛?!”

  时牧手里那根铁棍还抵着老头的脖子,冷声开口:“十五年前,宁市北区的石岩村被纳入拆迁范围,因拆迁款没谈拢,最后村里两百零八户居民全成了钉子户。村民日子越过越困难,年轻人走光了,只剩老弱病残留守,不得不小范围游荡,捡废品维持生计。”他的声音在这鬼气森森的空间能阴进人骨头里,“十多年过去,这块地方没被搜刮得比你们兜还干净吗?”

  老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现在又黝黑。

  而宋溪谷则再次诧异于时牧如挖人祖坟的背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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