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能下床后,在宋万华的命令下,宋溪谷被压着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意料之中。
脑肿瘤进展迅猛,影响了宋溪谷的精神和身体状态。且因肿瘤位置差,开颅手术风险太大,唯一方案就是保守治疗,终生吃药。
一张检查单判了宋溪谷死刑。如果是前世,他立刻崩溃发疯,现在不会了,已知前路,心绪平和。只是不知道检查单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影响谁的心态和命运。
宋溪谷从前认为自己无足轻重,事实并非如此,原来也有人对他牵肠挂肚,但这并不是好事。
宋溪谷疯癫了半个月,把他卧室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反正全经历过,装疯卖傻他自有有一套。
宋万华冷眼相待,对宋溪谷厌恶至极。不过宋万华高傲,认为宋溪谷翻不出风浪,只派了两个人守在他房间外,不再过多投入精力。
今日晴好,冬日的室外难得艳阳,而厚重窗帘下的房间阴暗的像老鼠洞,不见一点阳光。
宋溪谷倒在床上,披头散发,一只手拷在床头,地毯上全是散乱的药瓶和一滩奶渍。
半个月宋溪谷数不清吃了多少药,即便这些药被他提早换成了维生素和钙片,但吃多了还是身体不适。
宋溪谷长发遮掩下的目光清明,他在思考两件事情。宋万华为什么突然发难?上辈子因为宋溪谷当众播放和时牧的香艳视频,破坏了宋万华安排的婚事,他才恼羞成怒对宋溪谷下手。那现在呢?宋溪谷想,如果妈妈还活着,那是不是跟她有关?
悠扬的钢琴声传来,还有大提琴合奏。
今天宋万华做东,在鹿港庄园举办一场冬日酒会宴请宾客,从早到晚,热闹非常。
宋万华和温淑莉在前,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宋沁云挽着时牧的手在后,笑脸相迎,全然没有当日捅破关系后的尴尬。
宋沁云的心理素质不容小觑。
时牧一如既往地淡漠,别人问起婚事,他也只是疏离地颔首,不说欢不欢喜,也不表现出其他意思。偶尔有那没眼力见的人,以为拍马屁,甚是欣慰地说一句,你爸妈和爷爷知道你要结婚了,肯定高兴。
“他们不会知道,”时牧冷冷刮他一眼:“您可以下去跟他们聊聊。”
这人于是面色僵硬,被噎得哑口无言。
冬季的花园鲜花繁盛,宾客觥筹交错,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假笑,对宋万华极尽奉承。时牧小时候也看过这场面,不过当时的对象是他爷爷。时牧的爷爷不像宋万华高高在上,他用人不看家世,注重能力,对阿谀逢迎的行径不以为意,所以得罪很多人。
时牧从小不喜欢待在这样的场合,他有点孤僻,摆着张臭脸亮个相就离开。他那时可以任性,因为有爷爷替他铺路。爷爷经常调侃他,你这性格,长大要得罪的人恐怕比我多。
所以小时候也没人跟时牧玩儿。
宋溪谷是第一个,会骂他,也会哄他。在水杉林,当一切还好的时候,时牧就想,宋溪谷是一个特别的星星。
时牧端着酒杯,有点走神,他站在推杯换盏的人群中,目光不受控制地游离,最后定格在别墅二层的某扇窗户上。
他想,有一位公主被困在阁楼,泡沫似的一戳就破。没人记得他,但我记得。
宋溪谷没功夫伤春悲秋,他技艺高超地挣脱精钢手铐,手腕只磨破点皮,不过没惊动守门的人。宋溪谷想出去,不能走门,那只能翻阳台,去时牧的房间,他那儿朝南有一扇小门,正好卡着保镖的视野,溜出去不会被发现。
好在翻阳台也有经验了。
要感谢时牧,宋溪谷不合时宜地想。
时牧的房间很干净,昨晚弄乱的床铺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宋溪谷来过这里很多回,但活动范围都围绕床,很多摆设他没仔细探究过。不过以时牧这种只在情欲上有强烈心绪反馈的人,生活上大概不会太讲究,东西随手一放,没有任何巧思。
杂乱的思绪像春季飘飞的柳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溪谷眼梢捕捉到书桌的空白相框下压着一张照片,背面朝上,他鬼使神差地停步。
宋溪谷拿照片时手有点颤。
翻过面,他首先看到一行字,8月26,夏。
这日期让宋溪谷有些恍惚,好像是自己的生日,很久没过了。
照片水杉林,正郁郁葱葱的盛放。浓密的绿荫下站着两个人,时牧依旧一副万年冰山雕筑出来的臭脸,不耐烦地看着镜头,宋沁云紧挨着他。娇俏的女孩儿虽双眼失焦无神,却不影响她甜美的笑容,好像非常满足于当下娴静时刻。
所以当时宋溪谷觉得,宋沁云爱惨了时牧,宋溪谷就好不甘心,也想质问时牧,为什么把宋沁云带到水杉林?
如今回想起这种不甘心,也没有少很多。
宋溪谷遗憾很多事情不会有答案,自己也不会追问,他悻悻地将照片放回原位,刚要翻面,眼睛突然被照片里的烈阳刺了一恍惚。
宋溪谷好像看见了自己。
不太真切,于是又拿起来,贴近了,仔细看。
照片角落,蹲着一个比猴瘦的小孩儿,他像一块沾了污斑的石头,极没存在感。宋溪谷反复看,才确认那是自己。照片里的宋溪谷好像正在逗猫,鹿港庄园里的小野猫。宋沁云嫌弃,没有靠近,但宋溪谷偷拿了厨房的和牛喂饱它们。
画面定格的一刹那,宋溪谷目光专注,眼里有光,笑意盎然。
“……”
宋溪谷错愣,回想当天时牧特意回了一趟公寓,明面上跟自己抬杠门锁的事情,实际取照片随身携带。
他当时以为是因为照片的主角是宋沁云,所以时牧珍视。原来不是,那因为什么?
宋溪谷有点不敢想。
走廊有动静,似乎有人来回经过。宋溪谷心惊肉跳,强行压下翻涌的悸动,先做正事。
从侧门出去后,宋溪谷贴墙绕过两个回廊,终于到了杂物室。这里有暗梯,能上三楼。
宋万华的书房在三楼,宋溪谷只去过一回,不熟路,他还要避开摄像头,走得小心。宋溪谷像在黄泉路上摸索,隆冬时节,紧张混杂焦灼,冷汗一潮潮出。
今天所有人都在后花园,别墅内安静,宋溪谷也跟着放缓呼吸。二十分钟后,他终于摸到了书房。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很怪异,像明晃晃陷阱,但宋溪谷管不了那么多,见门开出一条虚掩的缝隙,针似的扎了进去。
人偷摸干着惊心动魄的事,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并且身后好像有双眼睛盯着。宋溪谷被一股灼热的火烧穿了嗓子眼,想咳嗽,硬生生忍下。他在绝境中生出物极必反的劲头,紧张归紧张,倒不冒冷汗了,只是迷茫无措书房很大,从开始哪里找?
宋万华不常在家里办公,所以涉及的工作资料很少,他的书桌很显气派,占了书房三分之一的位置,但桌上的东西少,除了几份未签字的文件,就只有一台电脑。
宋溪谷看了眼文件,是关于某处疗养院的修为清单,大概是宋万华的产业,宋溪谷没太在意,专注看电脑。
电脑没有密码。
这跟书房没上锁的没一样诡异。
不知是宋万华过于自信在这园里没人敢忤和逆窥探他,还是电脑里根本没有重要信息的缘故。
宋溪谷更倾向后者。
他没有病急乱投医地在几百个文件夹里胡乱翻找,怕触发什么警报系统把宋万华招来。等头脑稍冷静下来,宋溪谷点开了宋万华近半个月的行程记录。
也没有特殊,除重要决策会议和重点项目洽谈,董事长的工作量并没有很多,但宋万华也没有经常回家,尤其晚上。
宋万华不是一个重欲的人,在他的人生信条里,钱和权利比女人重要。他或许有很多私生子,但情妇对他来说是个麻烦。这一点从温淑莉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来。
温淑莉当年对冯婕妤,那是极尽狠手,从不藏着掖着。不是因为她多爱宋万华,而是忍不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被挑衅。
那么宋万华不知所踪的晚上会去哪里流连忘返?
宋溪谷的心突突跳。他手有点抖,目光定在昨天下午两点的行程记录上,宋万华从外市回宁,原本计划回公司,临时又改变路线。因事出突然,秘书只在最后手写备注,一个“安”字。
这份行程半月一次,最后由宋万华审核,再交行政归档。
还都只是董事长明面上的行程。
安……
轰隆一声,似乎天际有惊雷乍响,宋溪谷瞳孔骤缩,魂同时被劈开了。火烫的呼吸从他鼻腔滚出,宋溪谷不肯眨眼,惊疑不定的偏头看手边不起眼的文件。
安和疗养院。
此时有脚步声由远至近,愈发急促,来人面色阴沉。
宋溪谷在迷惘的疑惧中挣扎,没有发现周围悄然风起。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明天歇一天QAQ
第53章“那也是我的。”
宋溪谷被来人捂住口鼻才惊遽回神!
“唔!”他后颈的寒毛直直立起,尖针似的扎得他呼吸不畅!才平息的冷汗顿时又浸湿鬓发!
宋溪谷求生意志强烈,秉着装疯卖傻的劲儿左右扑腾,剧烈挣扎。
来人力气大,又高又健硕,他一手捂宋溪谷,另一手连带腰和双臂,紧箍着控制住人。
宋溪谷的后背牢牢贴着那人胸膛,硬得像铁,心跳有力。兵荒马乱的间隙,他闻到了熟悉的须后水的气味。
感官比意识先着陆。
来不及探究,幺蛾子一茬接一茬,书房外,皮鞋踩着木地板笃笃作响,于长廊幽幽回荡又有人来!
宋溪谷浑身鸡皮疙瘩此起彼伏,没时间想,探手朝后,摸到那人坚实的大腿,狠狠拧一把,示意躲起来!
宋溪谷于是猫仔似的被他原地拎起,藏进隔间。
这是宋万华的休息室,不允许进入。这里没有窗户,密不透光,只有西北角一方烛台常年不灭,供奉一尊青面獠牙的神像。
借着这光,宋溪谷看清了时牧,他眼底有微愠的怒火。
宋溪谷心虚地别开眼,这一别,惊愣住了,神像旁居然挂着一条白色连衣裙。
宋溪谷圆睁着眼,不敢眨。他意识到某种可怕的真相,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哀戚的呜咽哽在喉咙。
时牧将手背贴到宋溪谷的唇上,轻轻摩挲,再强势地送到他齿下。
他在哄宋溪谷,让他别难过,不要哭。
借着外力发泄,宋溪谷忍住了,狠狠咬着时牧手,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在口腔。宋溪谷抬眼看时牧,那眼神好可怜,会让人不合时宜地起生理反应。
确实不合时宜,时牧集中精神,右手以进攻之势搭于腰间,在别墅藏枪过于明目张胆,那里恐怕有一把刀。
来者年轻男子,是宋万华的秘书,听他差遣,来取收藏在书架上层的雪茄和烟。都是贵重东西,秘书不敢托大,也不敢在书房久留,提心吊胆地捧着,正要走,侧耳一动,听见奇怪的声音。
像沉闷在密封空间里的压抑呼吸。
秘书的脸倏地煞白,惊魂不定地朝声音来源转头看,只见佛堂门前的珠帘幽静垂挂,没有异常。秘书依旧狐疑,谨慎挪步过去,想要查看。
时牧的眼似头狼,眉心压得很沉,血腥蕴含着腾腾煞气,腕间青筋暴起,刀刃借着烛台反射出幽光。
他要杀人。
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