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从小到大,但凡他有什么烦恼,只要和父皇说了,父皇都会帮他解决。
帝王很安静,没有说话,但是姬钰能感受到对方正在看着他,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父皇在等待,等待他说出烦恼,然后替他处理。
姬钰鼓起勇气,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帝王眼睫一颤,眸光微微低覆,凝在姬钰脸上,他知道姬钰想说什么,他应该打断姬钰的话,制止这一切。
但是
他选择保持沉默。
姬钰等不到父皇的回应,只得磕磕绊绊往下说:“可是,我不能喜欢他……”他抬起眼,求救似地看着父皇,眼眸里满是迷惘:“父皇,我该怎么办?”
帝王一直在凝视着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一碰,谁也没有移开。
姬钰心脏发酸,他知道,父皇一定知道了。
从小到大,父皇总是什么都知道,他在父皇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次也不例外。
“姬钰,”帝王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是他还是问了,话语平静锋锐,带着一种剖心见血的冷静,“你喜欢的是谁?”
“嗡”
姬钰的脑袋好像被重重敲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思绪混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他没有低头,看着父皇,眼眸一眨不眨。
像是在对峙,又像是求救。
片刻的沉默后,帝王叹了一口气。
活了三十余年,他第一次开始深深地反省自己。
或许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这十余年来,总想着处处掌控姬钰,以至于姬钰依赖他,依赖到了一种分不清自己感情的程度。
良久。
良久的死寂。
“姬钰,你还这么年轻,”帝王放轻声音,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还这么年轻,你活在人间的时间还太短,太短。
所以你分不清对和错,分不清什么才是喜欢。
姬钰骨子里是一个很骄纵,很天真的孩子,此时此刻,他望着姬珩,望着这个从小抚养他长大的人,固执地不肯偏过头,不肯率先移开视线。
“父皇,”姬钰轻声哀求他。
他太年轻,不知道是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他只知道,他想要靠近姬珩,越近越好,像是孩子想要得到心爱的漂亮玩具。
他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甚至心里有点委屈姬珩为什么不肯给他?
帝王脸上的平静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更加莫测的情绪。
“姬钰,想清楚了再说。”
他会给姬钰机会,只要他不说,他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还像从前一样,他们还是父子。
他照顾姬钰这么多年,很清楚姬钰的禀性,少年喜新厌旧,尤其喜欢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时候,他千方百计地去求,得到了,很快就会腻味,抛之脑后。
生在天家,姬钰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什么都可以轻易抛弃。
从前,姬珩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坏习惯,他认为这无伤大雅,选择纵容姬钰。
这一次,他依旧选择纵容,在姬钰还没做出选择之前,随时都可以反悔,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他如果做出选择
帝王心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
姬钰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心里同样思绪万千,他听懂了父皇的言外之意,父皇在警告他,警告他要守住界限,不能僭越。
……僭越的后果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父皇是不会杀他的。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怕?
姬钰的身子在细细地发颤,他想,他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地直视着姬珩,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向上,仿佛要探进对方漆黑的眸底,触及对方清冷的眸光,长睫又忍不住颤了一下,微微往下敛,避开了姬珩的目光。
“姬珩,我……我喜欢的人……”从小到大,姬钰紧张的时候爱做小动作,手里非得捏着什么东西不可,他习惯性地捏住姬珩的衣袖,揉成一团,小心翼翼道:“是……是你。”
说出这句话后,他感觉自己释然了,这段时间困扰他的,让他睡不着的,通通消失了,仿佛尘埃落定一般。
姬钰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绣着九爪金龙的袖子,等着审判。
姬珩会怎么对他?
怒不可遏,毫不在意,还是……
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误入迷途的孩子,试图让他迷途知返?
头顶响起姬珩的声音,低哑,和缓,出乎意料的平静:
“姬钰,你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吗?”
他像一位老师,没有愤怒,没有痛心,只是平静地,充满耐心地询问姬钰。
姬钰愣住了,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这两者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姬珩,在他这十八年的生命里,陪他最久的人,也是姬珩。
假如说他是一颗种子,姬珩就是他的土壤。
旁人的世界里有爹,有娘,有祖父祖母,有外祖父外祖母,但是他的世界里,只有姬珩。
……要他怎么去分辨依赖和喜欢?
姬珩构成了他全部的生命,到头来,却来问他,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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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姬钰:这个我想要,那个也想要
姬珩:给
姬钰:你也给我
姬珩:……
第44章
姬钰很茫然, 他下意识搂住姬珩的手臂,后者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避开, 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搂住。
“父皇,”姬钰小心翼翼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我……分不清, 您教我,好不好?”
从小到大, 他的一切都是父皇教的,他已经习惯做什么都有父皇手把手教导。
其实, 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他压根不想去分辨, 他只想和姬珩在一起,亲亲姬珩, 抱抱姬珩,晚上睡在一块,像从前一样, 这就足够了。
“姬钰, ”姬珩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有无奈, 也有别的情绪:“寡人是你的父皇,不能看着你走到这条路上。来日, 你也许会后悔”
“不, ”姬钰连忙打断他,“我不会后悔的,我只想一直一直陪着您, 我乖乖的,您也喜欢我,好不好?”
他抱住姬珩的腰身,心脏怦怦地跳,紧张得浑身都在轻轻地颤抖,一时之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姬珩垂眸,望着怀里的少年,秀美,纤细,眼眸很亮,清凌凌的,透着天真。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姬珩的心骤然软化,轻声道:“何必多此一举?身为父皇,寡人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作为父皇,他会一辈子陪着姬珩,他们是世间最亲密的人,根本无需发展新的关系。
更何况,那太不稳定,太危险了。
姬钰争辩道:“我们一点血缘也没有,我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是我的父亲。”
他像一个急于得到玩具的孩子,本能地辩解着,漆清的眼眸望着姬珩,满是哀求。
姬珩再次叹息一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褪去了温和,流露出暴君独有的冷漠。
他抬起怀中少年的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异常冷静,不留情面:
“你想当寡人的孩子,还是当寡人的情人?”
殿内骤然安静,隐约可以听见殿外鸟雀啁啾的细响。
“叮。”
似乎是檐下的惊鸟铃被风吹动。
姬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这么多年来,父皇待他一直很好,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见过父皇这般冷酷无情的模样?
他呆住了,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在对方的指尖上。
“父皇……”
姬钰的唇动了动,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站起身,朝殿外走去,连外衣也没拿,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低着头走向黑暗,眼泪不停地落,就连停在殿外的轿子也没有坐,闷头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姬珩这样对他。
他再也不会理会姬珩了。
夜里寒凉,更深露重。
姬钰回去的当晚便发起了高烧,他受了寒气,心事又重,一烧便烧得人事不醒。
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意识朦朦胧胧,倒盼着自己烧得越厉害越好,好叫父皇心疼他。
然而,父皇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