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帝王身形微微一滞,继续朝前走去,声音很平静:“寡人没有。”
姬钰一点也不信,他仔细地去看父皇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端倪,却挫败地发现父皇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看来应当是他想多了。
他不再纠结,转而认真地回答父皇方才问的话:“那个探花郎生的好,看着养眼,而且他确实有才能,来日可以多多培养。”
至于喜欢……
他又不是见异思迁的登徒子,看谁漂亮就喜欢谁。
为了避免姬珩误会,姬钰解释道:“他虽然好看,但是我不喜欢他,”他顿了一下,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话本里的台词,索性照搬过来:“我一生一世,只会喜欢您一个人。”
他看话本的时候总觉得这句话很肉麻,但是把它说出来的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底一阵柔软,他想要和姬珩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帝王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眸中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良久,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姬钰说的这句话,他也曾经在话本里看过。
究竟是借用话本的词句来敷衍他,还是真的一生一世只喜欢他一个人,他分不清。
放在往常,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权势,用利益掌控人心,但是面对姬钰,他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办法完全地掌控他。
姬钰的喜欢就像一只停在枝头,随时都会飞走的雀,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飞走,一切都是变化不定的。
父皇总是这般寡言少语,姬钰已经习惯了,他拉着父皇的手,一起踏进乾清宫内。
一进殿门,殿外的风雪被隔绝在身后,地龙烧得暖洋洋的,熏得外衣上薄薄的雪点化开。
姬钰随手解下鹤氅,将其挂在衣桁,一转头,瞧见父皇还在出神,连忙走过去,踮起脚,想要替他解开漆黑的大氅。
父皇照顾了他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主动照顾过父皇呢。
帝王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姬钰竟然会主动凑上来,他伸手按住姬钰试图解开大氅的指尖,轻声道:“寡人自己来,你先去沐浴,沐浴完了出来喝姜汤。”
一句话把姬钰安排得明明白白,姬钰本能地听父皇的话,松开手,乖乖道:“父皇要一起吗?”
自从上回和姬珩一起沐浴后,不知为何,姬珩再也不肯和他同时在浴池中沐浴了。
可能是姬珩喜欢洗冷水澡,他喜欢洗热水澡,所以姬珩不肯和他一起沐浴。
姬钰随口一问,也没指望父皇答应他,果不其然,帝王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缓慢地解开大氅的系带,温声拒绝:“不了。”
就知道父皇会这样。
姬钰只好一个人先去沐浴,他泡在浴池里,越想越不对劲,姬珩不仅不和他沐浴,甚至就连睡觉的时候也会用被子隔开中间,害得他还得翻过被子才能抱到姬珩。
难道……
姬珩其实压根不喜欢他,只是为了迁就他,所以才假装喜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出现在姬钰的脑海中,他不是敏感多思的性子,但是,毕竟眼下的情形太过特殊,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时常有一种身在梦中的错觉。
回想前面十八年,他总觉得这一刻太过荒诞,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和姬珩在一起。
……这可是他的父皇啊。
姬钰晃了晃脑袋,将这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念头抛之脑后,他既然已经和姬珩在一起了,那么,这些都不重要。
旁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父皇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姬钰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出了一会儿神,沐浴完离开浴池前,还不忘贴心地让宫人把热水换成了冷水。
片刻后,带着衣裳进入浴池的帝王望着面前冷飕飕的池水,陷入了沉默。
“……”
钰儿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担心他越界?
身在内殿的姬钰浑然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他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捧着简牍看进士科前三甲的诗赋,虽然他贵为昭王,不必参与科举便可登朝入仕,但是能多学一些,多帮帮父皇,总归是好的。
何况这些人的诗赋作得确实不错,尤其是状元的诗赋,更是落笔妙天下,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没有察觉帝王已经沐浴完,裹着一身凉气走进内殿。
“在看什么?”
帷幄被揭开,帝王习惯性地坐在床缘,坐在姬钰身侧,拿着软毯正要替他擦头发,忽然看见姬钰在看简牍。
姬钰随手递过去给父皇看,“是三甲的词赋,我虽然不懂,但是他们都写得很好,尤其是状元的,我看了又看,看不出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
在教导姬钰这方面,帝王总是格外得有耐心,他一面替姬钰擦头发,一面细致地给他分析前三甲的词赋。
姬钰认真听了半天,忍不住夸父皇,“父皇,您好厉害!”他一高兴,忍不住仰头,在姬珩脸上亲了一下。
后者眸色蓦然一暗,不复平静。
第59章
“钰儿, ”帝王压着声线,用平静的语气道:“别闹。”
姬钰可不管那么多,反正帷帐之中只有他和姬珩二人, 他就想亲亲对方。
他用双手圈住帝王的颈项,靠在他怀里,仰头去亲他的下颌, 以及面颊。
与其说是亲,倒不如说是啄, 细碎的,轻盈的啄。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探索, 又像是任性妄为地亲近。
姬钰还没亲两下,对方骤然反客为主,用毛毯托着他湿漉漉的发丝, 吻了下去。
力度比上一回轻了许多,轻柔地, 落在他的唇上。
姬钰被亲得迷迷糊糊,像喝醉了酒一般,偏过头, 避开对方的吻, 伏在他怀里喘息,气音虚弱, 低声唤了一声:“姬珩……”
下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对方伸手托起他的下颌, 轻声细语地询问他的感受:“怎么了?难受?”
姬钰摇了摇头, 没好意思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出来,他不仅不觉得难受,甚至还……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过头,搂住姬珩的颈项,眼眸里闪着一点细碎的微光,试探着问道:“姬珩,要不我们试试话本里的……”
姬钰有时候太过胆小,有时候又胆子大得过分,从小到大姬珩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以至于他养成了想要什么,就问父皇的性子。
像从前一样,姬钰仰着头,满怀期待地等着父皇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
姬珩没再看他,安静地用毛毯擦拭着他的湿发,带在食指上的玉扳指轻柔地擦过发间,没有碰到姬钰的肌肤。
姬钰连亲吻都受不住,何况是别的。
他没有接姬钰的话,轻声揭过话题:“你看中的那几个进士确实是可塑之才,你打算把他们调到何处?”
父皇总是这样,开口闭口就是说朝政,姬钰顺口接话:“我打算根据他们所长,把他们分散到六部,从小官做起,届时看情况扶持他们。”
帝王轻轻颔首,钰儿不愧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在用人方面不逊于他。
此话一出,姬钰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道:“明日新科进士打马游长安,我想出去看看,父皇要不要和我一起?”
一想到及第进士意气风发,跨马游街的场面,姬钰就忍不住心生向往,满脑子都是想去看看热闹。
帝王轻声道:“不了。”
他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何况有朝务在身,难以脱身,没法陪姬钰出宫。
想到那个俊美的探花郎,以及明日进士游街可能发生的一幕幕,他替怀中少年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轻声叮嘱:“他们都是棋子而已,你不必太在意他们。”
这世上的任何人,于他而已,都是棋子。
唯有姬钰是例外。
同样的,姬钰也应该像他这般想。
不信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人,只信任他,只在乎他。
姬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脑海里没有把人当成棋子的概念,在他看来,他只是选人帮忙打工,他出钱,别人出力,大伙儿都是平等的。
父皇爱这么说,就由他说去好了,免得到时候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帝王何曾看不出姬钰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轻轻揉了揉姬钰半湿不干的头发,有点后悔把这孩子养得这般天真。
一转念,他又想,若不是姬钰是这般天真的性子,以他多疑猜忌的秉性,恐怕他不会容忍姬钰活到成年,更加不会容忍姬钰靠近他。
姬钰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调整姿势靠坐在父皇怀里,正准备睡觉,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掏了掏亵衣里的袖子,掏出一朵簪花。
方才他沐浴的时候不知该把簪花放在何处,索性揣进了新换的亵衣里,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要放好簪花。
他实在懒得动弹,索性将簪花递给父皇,道:“父皇,您帮我放一下。”
这是谢晦送给他的簪花,可不能随便乱扔。
帝王低下头,盯着那朵簪花看了一瞬,眸色幽冷,面上不显,轻轻地“嗯”了一声,接过簪花,将其放在帷帐外的花几。
谢晦是钰儿的少年好友,对钰儿来说有几分不同,倘若谢晦明日不出现,只怕钰儿会发现端倪……
他脑海中思绪纷纷,转眼间便做好决定。
姬钰懒洋洋地待在姬珩怀里,眼帘微微垂着,已然有了几分困倦。
他转过头,给了姬珩一个晚安吻,赶在姬珩反应过来之前转了回去,“父皇,我要睡了。”说着,闭上了眼眸,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帝王:“……”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去动怀里的少年,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姬钰睡得更加舒服,随后继续细致地给他擦头发。
直到给姬钰擦干头发,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刚刚睡着的姬钰抱进怀中,与他相拥而眠。
翌日清早,用完早膳,上完早朝后,姬钰在金銮殿里等了一会儿,等到朝臣都走完了,这才跑上前,揭开珠帘,站在姬珩面前。
“父皇,我等会儿要出宫啦。”
姬钰昨夜便说过此事,帝王轻轻点了点头,“寡人已经命人准备好了。”
姬钰微微抬起下颌,神色有些傲娇,又有些别扭,小声道:“我要和您分开这么久,您就不表示表示?”
他微微偏了偏头,将一侧的面颊转向帝王,似乎在示意什么。
帝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长睫微微一动,缓缓站起身,伸手箍住少年的腰身,凝视他片刻,低下头,缓缓吻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姬钰。
姬钰只是一时兴起,全然没想到姬珩这般配合,眼眸不由地微微睁大,黑白分明的瞳孔也跟着放大。
他身后便是珠帘,外面是满殿的宫人侍卫。
明知道珠帘会挡住宫人的视野,况且宫人也不会抬头看他们,但是被按住亲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刚想推开对方,帝王已经见好就收,松开了扶住他腰身的手,甚至还贴心地替他擦了擦面颊,指腹轻轻抹过他的唇腮,像是要擦掉方才留下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