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皇兄!” 黎昭羞恼地提高了声音,“话糙理不糙,您不要歪曲我的意思。”
“好吧,现在的弟弟长大了,不好逗了。” 看着黎昭略带窘迫的神色, 太子收敛了笑意,神情重新变得郑重,“小十,那么告诉皇兄,你会吗?”
他没有等黎昭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我很早就发现你很奇怪,明明与接受的是同样的教育,你的骨子里却似乎自有一套与所有人都不同的、近乎固执的道德与行为准则。怎么说呢,温良有余,狠心不足。
你甚至都不忍心让父皇亲自出手处置齐王,生怕他手上沾染了亲子的血,日后会后悔。而我自认还算一个不错的兄长,在你心中,总归是有些分量的吧?”
“我那只是担心父皇的名声。”黎昭试图辩解。
“得了吧,” 太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敢说当时脑子里,就完全没有闪过那个念头?那个怕父皇日后会因此痛苦后悔的念头?”
黎昭张了张嘴,最终在兄长了然的目光下,颓然地垂下了眼帘。是的,他当时确实有那么想过。
“所以” 太子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现在可以回答皇兄的问题了吗?”
黎昭抬起头,迎上了皇兄略带鼓励的眼睛。在那目光的注视下,黎昭突然觉得没什么好纠结的。
“皇兄,对不起。” 他先道了歉,为即将说出口的、可能伤及兄长感情的话,“我需要这个太子之位。”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兄长面前:“以前我对那个位置,确实没有什么想法。我总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就只是为了体验一遭皇家生活与人伦亲情,想着将来成为一个有足够能力自保的富贵闲王,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就已经赚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充满了神采:“但是皇兄,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很多想做的事。我想要亲手去推动那些能让万民受益、让江山焕新的变革,我不想只是作为一个辅佐者、一个建议者去参与。我想要的,是掌握那份能够决定其方向、确保其落实的权力。”因为这些变革损害的利益可能不止牵扯一个阶级。
他看着太子,眼神坦荡,一字一句道:“这个太子之位,是实现这一切的最好路径。所以,皇兄,对不起,我需要它。”
从天幕剧透的点点滴滴中,已经可以窥见这个平行时空未来的历史与他前世那个世界所经历的历史不尽相同。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导致未来的不同,还是这个世界本就该如此发展,或许这样的想法有点过于自我感觉良好。
但,他想要那个未来。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个未知的可能。
花园里再次陷入寂静。太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在黎昭说出最后那句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释然,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嗯,孤知道了。” 他看着黎昭,“小十,不必觉得愧疚。其实,即便没有今日这番谈话,父皇也迟早会替我们做出决定。他已经认可你了,废立太子,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黎昭惊诧,虽然上次御书房谈话和老爹摊牌了,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快。
太子的嘴角泛起看透世情的笑意:“谁让那天幕将圣祖的功绩描绘得如此灼目,连我都为之心折,父皇又怎会不心动?”
他的语气带着对父亲复杂性格的了然,“咱们那位老爹,虽然偶尔在某些事上会显得固执甚至糊涂,但在涉及江山社稷根本的大事上,从不缺乏壮士断腕的魄力。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朝堂之上,同时存在着两条争夺气运的幼龙。僵持下去,于国、于朝局、于你我,都绝非幸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黎昭身上,“这次谈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皇兄的私心。我想亲耳听听你的想法,我即将托付的,不仅是储位,更是这万里江山的未来,想亲眼确认你是否有承担它的准备与魄力。”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黎昭的肩膀,动作如儿时般自然:“既然你有了想做的事,有了必须登上那个位置的理由,那就放手去做吧。不过,皇兄会看着你的,若你一朝行差踏错,皇兄也不是吃素的”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不甘与矛盾都如烟般消散了。
黎昭望着兄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坚定的承诺:“皇兄,我必不负所托。”
“好了,正事谈完,该用膳了。再不去,你爱吃的菜该凉了。” 他率先站起身,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大晟未来的谈话,不过是兄弟间一次寻常的闲聊。
黎昭也站起身,看着兄长走向膳厅的背影,阳光洒在他的肩头,驱散了沉郁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在东宫用过一顿和谐的午膳后,黎昭便辞别了太子。出了宫门,自家马车和眼巴巴等着的富贵就在不远处。
殿下,咱们是直接回王府吗?”富贵麻利地掀开车帘,一边问道。
黎昭动作利落地登上马车,坐稳后却摇了摇头:“不,去明府,走后门,我们去找明臻。”
“啊,殿下,怎么还要走后门啊?”富贵皱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您该不会又打算爬墙吧?”
“怎么,不行?”黎昭挑眉,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的殿下诶,要不我们还是注意点形象吧!”富贵急得跺脚,苦口婆心地劝道,“今时可不同往日,以前您胡闹,啊不对,您率性而为也就罢了。可您现在是什么身份?天幕钦点的未来圣祖,是万众瞩目的大名人!”
“这要是爬墙的时候被哪个不开眼的瞧见了,传扬出去,说未来的圣祖跟个登徒子似的翻墙头,于殿下威严有损,万一再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富贵,你想太多啦。”黎昭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觉得有些好笑,“哪有那么多闲人整天盯着别人家的墙头看?再说了,圣祖怎么了?谁规定圣祖就不能爬墙了?放下包袱,从我做起!赶紧的,去明府后门。”
富贵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死性不改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愁眉苦脸地缩回脑袋,对着车夫有气无力地吩咐:“去明府,后门。”
车轮滚动,驶离宫门。天幕给他扣上的圣祖高帽确实带来不少麻烦,但若连爬个墙都要瞻前顾后,那这日子也未免太过无趣。车厢内,黎昭靠在车厢壁,听着富贵的嘟囔,思绪却飘远了些。
其实说到这个爬墙还有些渊源,最初他也不想的,谁让明臻是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呢。
他老爹为了让皇子公主们不与民间疾苦完全脱节,特立下了一个规矩:皇子公主们年满十岁时,便会赐下一枚特制令牌。
凭此令牌,每月可有四次出宫机会,每次仅限一日,必须在宫门落锁前返回,且在宫外不得主动暴露身份。出不出宫,全凭自愿。
当然,安全亦有保障,但凡出宫,明里暗里总有护卫随行,在天子脚下,倒也算安稳。
其他皇子公主们期不期待黎昭不知道,反正他自从知道这个规矩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期盼不已。因为实在是他太渴望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下宫墙之外的生活了。
与其他皇子不同,他们在瀚海阁进学,尚有来自宫外的伴读相伴,既能一同玩耍,也能从他们口中听闻许多宫外的新鲜事。而黎昭,因着那不能言说的女装缘由,无法招纳伴读。
对外官方说法是十皇子身体孱弱,需静养,因此他在建府出宫之前,于朝臣们眼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多数公开场合,他都是以公主的身份露面。
在瀚海阁的学习生涯,也都是太傅单独授课,面对的是枯燥的一对一辅导,那都是他父皇亲自细选、口风极严的大臣们,教风严谨,上课不能开小差的日子实在太痛苦了。因此,那枚能在十岁时得到的出宫令牌,简直就是他的救赎啊。
时光轮转,终于来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十岁生日那天。
“母妃,父皇什么时候过来给我过生辰?”仪澜殿内,幼年的黎昭穿着精心准备的、色彩明丽的新衣,坐在软榻上,晃荡着腿,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兰贵妃,渴望能从母妃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兰贵妃看着儿子这副白嫩可爱、努力做出小大人模样的萌态,忍俊不禁,伸手便是一顿充满爱意的蹂躏,捏捏小脸,揉揉头发。
小小的黎昭鼓着腮帮子,像只被惹恼的河豚,奋力挣脱母妃的“魔爪”,试图维护自己那点小小的尊严:“母妃,我已经长大了,您不能再这样了!我也是有尊严的!!”
“嗯?不能再哪样了?” 兰贵妃故意逗他,眉眼弯弯,笑意更深。
恰在此时,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小黎昭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投去求助的目光,希望父皇能主持公道,将他从母妃爱的折磨中解救出来。
谁知,皇帝非但没有解救他,反而大步上前,带着笑意,也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将那本就因兰贵妃的蹂躏而微乱的头发弄得更加蓬松。
皇帝甚至还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带着点戏谑评价道:“戴得花里胡哨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父皇母妃联手欺负人,黎昭憋红了脸,一人奉送了一个充满了控诉的幽怨眼神,正准备据理力争。
皇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在他发作之前,笑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制作精巧的令牌,上面清晰地镌刻着“黎昭”二字。
“给,你的。” 皇帝将令牌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纵容,却又不忘叮嘱,“规矩都记牢了,不可违背,不可私自换男装。若是犯了禁,这令牌,朕可是要收回的。”
“好的,老爹,我太爱你了!”刚才那点情绪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小黎昭眼睛唰地亮了,一把接过那枚代表着自由的出宫令牌,激动得小脸放光,话语也脱口而出。
皇帝闻言,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转头对兰贵妃道:“你听听,跟谁学的这是?君子应端方沉稳,哪有他这般毛躁的。” 虽然嘴上不饶人,扬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兰贵妃也在一旁掩唇轻笑,配合着摇头:“陛下明鉴,这可绝非臣妾教的。”
那一年的生辰,或许不是最奢华隆重的,却是黎昭期待感最高的生辰。那枚小小的令牌,不仅是一份生辰礼物,也是他通往广阔天地的第一把钥匙。
在获得令牌的第二天,黎昭就迫不及待地收拾收拾,揣着一颗激动的心,在一众护卫或明或暗的跟随下,第一次踏出了那道禁锢他十年的宫门。
那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了那个一直陪伴他至今的挚友明臻。
第27章 初遇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嘞”
“刚出炉的热包子, 皮薄馅大,客官要来一份吗?”
“来看看喽,上好的胭脂水粉, 贵人小姐们用了都说好”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西庐杂耍京城首演, 吞刀、吐火、顶碗、走绳索;耍猴子、刷坛子、胸口碎大石, 应有尽有, 大伙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保准让您大开眼界!”
“好再来一个
京城, 西市, 小贩的叫卖声、杂耍震天的喝彩与锣鼓声, 此起彼伏, 不绝于耳。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身喜庆的红色袄子, 头戴精巧绒帽的身影,在人群中异常打眼。这自然是初次出宫, 看什么都新鲜的小黎昭。
“殿......小姐, 您别吃了!”比黎昭长了几岁,已初具未来总管风范的富贵, 此刻却愁容满面, 苦哈哈劝道“您买这包子之前, 明明说的是只尝一口的。”
富贵看着自家殿下左手一口包子,右手一口馅饼,抽空再来一口热豆浆,一脸满足,吃的好不惬意, 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俸禄一起在滴血。
“兰夫人交代过的,不让您吃太多外面的东西的,不干净,万一您吃坏了了肚子,我这个月的俸禄可就又打水漂了!”
兰贵妃治理宫人自有一套,对犯错的内侍宫女们一般不使用武力,多是扣俸禄,轻则一月,重则半年不等。但如果差事做的好经常也会有打赏拿,比俸禄丰厚得多。
黎昭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又吸了一口豆浆顺了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富贵啊,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哪回母亲罚了你,事后我没给你补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攒了不少小金库。”
他又咬了一口馅饼,含糊却理直气壮地继续:“再说了,你瞧这满大街的人,好多都在吃?别人吃了都无事,偏我吃了就有事?你这是咒我呢!咱们今天头一回出宫,最重要的就是开开心心玩个尽兴,不要考虑太多了。”
“喏,尝尝,挺好吃的,是和大厨们做的不一样,独一份的市井风味。”说着,他将油纸包里剩余的几个包子塞到了富贵手中。
“可是......”富贵拿着包子,仍想挣扎。
“好啦,别可是了,笑一笑,财从四面八方来!”黎昭伸出手动作夸张地向四周比划了一圈。
“行吧,您就是我的活财神爷。”富贵叹气,只得认命地妥协,低头咬了一口那市井风味的包子。
就在这时,富贵余光瞥见侧方人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来,脸色一变,惊呼出声:“小姐,小心!”
周围隐在暗处的便衣护卫也一瞬间警觉。
“什么?”黎昭闻声刚转过头,还没看清飞来何物,下一秒
“砰!”
一个颇有分量的物件,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他的胸前。黎昭条件反射地一捞,稳稳地将那天外来物接在了怀里。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用料考究、绣工精致的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显然里面装了不少干货。
黎昭揉了揉胸口,举起手中的荷包,对着惊魂未定的富贵,露出了混合着得意与惊奇的笑容:
“富贵,看,我说的没错吧,来财了。”
“哎呦,祖宗,先别管来财不来财的了。”富贵吓死了,也顾不得规矩了,赶忙冲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在黎昭胸前被砸的地方轻轻按揉,“怎么样,怎么样?砸到哪里了?疼不疼啊?我就说不能把随身护卫落在后头太远!车上有备着的药,殿下咱们先回去看看要紧!” 他急得连私下约定的称呼都忘了。
一个扮作行人的便衣护卫也迅速挤开人群,来到黎昭身边,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低声道:“殿下,先看看有无大碍。属下会查这荷包来源。”
黎昭将那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护卫,自己活动活动,感受了一下:“还行,穿的厚实,里三层外三层的,除了最开始那一下有点懵,现在倒没什么太大感觉。” 话虽如此,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先回马车上看看。
真是无妄之灾!黎昭心里嘀咕,自己身上是带了磁铁吗?专门吸引这些天外来物?幸好这次没有砸到头。
他刚被富贵扶着转身准备往回走,身后便传来一道同样带着稚气,却颇为沉稳的嗓音:
“这位小娘子,实在抱歉,叨扰了,这是在下的荷包。”
黎昭闻声回头,看向来人,是个比他稍微高一点点的小男孩,正维持着拱手道歉的姿势,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袄子,面容白皙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着是个沉稳持重的,年龄应当与他相仿。
黎昭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来了劲儿。看着人模人样,像个稳重的小君子,没想到内里是个熊孩子。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砸荷包!现在砸到人了知道来道歉了?早干嘛去了!非得让他知道知道,乱砸东西,尤其是砸到人的后果!
黎昭立刻戏精附体,一手捂住胸口,装作十分虚弱无力的样子往富贵身上倒去,声音也带上了刻意的颤抖:“哎呦,富贵,我好痛啊......感觉气血在上涌,胸口闷得慌,我是不是被砸得要吐血了?”一边说着,一边朝富贵和旁边的护卫使眼色,让他们配合自己。

